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布宜諾斯艾利斯
離開布蘭卡港是十月下旬的事。
走之前那半個月，戴振華把大懶獸的骨骼拼接圖重新畫了一遍，又翻了幾遍之前從布宜諾斯艾利斯舊書鋪里買的會刊。科溫頓把骨片重新清點裝箱，西蒙把復原草圖抄了一份乾淨的。厄爾在甲板上畫海，偶爾畫幾筆船上的日常。
小獵犬號沿海岸線向北，走了將近十天。
海上一路順風平安。
戴振華每天在學者艙里整理筆記。大懶獸的骨骼拼接圖、牙齒磨蝕面素描、犰狳皮子內側的骨印描圖，三組圖並排放在桌上。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東西。
十一月二日早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輪廓從海面上浮出來。
港口裡船很多。英國商船、法國捕鯨船、本地的小型縱帆船，桅杆擠成一片。碼頭上的人比布蘭卡港多了幾十倍。聲音從水面傳過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句是哪個人說的。
船靠了岸。
戴振華站在甲板上看了一眼。岸上的人流里，紅色比平時多。紅色的制服、紅色的旗幟、紅色的人影在街口晃動。
菲茨羅伊從艉樓緩步走下，眉間輕皺，面容上儘是憂慮之色。
「羅薩斯的人控制了港口。碼頭上查得很緊。」
「查什麼？」
「查反對派。」菲茨羅伊停了一下。「布宜諾斯艾利斯現在不是好地方。羅薩斯即將卸任，他的人正在做最後的清算。街上到處都是穿紅制服的。風向變了，所有人都知道。」
戴振華點了點頭。他轉身回艙室拿了幾件必要的工具，跟科溫頓說了一聲，帶著西蒙下船。
碼頭上果然查得很緊。
幾個穿紅制服的士兵站在棧橋盡頭，挨個盤問下船的人。戴振華出示了菲茨羅伊簽的通行證。士兵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看了一眼他的臉，放行了。
走進市區，紅色更多了。
牆上刷著紅色的標語，字跡粗大，西班牙語。戴振華看不懂，但能猜出是口號。標語旁邊畫著一個頭像。瘦臉，絡腮鬍，眼神鋒利。每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個。
西蒙看了一眼。
「這個人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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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薩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新主人。」
「你認識他？」
「書上見過。」戴振華沒多說。
主街上的氣氛比港口更緊。街角有騎兵巡邏，馬蹄聲慢慢碾過石板路。紅衣士兵站在商鋪門口，看著來往行人。行人低著頭走路，沒有人停下來聊天。整條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西蒙畫了幾筆街景，又合上了畫本。這裡的線條太緊，畫不下來。
經過一個廣場時，戴振華停住了。
廣場一側的柱子上綁著兩個人。衣服被扒掉了，背上全是鞭痕。血已經幹了，黑褐色的痂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兩個人都垂著頭，不知道是死是活。柱子旁邊站著一個紅衣士兵，手裡攥著一根鞭子，鞭梢沾著幹了的血。
戴振華站著沒動。
鞭痕從肩膀延伸到腰，黑褐色的痂在灰色皮膚上像一張裂開的網。他數了一下。十七道。數完才意識到自己在數。數鞭痕比看臉容易。
西蒙站在他旁邊，也沒動。過了幾秒鐘，西蒙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戴振華沒聽清。
一個路過的老人用胳膊碰了他一下，朝旁邊努了努嘴。意思是別看了，走吧。
戴振華跟著老人拐進了一條小巷。
「他們做了什麼？」他問。
老人看了他一眼，聽出他是外國人，用蹩腳的英語回了一句：「說了不該說的話。」
「什麼話？」
老人搖了搖頭，不再說了。快步走了。
西蒙站在巷口，臉色發白。他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們在城裡走了一個下午。
巷子裡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和主街完全不一樣。窄巷、矮房、蹲在門口的老人、跑來跑去的孩子。有人在門口煮東西，鍋里冒著熱氣。有人提著水桶從井邊走回來。這些人不看紅衣士兵，也不看牆上的標語。他們好像生活在另一個城市裡。
