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巨獸的牙齒
十月十日，戴振華把前幾天挖到的牙齒碎片全部倒在泥坯房的木桌上。
十六顆。大的有拇指蓋那麼大，小的只有米粒大小。顏色深褐，表面磨得發亮。有三顆是完整的，其餘是碎塊。他把完整的挑出來排成一排，碎塊按大小碼在兩邊。
科溫頓端了一盆清水放在桌角。西蒙把燈芯挑高，油燈的光照在牙齒上，泛出一層油潤的光澤。
戴振華拿起最大的一顆。扁平的，齒冠面傾斜。他翻過來看齒根，斷了，露出裡面的髓腔。他用指尖摸了摸齒冠面的磨蝕痕跡，橫向的，一道一道，深淺不一。
「橫向磨痕。」他低聲說。
科溫頓湊過來看。「這說明什麼？」
「說明它的下頜運動是橫向的。左右磨，不是上下咬。」他把牙齒放在桌上，用手指比了一個橫向咀嚼的動作。「像牛。牛吃草的時候，下頜左右擺動，牙齒把草磨碎。磨了幾十年，齒冠面就磨成了這樣。」
他又拿起一顆小一些的牙齒。齒冠面有明顯的凹陷，邊緣磨成了斜面。他把它轉了個角度，讓燈光打在凹陷的中心。
「這顆磨得更厲害。齒冠面凹下去了。說明它活著的時候，這顆牙磨損最嚴重。這一側咀嚼更用力。」
「為什麼一側更用力？」
「可能受過傷，可能天生偏好。也可能這顆牙長得晚，磨損時間更長。」
他把十六顆牙齒按大小排成兩排。大牙和小牙的磨蝕程度不一樣。大牙磨得更平，小牙保留的齒冠面更多。
「大牙先長出來，磨得久。小牙後長出來，磨得少。這頭東西的牙齒是一顆一顆長出來的。前面的先磨平，後面的才出來。臼齒出來的時候前臼齒已經磨平了。」
科溫頓拿起一顆碎齒翻看。「這些牙齒跟牛的不一樣。牛的門牙在下頜前端，用來啃草。但這幾顆——」
「這幾顆都是頰齒。前臼齒和臼齒。沒有門牙。」戴振華把碎齒按位置排了一下。「下頜骨前端的齒槽里沒有大牙。小的，窄的。可能是門牙，但磨損不嚴重。說明它不用門牙啃東西。」
「那它怎麼吃東西？」
「用舌頭卷。像牛吃草那樣。舌頭把草卷進嘴裡，然後臼齒左右磨。」
西蒙坐在幾步外畫這幾顆牙齒的素描。炭條在紙面上來回走，把齒冠面的磨痕一道一道描下來。
年輕高喬人蹲在門口，用刀削木棍。削完把木屑攏在掌心看了一會兒，排成兩排——一排長，一排短。戴振華看了一眼他的木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牙齒，忽然意識到什麼。
「科溫頓。把那塊下頜骨搬過來。」
下頜骨搬到桌上。戴振華把十六顆牙齒按齒槽的位置一顆一顆放回去。大牙嵌在中間，小牙嵌在兩端。放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
「齒槽的間距不一樣。中間的寬，兩端的窄。中間的牙齒大，兩端的牙齒小。」
他比了一下每一顆牙齒的磨蝕面面積。
「中間三顆最大，磨蝕面最平。兩端的牙齒磨蝕面還有殘留的凹陷。」
他把這兩組觀察並排放著，手指在中間三顆和兩端幾顆之間來回移動。
「中間的牙齒又大又平。兩端的牙齒又小又凹。說明中間受力最大，磨損最重。兩端受力小，磨損輕。」
科溫頓想了想。「硬草？」
他把下頜骨翻過來，指著關節窩。燈光照在窩裡，光滑的骨面泛著淡黃色的光。
「關節窩深，下頜頭卡在裡面。前後不能動太多，但左右可以轉。轉得越久，窩磨得越平。這頭東西活了很多年。關節窩磨得這麼平，不是一兩年的工夫。」
西蒙把畫完的牙齒素描遞過來。戴振華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放在桌上，把十六顆牙齒的素描並排排好。每一顆的磨蝕面都不一樣，但方向一致。橫向的，從外向內。
「同一片草原。同樣的草。吃了幾十年。牙齒磨成同樣的方向。」
他停下來，手撐在桌沿上，看著那一排牙齒。
