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林慧進門就叫「顧征哥」，我像個外人
中午的日頭正暖。蘇冉從衛生所回來，剛拐進巷口，就聽見自家院子裡有說笑聲。除了顧母的大嗓門，還有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脆生生的。
她推院門進去。
堂屋門敞著，桌邊坐著兩個人。顧母坐在上首，臉上笑開了花，旁邊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梳著齊耳短髮，發梢別著枚藍色塑料發卡。眼睛不大，笑起來彎得很甜，不笑的時候像在算著什麼。腳邊放著兩斤紅糖、一兜雞蛋，還有一包桃酥。
聽見動靜，那姑娘率先起身，迎上來："是嫂子吧？我叫林慧，是林建軍的妹妹。以前在邊防跟顧征哥熟得很，聽說大娘來了，特意過來看看。"
她說得自然，一口一個"顧征哥"，眼睛卻把蘇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快坐吧。"蘇冉說。
顧母拉著林慧的手重新坐下："這孩子，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你哥走得早，剩你一個人，還總惦記著我們。"
"大娘您說啥呢。"林慧歪頭笑了，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我哥不在了，顧征哥就是我親哥。以前在邊防，他可沒少照顧我。"
她坐在那兒，自然而然地嘮起了邊防的舊事。說冬天雪埋了營房，顧征帶兵巡邏，凍得耳朵都紫了，回來是她找的凍瘡膏；說他肩背的舊傷一到變天就犯，是她守著敷藥、扎針；說他吃飯不愛吃香菜，就愛吃口辣的，部隊食堂菜淡，總偷偷往碗裡加辣椒粉，還怕被指導員看見。
她一樁樁一件件，說得細緻又鮮活。顧母坐在旁邊，聽得頻頻點頭，拍著她的手嘆："可不是嘛，這孩子從小就犟，疼了也不說。還是你細心，連他愛吃啥都記得清。"
顧母有意無意地瞟了蘇冉一眼："冉冉天天忙衛生所的事，家裡的事倒沒怎麼上心吧？你看你，也不知道多照顧照顧征子，他那舊傷可耽誤不得。"
蘇冉坐在桌邊，端著一碗涼掉的茶水。她低頭喝了一口。
這些事，顧征從來沒跟她說過。
肩背的舊傷，她是前陣子現場觀摩時，偶然撞見他按揉才起了疑心；他的口味，一起吃了這麼久飯，她只知道他愛吃白菜燉粉條，卻從不知道他不吃香菜。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林慧，倒像是陪了他許多年的人，比她這個名義上的妻子，熟稔得多。
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硌了一下，有點發悶。可她臉上沒露半分，只淡淡笑了笑：「所里事多，家裡確實顧得少。多虧他自己能照顧自己。」
「那哪行啊。」林慧立刻接話，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關切，「男人哪會照顧自己。以前顧征哥忙起來連飯都忘了吃，都是我把飯打到他辦公室，盯著他吃完才走。嫂子你要是忙，以後我常過來，幫著照顧大娘，也給顧征哥收拾收拾屋子。」
她說著，就起身往灶屋走，說是去添水。路過灶台，很自然地就把散放的碗筷摞了摞，又把歪了的煤球往裡推了推，動作熟稔得不行，倒像是這家裡的女主人。
顧母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湊到蘇冉身邊小聲說：「你看看人家林慧，多會過日子。手又巧，心又細，還是部隊上的人，知根知底的。」
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蘇冉沒接話，低頭吹了吹碗裡的茶葉，茶水晃了晃，映出她平靜的眉眼。
沒一會兒林慧端著熱水回來，又拉著顧母嘮家常，說師部最近的新鮮事，說邊防老戰友的近況，件件都跟顧征沾著邊。顧母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哈哈大笑，堂屋裡的笑聲一陣接著一陣。
蘇冉坐在旁邊，倒像是個外人。
坐了約莫一個鐘頭，林慧看看日頭，起身告辭：「大娘，嫂子，我不打擾了，所里下午還有班。改天我再來看您，有事您就讓人捎個話，我隨叫隨到。」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笑了笑：「對了嫂子，顧征哥晚上回來，幫我問聲好。就說我來過了，讓他注意舊傷，別總硬扛。」
