第8章 登記生波瀾，酸梅暗裡來
天剛擦亮，蘇冉就醒了。
炕頭還留著餘溫，她輕手輕腳穿好衣裳，先去堂屋舀了半瓢涼水漱了口，便拐進西耳房。昨兒配的外敷藥膏還剩小半罐，得趁晨間潮氣輕，把新收的透骨草攤開晾上，免得悶得發黏失了藥性。
耳房的木架是新打的，松木清香混著藥草氣，聞著讓人安心。她正蹲在地上翻揀藥材，院門外就傳來叩門聲。
門閂拉開。
門外站著個女人，三十上下，軍便裝洗得發白，臂彎里夾著個牛皮登記本。她抬眼打量了蘇冉一圈，才開口說話。
「蘇冉同志？我是衛生所的李梅，來登記家屬健康情況。」
話音沒落，她的視線已經越過蘇冉的肩膀，往院裡掃了一圈。
「顧團長不在？」
「一早就出去了。」蘇冉推開門，「進來坐吧。」
李梅跨進院門，腳步不快，眼睛沒閒著。
蘇冉把凳子從堂屋拖出來，倒了一碗水放在桌上。沒問她來意，也沒主動寒暄。
堂屋方桌旁坐下，李梅翻開本子，筆尖懸在紙上。
「跟顧團長什麼時候定的親？」
沒等蘇冉回答，她自顧自地又說：「之前可從沒聽團里說過團長有對象，這婚事辦得倒是低調。」
「老家親戚介紹的。」蘇冉說。
「年前辦的事？」
「嗯。」
李梅筆尖在紙上點了點，又問：「插過幾年隊？」
「四年。」
「家裡還有什麼人？」
「一個爹，一個繼母，一個妹妹。」
筆尖頓了頓。
「就這些？」
「就這些。」
李梅沒再問下去，目光轉向西耳房。門半掩著，架子上碼著一排排藥材，按大小分好了類。
她挑了挑眉。
「你還懂醫術？」
「土方子可不能亂用。」李梅合上本子，語氣慢了下來，「咱們衛生所的軍醫，都是正經軍醫院校畢業的。顧團長那肩背舊傷，好幾位大夫盯了好幾年了。你要有不是很懂的地方，別耽誤治療。」
蘇冉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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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搭在桌沿上，她抬眼看了李梅一下。
「他肩上的傷，這幾天的針灸效果不錯。」她說。
語氣平平淡淡，像在說今天天氣還行。
李梅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顧征走進來，作訓服領口敞著，身上帶著外頭那股冷空氣的味道。他手裡攥著個文件袋，像是路過回來取東西。
看見李梅坐在堂屋裡，他腳步沒停，徑直進了東屋。
半分鐘後出來，手裡多了個掉瓷的白搪瓷缸。
他走到桌前，沒看李梅，把缸子放在蘇冉手邊。
「熱水。」
就兩個字。
蘇冉低頭看了一眼，缸壁溫溫的，壁上有道裂紋，裂縫裡滲出一圈深色的水漬。
她接過來，沒說話。
李梅坐在對面，手裡的筆一直沒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頭在本子上劃了兩筆，像是不太想寫，又不知道該寫什麼。
「那……登記差不多了。」她合上本子，站起身。
顧征終於看了她一眼。
「嗯。」他說。
李梅走到院門口，手搭上門閂，又轉過身來。
「對了，忘了問一句——蘇同志是南城人吧？」
蘇冉捧著搪瓷缸，沒說話。
「巧了，我有個老同學在南城縣醫院檔案室。」李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聊今天天氣，「回頭我打個電話，讓她幫你調一下以前的健康檔案，省得下次體檢來回跑。」
「不用了。」蘇冉說，「沒什麼好調的。」
李梅笑了笑。
「那行，回頭有需要再說。」
院門關上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蘇冉站在原地，手還捧著那個缸子。熱水已經溫了，她低頭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時候嗓子有點緊。
顧征從東屋出來。
「她說什麼了？」
蘇冉把南城縣醫院檔案的事說了一遍。
顧征聽完，沒說話。過了幾秒，他才開口：「檔案的事，我來處理。」
語氣平平的，像在交待晚飯吃什麼。
蘇冉看著他的臉。
「你確信她查不到？」
顧征看了她一眼。
「查不到。」
「顧征，」她叫了他一聲，「她是不是盯上我了？」
顧征抬頭看過來。這是蘇冉第一次當他面連名帶姓地叫他。
「天塌下來，還有我在。」他說。
蘇冉沒說話。
下午小陳果然來了，懷裡抱著個藍布包，打開來是一瓦罐醃酸梅、一小包綿白糖，還有幾個黃澄澄的酸杏。
「團長說後廚醃多了，大家都嫌酸，讓我拿給你壓壓胃口。」小陳放下東西就往外走，邊走邊喊，「我還有事先走了啊！」
蘇冉捏起一顆酸梅放進嘴裡，濃烈的酸味漫開，喉間那點隱隱的發悶感一下就散了。
她心裡清楚，軍區食堂副食配額有限，哪會平白剩這麼多醃梅子。
可更讓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今天早上起來犯噁心，是在耳房裡壓著聲吐的，顧征那會兒已經出了門。院裡沒人看見，她也從沒當著他的面吐過。