「科溫頓。你想過沒有。這些牙齒不只是骨頭。它們記錄了一頭動物活著的時候每天在做什麼。吃什麼，怎麼吃，吃了多久。每一道磨痕都是一天。磨了幾十年，磨出這些面。」
科溫頓沒有說話，但他把手裡那顆碎齒放回桌上，擺正了。
「如果我能知道這頭東西吃什麼，怎麼吃，我就能知道它活著的時候，這片草原是什麼樣子。草有多硬，季節有多分明。雨季和旱季交替的時候，它吃什麼，不吃什麼。」
戴振華拿起一顆磨得最平的牙齒，放在掌心裡。
「這顆牙齒比骨頭更接近一頭活著的動物。骨頭告訴你它長什麼樣子。牙齒告訴你它怎麼活著。」
西蒙在旁邊聽著，炭條在紙面上停了。他看了戴振華一眼，又低頭繼續畫。這一次他畫的是牙齒的磨蝕面，不是輪廓。
那天下午，戴振華把所有牙齒碎片清洗了一遍。科溫頓用清水和軟布一顆一顆擦，擦完放在干布上晾。西蒙把素描稿按牙齒的位置排好，貼在本子上一頁一頁翻。
戴振華坐在台階上，把晾乾的牙齒重新裝進小布袋。一顆一顆，按大小和位置分裝。最大的三顆單獨包了棉布，小碎齒合併裝。他把袋口紮緊，在上面寫了編號：D6，大懶獸類，頰齒，十六顆。之前編號D4-附一、附二、附三的幾顆碎齒統一歸入D6。
商販過了幾天來了一趟，又帶了幾張皮子。戴振華挑了一張小的，留著。那張大的犰狳皮子還了回去。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
牙齒的磨蝕方向告訴你食性。磨蝕程度告訴你年齡。齒槽的間距告訴你咀嚼方式。一顆牙齒可以復原一整片草原。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行：
這些骨頭不是死的。每一道磨痕里，都封存著這頭生靈活著的朝暮。
油燈火苗輕輕一跳。院外，科溫頓翻動晾曬的布袋，西蒙的炭筆在紙面沙沙遊走，年輕的高喬人倚靠在畜欄旁削制木棍，伴隨著富有節奏的咔咔咔聲不斷響起。
戴振華合上筆記本，將它按在膝頭。掌心之下，封皮帶著他自身的溫度。
十六顆。大的有拇指蓋那麼大，小的只有米粒大小。顏色深褐，表面磨得發亮。有三顆是完整的，其餘是碎塊。他把完整的挑出來排成一排，碎塊按大小碼在兩邊。
科溫頓端了一盆清水放在桌角。西蒙把燈芯挑高，油燈的光照在牙齒上，泛出一層油潤的光澤。
戴振華拿起最大的一顆。扁平的，齒冠面傾斜。他翻過來看齒根，斷了，露出裡面的髓腔。他用指尖摸了摸齒冠面的磨蝕痕跡，橫向的，一道一道，深淺不一。
「橫向磨痕。」他低聲說。
科溫頓湊過來看。「這說明什麼？」
「說明它的下頜運動是橫向的。左右磨，不是上下咬。」他把牙齒放在桌上，用手指比了一個橫向咀嚼的動作。「像牛。牛吃草的時候，下頜左右擺動，牙齒把草磨碎。磨了幾十年，齒冠面就磨成了這樣。」
他又拿起一顆小一些的牙齒。齒冠面有明顯的凹陷，邊緣磨成了斜面。他把它轉了個角度，讓燈光打在凹陷的中心。
「這顆磨得更厲害。齒冠面凹下去了。說明它活著的時候，這顆牙磨損最嚴重。這一側咀嚼更用力。」
「為什麼一側更用力？」
「可能受過傷，可能天生偏好。也可能這顆牙長得晚，磨損時間更長。」
他把十六顆牙齒按大小排成兩排。大牙和小牙的磨蝕程度不一樣。大牙磨得更平，小牙保留的齒冠面更多。
「大牙先長出來，磨得久。小牙後長出來，磨得少。這頭東西的牙齒是一顆一顆長出來的。前面的先磨平，後面的才出來。臼齒出來的時候前臼齒已經磨平了。」
科溫頓拿起一顆碎齒翻看。「這些牙齒跟牛的不一樣。牛的門牙在下頜前端，用來啃草。但這幾顆——」
「這幾顆都是頰齒。前臼齒和臼齒。沒有門牙。」戴振華把碎齒按位置排了一下。「下頜骨前端的齒槽里沒有大牙。小的，窄的。可能是門牙，但磨損不嚴重。說明它不用門牙啃東西。」
「那它怎麼吃東西？」
「用舌頭卷。像牛吃草那樣。舌頭把草卷進嘴裡，然後臼齒左右磨。」
西蒙坐在幾步外畫這幾顆牙齒的素描。炭條在紙面上來回走，把齒冠面的磨痕一道一道描下來。