看著林慧的背影拐過巷口，蘇冉才轉身回來。堂屋裡還留著淡淡的雪花膏味，是林慧身上的味道。顧母正蹲在地上，把林慧帶來的紅糖、雞蛋往灶屋搬，嘴裡還念叨著：「真是個好孩子，懂事又貼心。比那些天天往外跑、家都不顧的強多了。」
聲音不大，卻字字都飄進蘇冉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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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爭辯，也沒解釋，走進西屋，拿起桌上的病例本，卻半天沒翻一頁。窗外的日頭明明很暖，她心裡卻有點發沉。
顧征從來沒提過林慧。
一次都沒有。
從假婚那天起，他說家裡情況，說部隊關係，樁樁件件都交代了，唯獨漏了這麼個「妹妹」。漏了這個在邊防陪他治舊傷、記著他口味、像家人一樣走動的林慧。
她指尖摩挲著病例本的紙邊，想起前陣子撞見他按揉肩背的模樣，想起七年前那個雨夜丟失的銅針包，心裡的疑雲，像被風吹了似的，又沉沉地壓了下來。
傍晚顧征回來的時候，一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堂屋裡安安靜靜的，顧母坐在小馬紮上縫衣裳，臉拉得老長。蘇冉在西屋整理病例，門關著，沒什麼動靜。
「媽，怎麼了？」他放下軍帽，走過去。
顧母抬頭看他，嘴抿了抿，憋出一句：「今天林慧來了。」
顧征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嗯」了一聲，沒多解釋，轉身往西屋走。走到門口，他抬手想敲門，指尖碰到門板，又停住了。
屋裡很靜，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他站了幾秒，最終還是沒進去，轉身去了灶屋。
爐膛里的火噼啪響著，映著他硬朗的側臉。他往爐膛里添了塊煤，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沉沉的。
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著，他卻沒有起身。
她推院門進去。
堂屋門敞著，桌邊坐著兩個人。顧母坐在上首，臉上笑開了花，旁邊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梳著齊耳短髮，發梢別著枚藍色塑料發卡。眼睛不大，笑起來彎得很甜，不笑的時候像在算著什麼。腳邊放著兩斤紅糖、一兜雞蛋，還有一包桃酥。
聽見動靜，那姑娘率先起身，迎上來："是嫂子吧？我叫林慧，是林建軍的妹妹。以前在邊防跟顧征哥熟得很，聽說大娘來了，特意過來看看。"
她說得自然，一口一個"顧征哥"，眼睛卻把蘇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快坐吧。"蘇冉說。
顧母拉著林慧的手重新坐下："這孩子，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你哥走得早，剩你一個人，還總惦記著我們。"
"大娘您說啥呢。"林慧歪頭笑了，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我哥不在了，顧征哥就是我親哥。以前在邊防，他可沒少照顧我。"
她坐在那兒，自然而然地嘮起了邊防的舊事。說冬天雪埋了營房，顧征帶兵巡邏，凍得耳朵都紫了，回來是她找的凍瘡膏；說他肩背的舊傷一到變天就犯，是她守著敷藥、扎針；說他吃飯不愛吃香菜，就愛吃口辣的，部隊食堂菜淡，總偷偷往碗裡加辣椒粉，還怕被指導員看見。
她一樁樁一件件，說得細緻又鮮活。顧母坐在旁邊，聽得頻頻點頭，拍著她的手嘆："可不是嘛，這孩子從小就犟，疼了也不說。還是你細心，連他愛吃啥都記得清。"
顧母有意無意地瞟了蘇冉一眼："冉冉天天忙衛生所的事，家裡的事倒沒怎麼上心吧？你看你，也不知道多照顧照顧征子，他那舊傷可耽誤不得。"
蘇冉坐在桌邊，端著一碗涼掉的茶水。她低頭喝了一口。
這些事，顧征從來沒跟她說過。
肩背的舊傷，她是前陣子現場觀摩時，偶然撞見他按揉才起了疑心；他的口味，一起吃了這麼久飯，她只知道他愛吃白菜燉粉條，卻從不知道他不吃香菜。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林慧，倒像是陪了他許多年的人，比她這個名義上的妻子，熟稔得多。