戴振華在一間小鋪子前停下來。
鋪子賣雜貨，門口掛著一串干辣椒和幾束草藥。鋪主是個中年女人，圍著圍裙，手裡正在剝豆子。
他買了一小包幹辣椒，隨口問了一句最近的天氣。女人用西班牙語回了幾句，語速很快。科溫頓不在，他只能聽懂大概。
「這裡一直這樣嗎？」他用蹩腳的西班牙語問。
女人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剝豆子。
「以前也這樣。換個人來，還是一樣。」
「換了誰？」
女人沒抬頭。「誰來了都一樣。」
傍晚回到船上時，菲茨羅伊正在甲板上跟斯托克斯說話。看見戴振華，他點了一下頭。
「市里怎麼樣？」
「很緊。」
「羅薩斯的人殺了不少人。反對他的，逃跑的，藏起來的。昨天碼頭上有艘法國船，船上一個人被帶走了，到現在沒回來。」
戴振華沒有應聲。他走到船舷旁，凝望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燈火。光點稀稀疏疏，整座城市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按住，不敢肆意明亮。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的話。換個人來還是一樣。她說得對。換個人來，鞭子還在，只是換個握鞭子的人。
科溫頓從艙室里探出頭。
「骨頭都收好了。箱子重新捆了一遍，在底艙。你明天還下去嗎？」
「下去。還有幾個地方沒走。」
「我跟你去。」
「好。」
第二天早晨，戴振華帶著科溫頓和西蒙再次進城。
街上比昨天多了幾個人。但氣氛沒變。紅衣士兵還在，巡邏的馬蹄聲還在。
他繞開了昨天那個廣場，從另一條路走向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東南角。那裡有一片窪地，前幾個月下雨積了水，岸邊露出一些白堊色的沉積物。
這是戴振華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真正目的。他從菲茨羅伊那裡聽說，窪地邊上的沉積層里有化石。
走到窪地邊上，他蹲下來。
沉積物是灰白色的，夾著薄層的貝殼碎屑。他用手捻了一把，細膩，微澀。用手指在表面颳了一下，露出一小片白色硬面。
他取出採集錘，輕輕敲了一塊下來。翻過來看斷面，有一根細長的骨質碎塊嵌在裡面。很小，不到半寸長。他把碎塊清出來，放在掌心裡看。
不是哺乳動物。骨壁太薄，髓腔太寬。更像某種大型鳥類的肢骨碎片。
他又敲了幾塊樣本，包進棉布。
科溫頓蹲在旁邊，用繩子量了一下沉積層的厚度，在本子上記下來。西蒙坐在稍遠的地方畫窪地的剖面，線條很快。
一個穿紅制服的士兵走過來。
「你們在幹什麼？」
戴振華站起來，出示了通行證。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錘子和鑿子。
「挖東西？」
「考察。博物學。」
士兵凝視了他片刻。「動作快些。這片區域夜間有巡邏隊出沒。」
戴振華點了點頭。士兵走了。
那日午後，他們繼續輾轉幾處踏勘點。在一處河岸剖面上，淺黃砂岩層層疊疊，岩層間散落著零碎骨片。戴振華揀選樣本，逐一編號，記下地層位置；科溫頓在一旁清理岩屑，西蒙勾勒剖面速寫。三人的步調，慢慢磨合得從容合拍。
傍晚回到船上時，菲茨羅伊在學者艙門口等他。
「布宜諾斯艾利斯待不了太久。後天出發往南。」
「去哪兒？」
「巴塔哥尼亞。沿海南下，到布蘭卡港再補一次給養，然後繼續往南。」
戴振華點了點頭。
他走進學者艙，把今天采的樣本放在桌上。骨片碎塊、沉積物樣品、貝殼碎片。他把骨片翻過來，用指腹摸了摸斷面。
太碎了。看不出太多東西。但層位是新的，地點是新的。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沉積層里藏著的東西，跟布蘭卡港的不一樣。更古老，更安靜。
他拿起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
十一月十日。布宜諾斯艾利斯，東南窪地。灰白色沉積層，含貝殼碎屑。發現鳥類肢骨碎片一枚。層位與蓬塔阿爾塔不同。羅薩斯清算期間，城中緊張，但野外尚可通行。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行：
政治和骨頭。一個在街上，一個在地里。都在同一片土地上。
他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一片暗沉，只有港口方向有幾盞燈。岸上那些紅色的旗幟在夜風裡偶爾晃一下，看不清顏色。
