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雨是涼的,蜜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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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治處的門半開著,走廊里飄著股舊報紙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氣味。

  蘇冉在門口站了站,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抬手敲門。

  「進來。」

  辦公桌後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幹部,姓王,政治處副主任。見她進來,他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布包,再回到她臉上,才抬手示意:「蘇冉同志吧?坐。」

  蘇冉沒坐。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從裡面取出隨軍家屬證明,又取出針包,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面上。針包是舊的,藍布洗得發白,指節摩挲過的地方磨出了毛邊。

  王副主任的視線在那包銅針上多停了一秒。

  「今天叫你來,是政治處接到一封舉報信,說你在營區內無證行醫,給戰士和家屬扎針治病。」他身體往後靠了靠,「有這回事嗎?」

  「有。」

  「但我沒有行醫,」蘇念說。

  她把隨軍家屬證明往前推了推。

  「我是顧征團長的配偶,隨軍登記在冊。傷科是家傳的,從小跟著外祖母學的,推拿、針灸,都會一些。」

  她停了一下。

  「前幾天有個退伍老兵舊傷發作,被戰友扶著找上門,我看他疼得厲害,用家裡的針給扎了幾針,又敷了些外敷藥。沒收錢,也沒開方抓藥。」

  王副主任拿起那張證明掃了一眼,又看向她:「你知不知道,營區裡有規定,醫療行為必須經過衛生所統一管理?就算你是家屬,也不能隨便給人下針。出了事怎麼辦?誰負責?」

  「衛生所的人也來過,看見過我給顧團長施針,沒有攔過。」

  蘇冉的語氣沒有起伏。

  王副主任的視線從桌面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

  「衛生所沒攔,不代表政治處不能管。」他說,「你給多少人看過,收沒收過東西,這些舉報信里都寫了。」

  蘇冉迎著他的目光。


  她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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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不會因為我懂點醫術,就看著人在我面前疼得不行,什麼都不做。」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王副主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收回了視線,低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情況我還要向上匯報。你先回去,暫時不要接診。等政治處核實完,會給你個說法。」

  蘇冉點了點頭,把證明和針包收進布包。

  「好。我明白了。」

  她轉身走出政治處。走廊里的穿堂風迎面撲來,涼得她縮了縮肩。

  她沒有回頭,一路走回院裡。

  顧征還沒回來。

  東屋門關著,院裡靜得出奇。蘇冉站在院門口,把布包放下,挽起袖子開始分裝藥膏。她沒讓自己閒下來,把新配的鞏固藥膏一勺一勺舀進小瓷罐,挨個貼好標籤,又翻曬院角的草藥。入秋後日頭短,太陽一斜就涼得快,藥材得趕在霜降前曬足干度。

  午後,天色一點點沉下來。

  風卷著雲往頭頂壓,院角的藥葉子被吹得翻了面。蘇冉趕緊起身收藥材,剛把透骨草攏成一堆,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砸在土坯牆上濺起細碎的塵土。

  她抱著半捆草藥往耳房跑。

  剛跑到廊下,就看見院門被推開。

  顧征站在雨里。

  沒穿雨衣,全身濕透,軍裝緊貼在身上,布料吸飽了水,顏色深得發黑。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廊下堆了一半的草藥。

  「師部那邊拖了會兒。」他說,「雨下得太急,沒等。」

  兩人沒多話,一前一後往耳房搬。

  耳房逼仄,藥架子占了大半,兩個人錯身時幾乎要挨上。蘇冉往裡遞,顧征往高處放,一伸一接之間,呼吸近得能碰到。

  他抬手去夠最上面那層架子時,濕透的袖子順著小臂滑上去一截,露出緊實的前臂。青筋在皮膚下微微鼓起,腕骨凸得利落,手指抓著竹筐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蘇冉一抬頭,目光正好撞在他腋下那塊被雨水洇深的痕跡上,又飛快地移開。

  「上面的我來。」他低下頭,從她手裡接過藥捆。兩個人隔得很近,她聞到他身上雨水混著皂角的氣味,還有一點極淡的汗氣,不熏人,反而在這潮濕的雨天裡顯得格外暖。

  最後一筐伸筋草,兩人同時伸手去抬。

  他的指尖先碰到她的,粗糲,帶著雨水浸透的涼意。兩個人都沒說話,手指貼著竹筐邊緣,誰也沒有先松。

  雨聲嘩嘩地砸在耳房屋頂上,把這一瞬間的靜止放大了。

  顧征先抽回手,卻沒用多大力,只是慢慢鬆開,指尖擦著她的指背滑過去。他彎下腰,把竹筐提起來,肩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濕衣裳貼著他的脊溝,從後頸到腰窩的線條隨著動作起伏,雨水順著脊椎一路滑進褲腰。

  蘇冉別開眼,後頸莫名燒了一下。

  「你去歇著。」他背對著她,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剩下的我來。」

  她把濕發別到耳後,往後退了半步,退出耳房門口。顧征一個人把藥筐碼好,再轉出來的時候,前襟全濕透了,軍裝幾乎是半透明的,貼在胸口。她甚至能看見他呼吸時肋骨的起伏,和胸膛正中那道舊疤的輪廓。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又趕緊去看廊下的水缸。

  「你淋濕了。」她說。

  「沒事。」

  他沒有讓開。她的背抵著門框,能聞到他身上潮濕的熱氣。空氣里那點水汽,讓一切都變得粘稠起來。

  「蘇冉。」他忽然叫她,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雨聲吃掉。

  她抬眼。

  「政治處那邊,我處理。」他說,喉嚨里像含了什麼東西,「你不用去。」

  蘇冉一怔。

  「你怎麼……」

  「別問。」他打斷她,語氣不重,但很沉,「以後有事,先等我回來。」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顧征也沒再開口,轉身進了堂屋。蘇冉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門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發現自己忘了呼吸。