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硌了一下，有點發悶。可她臉上沒露半分，只淡淡笑了笑：「所里事多，家裡確實顧得少。多虧他自己能照顧自己。」
「那哪行啊。」林慧立刻接話，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關切，「男人哪會照顧自己。以前顧征哥忙起來連飯都忘了吃，都是我把飯打到他辦公室，盯著他吃完才走。嫂子你要是忙，以後我常過來，幫著照顧大娘，也給顧征哥收拾收拾屋子。」
她說著，就起身往灶屋走，說是去添水。路過灶台，很自然地就把散放的碗筷摞了摞，又把歪了的煤球往裡推了推，動作熟稔得不行，倒像是這家裡的女主人。
顧母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湊到蘇冉身邊小聲說：「你看看人家林慧，多會過日子。手又巧，心又細，還是部隊上的人，知根知底的。」
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蘇冉沒接話，低頭吹了吹碗裡的茶葉，茶水晃了晃，映出她平靜的眉眼。
沒一會兒林慧端著熱水回來，又拉著顧母嘮家常，說師部最近的新鮮事，說邊防老戰友的近況，件件都跟顧征沾著邊。顧母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哈哈大笑，堂屋裡的笑聲一陣接著一陣。
蘇冉坐在旁邊，倒像是個外人。
坐了約莫一個鐘頭，林慧看看日頭，起身告辭：「大娘，嫂子，我不打擾了，所里下午還有班。改天我再來看您，有事您就讓人捎個話，我隨叫隨到。」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笑了笑：「對了嫂子，顧征哥晚上回來，幫我問聲好。就說我來過了，讓他注意舊傷，別總硬扛。」
看著林慧的背影拐過巷口，蘇冉才轉身回來。堂屋裡還留著淡淡的雪花膏味，是林慧身上的味道。顧母正蹲在地上，把林慧帶來的紅糖、雞蛋往灶屋搬，嘴裡還念叨著：「真是個好孩子，懂事又貼心。比那些天天往外跑、家都不顧的強多了。」
聲音不大，卻字字都飄進蘇冉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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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爭辯，也沒解釋，走進西屋，拿起桌上的病例本，卻半天沒翻一頁。窗外的日頭明明很暖，她心裡卻有點發沉。
顧征從來沒提過林慧。
一次都沒有。
從假婚那天起，他說家裡情況，說部隊關係，樁樁件件都交代了，唯獨漏了這麼個「妹妹」。漏了這個在邊防陪他治舊傷、記著他口味、像家人一樣走動的林慧。
她指尖摩挲著病例本的紙邊，想起前陣子撞見他按揉肩背的模樣，想起七年前那個雨夜丟失的銅針包，心裡的疑雲，像被風吹了似的，又沉沉地壓了下來。
傍晚顧征回來的時候，一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堂屋裡安安靜靜的，顧母坐在小馬紮上縫衣裳，臉拉得老長。蘇冉在西屋整理病例，門關著，沒什麼動靜。
「媽，怎麼了？」他放下軍帽，走過去。
顧母抬頭看他，嘴抿了抿，憋出一句：「今天林慧來了。」
顧征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嗯」了一聲，沒多解釋，轉身往西屋走。走到門口，他抬手想敲門，指尖碰到門板，又停住了。
屋裡很靜，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他站了幾秒，最終還是沒進去，轉身去了灶屋。
爐膛里的火噼啪響著，映著他硬朗的側臉。他往爐膛里添了塊煤，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沉沉的。
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著，他卻沒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