明天還要下去。窪地邊上那片沉積層沒走完。
走之前那半個月，戴振華把大懶獸的骨骼拼接圖重新畫了一遍，又翻了幾遍之前從布宜諾斯艾利斯舊書鋪里買的會刊。科溫頓把骨片重新清點裝箱，西蒙把復原草圖抄了一份乾淨的。厄爾在甲板上畫海，偶爾畫幾筆船上的日常。
小獵犬號沿海岸線向北，走了將近十天。
海上一路順風平安。
戴振華每天在學者艙里整理筆記。大懶獸的骨骼拼接圖、牙齒磨蝕面素描、犰狳皮子內側的骨印描圖，三組圖並排放在桌上。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東西。
十一月二日早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輪廓從海面上浮出來。
港口裡船很多。英國商船、法國捕鯨船、本地的小型縱帆船，桅杆擠成一片。碼頭上的人比布蘭卡港多了幾十倍。聲音從水面傳過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句是哪個人說的。
船靠了岸。
戴振華站在甲板上看了一眼。岸上的人流里，紅色比平時多。紅色的制服、紅色的旗幟、紅色的人影在街口晃動。
菲茨羅伊從艉樓緩步走下，眉間輕皺，面容上儘是憂慮之色。
「羅薩斯的人控制了港口。碼頭上查得很緊。」
「查什麼？」
「查反對派。」菲茨羅伊停了一下。「布宜諾斯艾利斯現在不是好地方。羅薩斯即將卸任，他的人正在做最後的清算。街上到處都是穿紅制服的。風向變了，所有人都知道。」
戴振華點了點頭。他轉身回艙室拿了幾件必要的工具，跟科溫頓說了一聲，帶著西蒙下船。
碼頭上果然查得很緊。
幾個穿紅制服的士兵站在棧橋盡頭，挨個盤問下船的人。戴振華出示了菲茨羅伊簽的通行證。士兵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看了一眼他的臉，放行了。
走進市區，紅色更多了。
牆上刷著紅色的標語，字跡粗大，西班牙語。戴振華看不懂，但能猜出是口號。標語旁邊畫著一個頭像。瘦臉，絡腮鬍，眼神鋒利。每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個。
西蒙看了一眼。
「這個人到處都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
「羅薩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新主人。」
「你認識他？」
「書上見過。」戴振華沒多說。
主街上的氣氛比港口更緊。街角有騎兵巡邏，馬蹄聲慢慢碾過石板路。紅衣士兵站在商鋪門口，看著來往行人。行人低著頭走路，沒有人停下來聊天。整條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西蒙畫了幾筆街景，又合上了畫本。這裡的線條太緊，畫不下來。
經過一個廣場時，戴振華停住了。
廣場一側的柱子上綁著兩個人。衣服被扒掉了，背上全是鞭痕。血已經幹了，黑褐色的痂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兩個人都垂著頭，不知道是死是活。柱子旁邊站著一個紅衣士兵，手裡攥著一根鞭子，鞭梢沾著幹了的血。
戴振華站著沒動。
鞭痕從肩膀延伸到腰，黑褐色的痂在灰色皮膚上像一張裂開的網。他數了一下。十七道。數完才意識到自己在數。數鞭痕比看臉容易。
西蒙站在他旁邊，也沒動。過了幾秒鐘，西蒙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戴振華沒聽清。
一個路過的老人用胳膊碰了他一下，朝旁邊努了努嘴。意思是別看了，走吧。
戴振華跟著老人拐進了一條小巷。
「他們做了什麼？」他問。
老人看了他一眼，聽出他是外國人，用蹩腳的英語回了一句：「說了不該說的話。」
「什麼話？」
老人搖了搖頭，不再說了。快步走了。
西蒙站在巷口，臉色發白。他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們在城裡走了一個下午。
巷子裡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和主街完全不一樣。窄巷、矮房、蹲在門口的老人、跑來跑去的孩子。有人在門口煮東西，鍋里冒著熱氣。有人提著水桶從井邊走回來。這些人不看紅衣士兵，也不看牆上的標語。他們好像生活在另一個城市裡。
戴振華在一間小鋪子前停下來。
鋪子賣雜貨，門口掛著一串干辣椒和幾束草藥。鋪主是個中年女人，圍著圍裙，手裡正在剝豆子。