那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蘇冉慢慢把梅核吐在手心，忽然覺得這院裡的每一處牆角、每一扇門窗，都像被一雙眼睛悄然看過一遍。
傍晚她端著藥渣去院外倒，低頭才發現，台階邊那處下雨積的小坑，不知什麼時候墊上了兩塊平整的青磚。昨兒她傍晚回來踩進去崴了下腳，當時沒當回事，轉頭就忘了。
倒掉藥渣往回走，剛進院門就撞見顧征過來拿藥膏。蘇冉把包好的油紙包遞過去，隨口說了句：「門口台階的磚，多謝了。」
顧征接藥膏的動作一頓，眼神飛快掃了台階一眼，耳根似乎熱了一瞬，嘴上卻硬得很：「後勤班修院牆順手墊的，跟我沒關係。」
他攥著藥膏轉身就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活像身後有人催。
蘇冉站在原地，看著他快步進了東屋。
嘴角還沒彎起來，又慢慢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李梅臨走時那個笑。溫溫和和的，像這大院裡大多數軍屬待人的模樣。可蘇冉在農村待了幾年，見多了這種人：嘴上喊你同志，手上翻你的底。
她回到西屋，點了煤油燈，把顧征給的兩本手續又翻出來看了一遍。紅章齊全，照片齊整。在這張大院裡，這一紙婚姻就是她的圍牆。
可牆外頭，已經有人在敲門了。
夜裡風颳過老槐樹枝椏，沙沙地響。
蘇冉吹了燈，躺在炕上。隔壁東屋的燈還亮著，從門帘底下漏出窄窄一條黃光。她沒閉眼，就看著那條光。
過了一會兒，東屋門開了。
腳步聲很輕，穿過堂屋，停在院裡。她支起身，聽見院門被拉開，又輕輕合上。
顧征出門了。
她坐起來，把窗推開一道縫。夜風灌進來，涼得人一激靈。月光底下，顧征沒往外走，只站在院門口，背對著院門，低聲說了句什麼。
院牆外有個人影，腳步極輕地走了。
蘇冉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他連一夜都沒等。
她重新躺回炕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東屋門再沒響過。可她睡不著了。李梅的臉，顧征那句「天塌下來還有我在」，還有那個在牆外一閃而過的人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慢慢把手搭在了小腹上。
顧征這一夜不在。
炕頭還留著餘溫，她輕手輕腳穿好衣裳，先去堂屋舀了半瓢涼水漱了口，便拐進西耳房。昨兒配的外敷藥膏還剩小半罐，得趁晨間潮氣輕，把新收的透骨草攤開晾上，免得悶得發黏失了藥性。
耳房的木架是新打的，松木清香混著藥草氣，聞著讓人安心。她正蹲在地上翻揀藥材，院門外就傳來叩門聲。
門閂拉開。
門外站著個女人，三十上下，軍便裝洗得發白，臂彎里夾著個牛皮登記本。她抬眼打量了蘇冉一圈，才開口說話。
「蘇冉同志？我是衛生所的李梅，來登記家屬健康情況。」
話音沒落，她的視線已經越過蘇冉的肩膀，往院裡掃了一圈。
「顧團長不在？」
「一早就出去了。」蘇冉推開門，「進來坐吧。」
李梅跨進院門，腳步不快，眼睛沒閒著。
蘇冉把凳子從堂屋拖出來，倒了一碗水放在桌上。沒問她來意，也沒主動寒暄。
堂屋方桌旁坐下，李梅翻開本子，筆尖懸在紙上。
「跟顧團長什麼時候定的親？」
沒等蘇冉回答，她自顧自地又說：「之前可從沒聽團里說過團長有對象，這婚事辦得倒是低調。」
「老家親戚介紹的。」蘇冉說。
「年前辦的事？」
「嗯。」
李梅筆尖在紙上點了點，又問：「插過幾年隊？」
「四年。」
「家裡還有什麼人？」
「一個爹，一個繼母，一個妹妹。」
筆尖頓了頓。
「就這些？」
「就這些。」
李梅沒再問下去，目光轉向西耳房。門半掩著，架子上碼著一排排藥材，按大小分好了類。
她挑了挑眉。
「你還懂醫術？」
「土方子可不能亂用。」李梅合上本子，語氣慢了下來，「咱們衛生所的軍醫，都是正經軍醫院校畢業的。顧團長那肩背舊傷，好幾位大夫盯了好幾年了。你要有不是很懂的地方，別耽誤治療。」
蘇冉沒接話。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指尖搭在桌沿上，她抬眼看了李梅一下。
「他肩上的傷，這幾天的針灸效果不錯。」她說。
語氣平平淡淡，像在說今天天氣還行。
李梅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顧征走進來，作訓服領口敞著，身上帶著外頭那股冷空氣的味道。他手裡攥著個文件袋，像是路過回來取東西。
看見李梅坐在堂屋裡，他腳步沒停，徑直進了東屋。
半分鐘後出來，手裡多了個掉瓷的白搪瓷缸。
他走到桌前，沒看李梅，把缸子放在蘇冉手邊。
「熱水。」
就兩個字。
蘇冉低頭看了一眼，缸壁溫溫的，壁上有道裂紋，裂縫裡滲出一圈深色的水漬。
