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顧母登門，初見立規
天剛蒙蒙亮，院外就響起掃雪的沙沙聲。顧征起得早，把院門到巷口的雪都掃出一條窄路，回來時眉毛上沾著白霜，軍大衣肩頭落了薄薄一層雪沫。
「收拾收拾，咱們去車站。」他掀開門帘進來，身上裹著寒氣，「火車早班到，別晚了。」
蘇冉已經穿好了衣裳，一件半新的藏青棉襖，領口翻著淺灰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點點頭，拿起羊毛圍巾圍上：「走吧。」
縣城小火車站不大，清晨的風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候車室里擠滿了人，扛包袱的、拎網兜的，都是趕早班車的。兩人等了約莫半個鐘頭，才聽見遠處汽笛聲鳴響，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駛進站台，噴著白氣停穩。
人群順著站台涌過去。顧征個子高，一眼就看見車窗邊探出來的腦袋，裹著條藏青色舊棉頭巾，正是顧母。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接住老人遞下來的四五個包袱："媽，一路累了吧？"
"不累不累，坐火車有啥累的。"顧母麻利地從車上下來，小腳踩在雪地上穩穩噹噹。她約莫六十歲年紀，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神卻亮得很，目光一轉，就落在了顧征身後的蘇冉身上。
"這就是冉冉吧？"顧母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的臉落到手上，又掃過她微隆的小腹，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咋還跟著過來了？天這麼冷，懷了孩子就在家待著唄，跑出來遭這罪。"
蘇冉笑了笑，上前半步："媽，沒事的，過來接您，也放心。"
"結實啥，看你這細皮嫩肉的。"顧母撇撇嘴，伸手拍了拍兒子胳膊上的包袱，"走吧，回家再說。"
一路上顧母走得飛快，顧征拎著大小包袱跟在旁邊，時不時回頭看蘇冉，怕她跟不上。顧母嘴裡不停，問家裡暖不暖、煤夠不夠燒，絮絮叨叨都是家常話。
進了家屬院巷子，左鄰右舍有人探出頭看，笑著跟顧征打招呼："顧團長，你娘來了啊！"顧母臉上立刻堆起笑，高聲應承著，腰板挺得更直了點。
進了院門，顧母先放下包袱，里外掃了一圈。院子掃得乾淨，柴垛碼得齊，堂屋門敞著，暖烘烘的熱氣湧出來。她點點頭，抬腳進去，坐在八仙桌旁的長凳上，端起蘇冉遞過來的熱水，喝了一口。
牆上貼著兩張顧征的三等功獎狀，邊角壓得平平整整。桌子擦得亮堂堂的，牆角立著藥箱，摞著幾本泛黃的醫書。她的目光又落回蘇冉身上，看著她端茶遞水的樣子，手指纖細，指甲剪得短短的。
"冉冉啊，"顧母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開門見山，"媽這次來，就一個心思，好好伺候你養胎。你這懷了快四個月了吧？依我說，那衛生所的班就別去上了。女人家懷孩子是天大的事，天天往外跑，跟一幫當兵的打交道，風吹雨淋的，萬一動了胎氣可怎麼好？"
蘇冉正拿抹布擦桌角的手頓了頓，直起身："媽，謝謝您操心。不過所里冬訓緊，戰士們腰傷腿疼的多，離不開人。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數，不會累著的。"
"特聘也不行啊！女人家的，工作再好能有孩子要緊？"顧母一下子提高了聲音，拍了下大腿，"以前老家那媳婦，懷了孕連門檻都少邁，安心在家養著，生的小子才壯實。你倒好，天天跑東跑西的，萬一有個閃失，我怎麼跟顧家交代？"
"媽！"顧征剛從東屋放完包袱出來，聽見這話趕緊往堂屋走。
"你別說，讓她自己說。"顧母手一揮，眼睛盯著蘇冉，"我就問一句，孩子的事，你自己到底上不上心？"
蘇冉看著老人，聲音不高："媽，戰士們等不起。我自己的身子，我不會拿孩子冒險。等月份大了，該歇我肯定歇。"
顧母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接上來。
顧征趕緊上前一步，不動聲色擋在蘇冉跟前："媽，蘇冉那醫術，軍區老首長都夸。現在訓練傷直接影響戰鬥力，她要是不去，那得耽誤多少事。這是給部隊做貢獻，正事。家裡活我都包了，累不著她。你就別操心了。"