他買了一小包幹辣椒，隨口問了一句最近的天氣。女人用西班牙語回了幾句，語速很快。科溫頓不在，他只能聽懂大概。
「這裡一直這樣嗎？」他用蹩腳的西班牙語問。
女人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剝豆子。
「以前也這樣。換個人來，還是一樣。」
「換了誰？」
女人沒抬頭。「誰來了都一樣。」
傍晚回到船上時，菲茨羅伊正在甲板上跟斯托克斯說話。看見戴振華，他點了一下頭。
「市里怎麼樣？」
「很緊。」
「羅薩斯的人殺了不少人。反對他的，逃跑的，藏起來的。昨天碼頭上有艘法國船，船上一個人被帶走了，到現在沒回來。」
戴振華沒有應聲。他走到船舷旁，凝望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燈火。光點稀稀疏疏，整座城市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按住，不敢肆意明亮。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的話。換個人來還是一樣。她說得對。換個人來，鞭子還在，只是換個握鞭子的人。
科溫頓從艙室里探出頭。
「骨頭都收好了。箱子重新捆了一遍，在底艙。你明天還下去嗎？」
「下去。還有幾個地方沒走。」
「我跟你去。」
「好。」
第二天早晨，戴振華帶著科溫頓和西蒙再次進城。
街上比昨天多了幾個人。但氣氛沒變。紅衣士兵還在，巡邏的馬蹄聲還在。
他繞開了昨天那個廣場，從另一條路走向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東南角。那裡有一片窪地，前幾個月下雨積了水，岸邊露出一些白堊色的沉積物。
這是戴振華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真正目的。他從菲茨羅伊那裡聽說，窪地邊上的沉積層里有化石。
走到窪地邊上，他蹲下來。
沉積物是灰白色的，夾著薄層的貝殼碎屑。他用手捻了一把，細膩，微澀。用手指在表面颳了一下，露出一小片白色硬面。
他取出採集錘，輕輕敲了一塊下來。翻過來看斷面，有一根細長的骨質碎塊嵌在裡面。很小，不到半寸長。他把碎塊清出來，放在掌心裡看。
不是哺乳動物。骨壁太薄，髓腔太寬。更像某種大型鳥類的肢骨碎片。
他又敲了幾塊樣本，包進棉布。
科溫頓蹲在旁邊，用繩子量了一下沉積層的厚度，在本子上記下來。西蒙坐在稍遠的地方畫窪地的剖面，線條很快。
一個穿紅制服的士兵走過來。
「你們在幹什麼？」
戴振華站起來，出示了通行證。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錘子和鑿子。
「挖東西？」
「考察。博物學。」
士兵凝視了他片刻。「動作快些。這片區域夜間有巡邏隊出沒。」
戴振華點了點頭。士兵走了。
那日午後，他們繼續輾轉幾處踏勘點。在一處河岸剖面上，淺黃砂岩層層疊疊，岩層間散落著零碎骨片。戴振華揀選樣本，逐一編號，記下地層位置；科溫頓在一旁清理岩屑，西蒙勾勒剖面速寫。三人的步調，慢慢磨合得從容合拍。
傍晚回到船上時，菲茨羅伊在學者艙門口等他。
「布宜諾斯艾利斯待不了太久。後天出發往南。」
「去哪兒？」
「巴塔哥尼亞。沿海南下，到布蘭卡港再補一次給養，然後繼續往南。」
戴振華點了點頭。
他走進學者艙，把今天采的樣本放在桌上。骨片碎塊、沉積物樣品、貝殼碎片。他把骨片翻過來，用指腹摸了摸斷面。
太碎了。看不出太多東西。但層位是新的，地點是新的。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沉積層里藏著的東西，跟布蘭卡港的不一樣。更古老，更安靜。
他拿起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
十一月十日。布宜諾斯艾利斯，東南窪地。灰白色沉積層，含貝殼碎屑。發現鳥類肢骨碎片一枚。層位與蓬塔阿爾塔不同。羅薩斯清算期間，城中緊張，但野外尚可通行。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行：
政治和骨頭。一個在街上，一個在地里。都在同一片土地上。
他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一片暗沉，只有港口方向有幾盞燈。岸上那些紅色的旗幟在夜風裡偶爾晃一下，看不清顏色。
明天還要下去。窪地邊上那片沉積層沒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