她接過來，沒說話。
李梅坐在對面，手裡的筆一直沒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頭在本子上劃了兩筆，像是不太想寫，又不知道該寫什麼。
「那……登記差不多了。」她合上本子，站起身。
顧征終於看了她一眼。
「嗯。」他說。
李梅走到院門口，手搭上門閂，又轉過身來。
「對了，忘了問一句——蘇同志是南城人吧？」
蘇冉捧著搪瓷缸，沒說話。
「巧了，我有個老同學在南城縣醫院檔案室。」李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聊今天天氣，「回頭我打個電話，讓她幫你調一下以前的健康檔案，省得下次體檢來回跑。」
「不用了。」蘇冉說，「沒什麼好調的。」
李梅笑了笑。
「那行，回頭有需要再說。」
院門關上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蘇冉站在原地，手還捧著那個缸子。熱水已經溫了，她低頭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時候嗓子有點緊。
顧征從東屋出來。
「她說什麼了？」
蘇冉把南城縣醫院檔案的事說了一遍。
顧征聽完，沒說話。過了幾秒，他才開口：「檔案的事，我來處理。」
語氣平平的，像在交待晚飯吃什麼。
蘇冉看著他的臉。
「你確信她查不到？」
顧征看了她一眼。
「查不到。」
「顧征，」她叫了他一聲，「她是不是盯上我了？」
顧征抬頭看過來。這是蘇冉第一次當他面連名帶姓地叫他。
「天塌下來，還有我在。」他說。
蘇冉沒說話。
下午小陳果然來了，懷裡抱著個藍布包，打開來是一瓦罐醃酸梅、一小包綿白糖，還有幾個黃澄澄的酸杏。
「團長說後廚醃多了，大家都嫌酸，讓我拿給你壓壓胃口。」小陳放下東西就往外走，邊走邊喊，「我還有事先走了啊！」
蘇冉捏起一顆酸梅放進嘴裡，濃烈的酸味漫開，喉間那點隱隱的發悶感一下就散了。
她心裡清楚，軍區食堂副食配額有限，哪會平白剩這麼多醃梅子。
可更讓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今天早上起來犯噁心，是在耳房裡壓著聲吐的，顧征那會兒已經出了門。院裡沒人看見，她也從沒當著他的面吐過。
那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蘇冉慢慢把梅核吐在手心，忽然覺得這院裡的每一處牆角、每一扇門窗，都像被一雙眼睛悄然看過一遍。
傍晚她端著藥渣去院外倒，低頭才發現，台階邊那處下雨積的小坑，不知什麼時候墊上了兩塊平整的青磚。昨兒她傍晚回來踩進去崴了下腳，當時沒當回事，轉頭就忘了。
倒掉藥渣往回走，剛進院門就撞見顧征過來拿藥膏。蘇冉把包好的油紙包遞過去，隨口說了句：「門口台階的磚，多謝了。」
顧征接藥膏的動作一頓，眼神飛快掃了台階一眼，耳根似乎熱了一瞬，嘴上卻硬得很：「後勤班修院牆順手墊的，跟我沒關係。」
他攥著藥膏轉身就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活像身後有人催。
蘇冉站在原地，看著他快步進了東屋。
嘴角還沒彎起來，又慢慢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李梅臨走時那個笑。溫溫和和的，像這大院裡大多數軍屬待人的模樣。可蘇冉在農村待了幾年，見多了這種人：嘴上喊你同志，手上翻你的底。
她回到西屋，點了煤油燈，把顧征給的兩本手續又翻出來看了一遍。紅章齊全，照片齊整。在這張大院裡，這一紙婚姻就是她的圍牆。
可牆外頭，已經有人在敲門了。
夜裡風颳過老槐樹枝椏，沙沙地響。
蘇冉吹了燈，躺在炕上。隔壁東屋的燈還亮著，從門帘底下漏出窄窄一條黃光。她沒閉眼，就看著那條光。
過了一會兒，東屋門開了。
腳步聲很輕，穿過堂屋，停在院裡。她支起身，聽見院門被拉開，又輕輕合上。
顧征出門了。
她坐起來，把窗推開一道縫。夜風灌進來，涼得人一激靈。月光底下，顧征沒往外走，只站在院門口，背對著院門，低聲說了句什麼。
院牆外有個人影，腳步極輕地走了。
蘇冉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他連一夜都沒等。
她重新躺回炕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東屋門再沒響過。可她睡不著了。李梅的臉，顧征那句「天塌下來還有我在」，還有那個在牆外一閃而過的人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慢慢把手搭在了小腹上。
顧征這一夜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