顧母看看兒子，又看看蘇冉，眉頭擰得緊。她哼了一聲，沒再提上班的事，低頭打開腳邊的藍布包袱："行了行了，不說這個。我從老家帶了點新碾的小米，還有自家雞下的雞蛋，最補身子。還有這幾匹粗布，回頭給孩子做小衣裳、小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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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一打開，滿滿當當的，黃澄澄的小米用油紙包著，雞蛋碼得整整齊齊，還有曬乾的菜乾、炒花生。蘇冉蹲下身幫忙整理："媽，您帶這麼多東西，路上多沉啊。"
"沉啥，為了我大孫子，沉點怕啥。"顧母說著，瞥了她一眼，語氣軟了點，"你也別嫌媽說話直，我守寡帶大征子，就盼著他好好過日子，給顧家開枝散葉。你們年輕人有你們的想法，我懂，但孩子的事，不能大意。"
"我知道的，媽。"蘇冉沒再多說。
中午做飯，顧母起身要去灶屋，顧征一把攔住："媽，你坐，我來做。一路顛簸，你歇著。"
"你會做啥？以前在家連灶台都少挨。"顧母嘴上嫌棄，到底還是坐下了，看著兒子繫著洗得發白的舊圍裙進了灶屋，熟練地添煤、刷鍋。
蘇冉想進去幫忙，剛走到灶屋門口，就被顧征推了出來："不用你，油煙大，你去堂屋坐著陪媽說話。"
飯做好了，白菜燉粉條，還有一碗蒸雞蛋。顧母一個勁往顧征碗裡夾菜，說他訓練累、費腦子，多吃點。夾了半天，才夾了塊嫩雞蛋放到蘇冉碗裡："你也吃，補身子。"
"謝謝媽。"蘇冉接了，小口吃著。
吃完飯，顧母拉著顧征在灶屋嘮家常，聲音壓得低，時不時飄出來一句"你也別太慣著她""女人家還是要顧家"。蘇冉坐在堂屋，手裡整理著藥包的紗布，聽得清楚。
她手上動作停了一瞬，又繼續低頭把紗布一層層疊好。
傍晚的時候，顧母早早歇下了，睡東屋。蘇冉和顧征回了西屋，關上門。
"我媽就是老思想，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顧征蹲在地上鋪地鋪，悶聲說，"她要是再說什麼不中聽的，你就告訴我，我跟她說。"
"沒事。"蘇冉坐在床邊，解著圍巾，"她是老人，也是為孩子好。我不跟她爭。"
說話間，她偏了偏頭，目光掃過梳妝檯上的銅針盒。她垂下眼，把圍巾疊好放在床頭。
顧征抬頭看了她一眼。油燈的光落在她臉上。他心裡有點過意不去，想說點軟話，又嘴笨不知道說啥好，最後只憋出一句："委屈你了。"
蘇冉搖搖頭，沒說話。
窗外的風又起來了，吹得窗紙嘩嘩響。地鋪鋪好了，顧征躺下去，木板吱呀一聲輕響。
黑暗裡，兩人都沒睡。
蘇冉緩緩呼出一口氣。
明天，老太太還會出什麼題目，她心裡也沒底。
「收拾收拾，咱們去車站。」他掀開門帘進來，身上裹著寒氣，「火車早班到，別晚了。」
蘇冉已經穿好了衣裳，一件半新的藏青棉襖，領口翻著淺灰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點點頭，拿起羊毛圍巾圍上：「走吧。」
縣城小火車站不大，清晨的風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候車室里擠滿了人，扛包袱的、拎網兜的，都是趕早班車的。兩人等了約莫半個鐘頭，才聽見遠處汽笛聲鳴響，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駛進站台，噴著白氣停穩。
人群順著站台涌過去。顧征個子高，一眼就看見車窗邊探出來的腦袋，裹著條藏青色舊棉頭巾，正是顧母。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接住老人遞下來的四五個包袱："媽，一路累了吧？"
"不累不累，坐火車有啥累的。"顧母麻利地從車上下來，小腳踩在雪地上穩穩噹噹。她約莫六十歲年紀，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神卻亮得很，目光一轉，就落在了顧征身後的蘇冉身上。
"這就是冉冉吧？"顧母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的臉落到手上，又掃過她微隆的小腹，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咋還跟著過來了？天這麼冷，懷了孩子就在家待著唄，跑出來遭這罪。"
蘇冉笑了笑，上前半步："媽，沒事的，過來接您，也放心。"
"結實啥，看你這細皮嫩肉的。"顧母撇撇嘴，伸手拍了拍兒子胳膊上的包袱，"走吧，回家再說。"
一路上顧母走得飛快，顧征拎著大小包袱跟在旁邊，時不時回頭看蘇冉，怕她跟不上。顧母嘴裡不停，問家裡暖不暖、煤夠不夠燒，絮絮叨叨都是家常話。
進了家屬院巷子，左鄰右舍有人探出頭看，笑著跟顧征打招呼："顧團長，你娘來了啊！"顧母臉上立刻堆起笑，高聲應承著，腰板挺得更直了點。