  蘇冉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等臉上那點熱意退了,才抬腳走進堂屋。

  顧征正站在方桌旁邊,背對著她,右手拽住後領口,把濕軍裝整件從頭上褪了下來。

  蘇冉的腳步僵在門檻上。

  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背心。背心也濕了,貼在身上,從寬直的肩膀到緊窄的腰,每一條輪廓都清清楚楚。肩胛骨在布料下隨著動作聳動了一下,背溝深深地凹下去,兩側的肌肉斜插進腰帶里,繃得緊緊的。

  他隨手把濕軍裝擰了一把,水嘩嘩地砸在地上。然後他轉過身。

  蘇冉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軍綠色背心領口低,鎖骨從領口裡斜斜地穿出來,凸出的喉結下方,一小片皮膚被雨水泡得發白。胸膛正中的舊疤從背心領口露出來一半,顏色比周圍淺,像一道舊月牙,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腹部沒有多餘的肉,隔著薄薄的濕背心,能看見腰腹繃著的那一層薄肌。

  他手上還攥著擰到一半的軍裝,水珠從背心邊緣滲下來,順著腰線滑進褲腰。

  蘇冉腦子裡「嗡」了一下。

  她迅速垂下眼,盯著門檻,像門檻上突然長出了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我……給你燒點熱水。」她轉身就往外走。

  「不用。」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離得比想像中近,「我擦把臉就行。」

  他的腳步聲從堂屋裡出來,掠過她身邊。很輕,但帶起的那陣風裡,全是雨水和皮膚混在一起的潮氣。

  她沒敢抬頭。

  直到東屋門帘落下,她才靠在門框上,慢慢捂住自己的臉。

  顧徵到底是什麼樣的怪物。她治了他快半個月,天天給他扎針,居然從沒發現,他衣服底下是這副樣子。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走到灶間去燒熱水。火苗騰起來,映得她臉頰一片通紅。

  水燒到一半,她聽見東屋門又開了。

  顧征從裡面走出來,換了一件乾爽的灰藍襯衣。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只有領口那顆沒系,衣領微微敞著,還能看見一點鎖骨的影子。

  他手裡拎著那個油紙包,走到堂屋方桌旁,把油紙包擱下。

  「師部發的。」他沒有看她,低頭解開油紙,露出一個玻璃罐,裡面是琥珀色的液體,稠得發亮,「蜂蜜。後勤物資里勻出來的,我不用這個。」

  蘇冉站在灶間門口,看著他:「我泡水喝。」

  「隨你。」他丟下兩個字,轉身往東屋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回頭,「天涼了,少碰冷水。」

  門帘一晃,人進去了。

  蘇冉走到方桌前,看著那罐蜂蜜。玻璃罐外壁光滑乾淨,她擰開蓋子,拿筷子蘸了一點,放進嘴裡。

  甜,濃,從舌尖一直漫到喉嚨口。

  她想起他站在雨里的樣子。想起他褪下濕軍裝時,肩胛骨在背心下聳動的弧度。

  師部發的。

  騙誰呢。

  她蓋上蓋子,把玻璃罐捧在手裡,站在方桌旁邊,很久都沒動。

  夜裡風大,老槐樹的枝椏颳得嘩嘩響,風順著窗縫往屋裡鑽,涼颼颼的。蘇冉淺眠,被風聲弄醒了,剛想起身關窗,就聽見堂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腳步很輕,放得很慢,像是怕驚動誰。

  她屏住呼吸,聽著那腳步走到堂屋窗邊,輕輕把敞著的窗扇合上,插銷扣得悄無聲息。隨後腳步往西邊來,停在她的西屋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留了條縫透氣。

  一隻手輕輕推了推門扇,把縫隙帶得嚴了些,卻沒關死,留了點透氣的空隙。動作輕得像怕驚了誰,連門軸都沒發出半點聲響。

  蘇冉閉著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聽見那腳步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就一會兒。像有人站在門外,隔著那道虛掩的門縫,朝裡面看了一眼。

  然後才慢慢離開。

  東屋的門輕輕合上了。

  院裡重新靜下來,只剩風聲刮過樹梢。

  蘇冉睜開眼,看著黑洞洞的屋頂。

  政治處。蜂蜜。少碰冷水。還有耳房裡那一次沒有抽回的指尖。

  他把所有的話都拆碎了,藏進這些零碎的片段里。不說明,不點破,連對她好都像在完成什麼秘密任務。

  她側過身,面朝牆壁,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可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他褪下濕軍裝時,那道從後頸到腰窩的脊溝,和背心下清清楚楚的肩胛輪廓。

  她閉了閉眼,把臉埋進被子裡。

  窗外的風漸漸小了。

  舌尖上還留著那點蜂蜜的甜,一絲一絲地,順著嗓子眼兒漫下去。

  這一夜,她很久沒睡著。

  但和昨天不一樣。

  昨天心裡壓著那塊牛皮紙文件袋,沉得翻不了身。今天那份沉還在,卻像被什麼溫溫地託了一下,不再硌得慌。

  半夢半醒間,她想起他站在雨里,全身濕透,懷裡卻護著那罐蜂蜜,一滴雨都沒讓沾。

  然後她想起自己當時的眼神,和那些不該看的地方。

  她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發燙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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