年輕高喬人蹲在門口，用刀削木棍。削完把木屑攏在掌心看了一會兒，排成兩排——一排長，一排短。戴振華看了一眼他的木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牙齒，忽然意識到什麼。
「科溫頓。把那塊下頜骨搬過來。」
下頜骨搬到桌上。戴振華把十六顆牙齒按齒槽的位置一顆一顆放回去。大牙嵌在中間，小牙嵌在兩端。放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
「齒槽的間距不一樣。中間的寬，兩端的窄。中間的牙齒大，兩端的牙齒小。」
他比了一下每一顆牙齒的磨蝕面面積。
「中間三顆最大，磨蝕面最平。兩端的牙齒磨蝕面還有殘留的凹陷。」
他把這兩組觀察並排放著，手指在中間三顆和兩端幾顆之間來回移動。
「中間的牙齒又大又平。兩端的牙齒又小又凹。說明中間受力最大，磨損最重。兩端受力小，磨損輕。」
科溫頓想了想。「硬草？」
他把下頜骨翻過來，指著關節窩。燈光照在窩裡，光滑的骨面泛著淡黃色的光。
「關節窩深，下頜頭卡在裡面。前後不能動太多，但左右可以轉。轉得越久，窩磨得越平。這頭東西活了很多年。關節窩磨得這麼平，不是一兩年的工夫。」
西蒙把畫完的牙齒素描遞過來。戴振華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放在桌上，把十六顆牙齒的素描並排排好。每一顆的磨蝕面都不一樣，但方向一致。橫向的，從外向內。
「同一片草原。同樣的草。吃了幾十年。牙齒磨成同樣的方向。」
他停下來，手撐在桌沿上，看著那一排牙齒。
「科溫頓。你想過沒有。這些牙齒不只是骨頭。它們記錄了一頭動物活著的時候每天在做什麼。吃什麼，怎麼吃，吃了多久。每一道磨痕都是一天。磨了幾十年，磨出這些面。」
科溫頓沒有說話，但他把手裡那顆碎齒放回桌上，擺正了。
「如果我能知道這頭東西吃什麼，怎麼吃，我就能知道它活著的時候，這片草原是什麼樣子。草有多硬，季節有多分明。雨季和旱季交替的時候，它吃什麼，不吃什麼。」
戴振華拿起一顆磨得最平的牙齒，放在掌心裡。
「這顆牙齒比骨頭更接近一頭活著的動物。骨頭告訴你它長什麼樣子。牙齒告訴你它怎麼活著。」
西蒙在旁邊聽著，炭條在紙面上停了。他看了戴振華一眼，又低頭繼續畫。這一次他畫的是牙齒的磨蝕面，不是輪廓。
那天下午，戴振華把所有牙齒碎片清洗了一遍。科溫頓用清水和軟布一顆一顆擦，擦完放在干布上晾。西蒙把素描稿按牙齒的位置排好，貼在本子上一頁一頁翻。
戴振華坐在台階上，把晾乾的牙齒重新裝進小布袋。一顆一顆，按大小和位置分裝。最大的三顆單獨包了棉布，小碎齒合併裝。他把袋口紮緊，在上面寫了編號：D6，大懶獸類，頰齒，十六顆。之前編號D4-附一、附二、附三的幾顆碎齒統一歸入D6。
商販過了幾天來了一趟，又帶了幾張皮子。戴振華挑了一張小的，留著。那張大的犰狳皮子還了回去。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
牙齒的磨蝕方向告訴你食性。磨蝕程度告訴你年齡。齒槽的間距告訴你咀嚼方式。一顆牙齒可以復原一整片草原。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行：
這些骨頭不是死的。每一道磨痕里，都封存著這頭生靈活著的朝暮。
油燈火苗輕輕一跳。院外，科溫頓翻動晾曬的布袋，西蒙的炭筆在紙面沙沙遊走，年輕的高喬人倚靠在畜欄旁削制木棍，伴隨著富有節奏的咔咔咔聲不斷響起。
戴振華合上筆記本，將它按在膝頭。掌心之下，封皮帶著他自身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