進了院門，顧母先放下包袱，里外掃了一圈。院子掃得乾淨，柴垛碼得齊，堂屋門敞著，暖烘烘的熱氣湧出來。她點點頭，抬腳進去，坐在八仙桌旁的長凳上，端起蘇冉遞過來的熱水，喝了一口。
牆上貼著兩張顧征的三等功獎狀，邊角壓得平平整整。桌子擦得亮堂堂的，牆角立著藥箱，摞著幾本泛黃的醫書。她的目光又落回蘇冉身上，看著她端茶遞水的樣子，手指纖細，指甲剪得短短的。
"冉冉啊，"顧母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開門見山，"媽這次來，就一個心思，好好伺候你養胎。你這懷了快四個月了吧？依我說，那衛生所的班就別去上了。女人家懷孩子是天大的事，天天往外跑，跟一幫當兵的打交道，風吹雨淋的，萬一動了胎氣可怎麼好？"
蘇冉正拿抹布擦桌角的手頓了頓，直起身："媽，謝謝您操心。不過所里冬訓緊，戰士們腰傷腿疼的多，離不開人。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數，不會累著的。"
"特聘也不行啊！女人家的，工作再好能有孩子要緊？"顧母一下子提高了聲音，拍了下大腿，"以前老家那媳婦，懷了孕連門檻都少邁，安心在家養著，生的小子才壯實。你倒好，天天跑東跑西的，萬一有個閃失，我怎麼跟顧家交代？"
"媽！"顧征剛從東屋放完包袱出來，聽見這話趕緊往堂屋走。
"你別說，讓她自己說。"顧母手一揮，眼睛盯著蘇冉，"我就問一句，孩子的事，你自己到底上不上心？"
蘇冉看著老人，聲音不高："媽，戰士們等不起。我自己的身子，我不會拿孩子冒險。等月份大了，該歇我肯定歇。"
顧母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接上來。
顧征趕緊上前一步，不動聲色擋在蘇冉跟前："媽，蘇冉那醫術，軍區老首長都夸。現在訓練傷直接影響戰鬥力，她要是不去，那得耽誤多少事。這是給部隊做貢獻，正事。家裡活我都包了，累不著她。你就別操心了。"
顧母看看兒子，又看看蘇冉，眉頭擰得緊。她哼了一聲，沒再提上班的事，低頭打開腳邊的藍布包袱："行了行了，不說這個。我從老家帶了點新碾的小米，還有自家雞下的雞蛋，最補身子。還有這幾匹粗布，回頭給孩子做小衣裳、小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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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一打開，滿滿當當的，黃澄澄的小米用油紙包著，雞蛋碼得整整齊齊，還有曬乾的菜乾、炒花生。蘇冉蹲下身幫忙整理："媽，您帶這麼多東西，路上多沉啊。"
"沉啥，為了我大孫子，沉點怕啥。"顧母說著，瞥了她一眼，語氣軟了點，"你也別嫌媽說話直，我守寡帶大征子，就盼著他好好過日子，給顧家開枝散葉。你們年輕人有你們的想法，我懂，但孩子的事，不能大意。"
"我知道的，媽。"蘇冉沒再多說。
中午做飯，顧母起身要去灶屋，顧征一把攔住："媽，你坐，我來做。一路顛簸，你歇著。"
"你會做啥？以前在家連灶台都少挨。"顧母嘴上嫌棄，到底還是坐下了，看著兒子繫著洗得發白的舊圍裙進了灶屋，熟練地添煤、刷鍋。
蘇冉想進去幫忙，剛走到灶屋門口，就被顧征推了出來："不用你，油煙大，你去堂屋坐著陪媽說話。"
飯做好了，白菜燉粉條，還有一碗蒸雞蛋。顧母一個勁往顧征碗裡夾菜，說他訓練累、費腦子，多吃點。夾了半天，才夾了塊嫩雞蛋放到蘇冉碗裡："你也吃，補身子。"
"謝謝媽。"蘇冉接了，小口吃著。
吃完飯，顧母拉著顧征在灶屋嘮家常，聲音壓得低，時不時飄出來一句"你也別太慣著她""女人家還是要顧家"。蘇冉坐在堂屋，手裡整理著藥包的紗布，聽得清楚。
她手上動作停了一瞬，又繼續低頭把紗布一層層疊好。
傍晚的時候，顧母早早歇下了，睡東屋。蘇冉和顧征回了西屋，關上門。
"我媽就是老思想，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顧征蹲在地上鋪地鋪，悶聲說，"她要是再說什麼不中聽的，你就告訴我，我跟她說。"
"沒事。"蘇冉坐在床邊，解著圍巾，"她是老人，也是為孩子好。我不跟她爭。"
說話間，她偏了偏頭，目光掃過梳妝檯上的銅針盒。她垂下眼，把圍巾疊好放在床頭。
顧征抬頭看了她一眼。油燈的光落在她臉上。他心裡有點過意不去，想說點軟話，又嘴笨不知道說啥好，最後只憋出一句："委屈你了。"
蘇冉搖搖頭，沒說話。
窗外的風又起來了，吹得窗紙嘩嘩響。地鋪鋪好了，顧征躺下去，木板吱呀一聲輕響。
黑暗裡，兩人都沒睡。
蘇冉緩緩呼出一口氣。
明天，老太太還會出什麼題目，她心裡也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