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挖掘的艱辛
9月25日，晨曦初現。
痛感先於意識襲來，戴振華在晨光里醒轉。
攤開雙手，掌心處赫然可見三四枚血泡，有的已然破裂，有的則依舊飽滿圓潤。握鑿子的那隻傷得最重，虎口豁開一道裂口，乾涸的血漬摻著粉砂岩細粉，凝出一層黑褐硬痂。
他把手伸到火堆餘燼上方烤了烤，撕了條棉布纏上。科溫頓瞥了一眼，隨即從木箱中取出了一卷潔淨的棉布遞了過去。
「多纏兩圈。今天還要挖。」
西蒙用炭條在畫本上記了一筆——「9.25，手傷」。畫得飛快，像怕耽誤時間。
他們沒有換地方。斷崖下面那塊粉砂岩層里嵌著的東西比預想的多。下頜骨和肩胛骨拿掉之後，旁邊露出一排椎骨的關節突，再往下是一段完整的前肢骨骼。戴振華用鑿子敲了敲岩壁，聽回音，然後選定一個點開始下錘。
朝陽自東方升起，毫無遮擋的陽光直射在斷崖岩壁上。正午時分，粉砂岩表面灼熱滾燙，無法直接用手觸碰。科溫頓遞過水囊，戴振華飲了兩口，隨即蹲下繼續清理工作。
「歇一會兒。」科溫頓說。
「再挖一塊。」
「你手在流血。」
戴振華低頭看了一眼。棉布已經濕透，紅色液體滲出，將纏繞的布料染成深紅。他更換了一塊棉布重新包紮，雙手仍不停歇。
西蒙在幾步外畫了一陣，忽然站起來，把畫本往地上一放，走過來蹲在戴振華旁邊。
「我來替你一會兒。你畫。」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西蒙伸手接過鑿子，握法笨拙，但錘子落下去的時候力道還穩。戴振華坐到石頭上，拿起西蒙的畫本，炭條在指間轉了半圈，開始畫斷崖的剖面草圖。畫了幾筆，抬頭看一眼，又低頭補兩筆。
年輕高喬人在低洼地和水源之間來回走。他不挖骨頭，但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次，把騾子牽到水邊，回來時用水囊裝滿清水，放在斷崖下面的陰涼處。沒有人讓他做這件事。
第三天，椎骨清出來了。四節，連著，關節突互相咬合。戴振華用雙手托著椎骨底部慢慢晃，整段椎骨鬆動了。科溫頓在另一側接著，兩個人同時用力，把椎骨從岩層里端了出來。
椎骨放到地上，戴振華蹲下來量。每一節的長度、關節突的寬度、椎管的直徑。量完在本子上畫簡圖，標數字。科溫頓在旁邊把碎骨片按大小排好，大塊的用棉布包，小塊的裝進布袋。
清椎骨的時候，齒槽里又掉出來幾顆碎齒，比下頜骨旁邊那幾顆更小，磨損更重。戴振華一顆一顆撿起來，包進棉布。加上之前下頜骨旁收的，一共十六顆。他把新收的幾顆歸入D4-附三。
「這些椎骨比牛的大了將近三倍。」科溫頓用手比了一下。
「不止。你看關節突的膨大程度。這頭東西的脊椎要支撐的重量，比牛大了一個量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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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時候有多重？」
戴振華想了想。「三四噸。也許更多。」
「三四噸的大懶獸。」科溫頓重複了一遍，聲音里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名字剛取沒幾天，念起來仍有些陌生。
戴振華在椎骨標籤上寫了編號：D5，椎骨四節，大懶獸類，待定。
第四天中午，戴振華的手掌又添了兩個血泡。舊的血泡破了，新的一壓就疼。他換了纏布，虎口的裂口更深了，手指彎到某個角度就抽一下。科溫頓從工具袋裡翻出一小罐油脂，是他自己用動物脂肪熬的，遞過來。
「晚上塗。」
戴振華接過來聞了聞。腥的，但比沒有好。
下午他們挖到了一節股骨。比之前挖到的肱骨更長，骨壁更厚，關節端膨大得像一隻倒扣的碗。股骨從岩層里取出來的時候，戴振華雙手托著，膝蓋又軟了一下。科溫頓從側面扶住他的胳膊，這一次沒有等戴振華開口。
「箱子又滿了。」科溫頓說。
「再騰一個。把碎骨片合併。」
第五天。早晨下了場雨。斷崖表面濕了，粉砂岩變軟，鑿下去比晴天省力。但雨水滲進岩縫，岩層變得不穩定。戴振華挖到一半，頭頂一塊鬆動的小岩塊掉下來，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幾瓣。
西蒙聽見聲音衝過來。
「沒事。」
「你肩膀上——」
戴振華低頭。外套破了一道口子，皮肉沒破。他把外套脫了墊在膝蓋下面，繼續挖。科溫頓站在他上方，用木棍支著一塊懸空的岩板。年輕高喬人也走過來，站在斷崖另一側，盯著頭頂的岩層，一隻手搭在騾子韁繩上，隨時準備把騾子牽走。
雨停了。太陽又出來了。
第六天。股骨清完了，連著的一小段髖臼邊緣也露了出來。戴振華把髖臼邊緣清理乾淨，用指腹在關節窩裡轉了一圈。比腕骨的關節窩大得多，也深得多。他把手收回來，在本子上寫：「髖臼深度能放進他握緊的拳頭。股骨頭直徑……」他翻到前面，量了股骨關節端的尺寸，對了對。
「股骨頭這麼大，髖臼這麼深。這頭東西的腿骨插進去之後，能承受的扭力比現生樹懶大了十倍不止。」
科溫頓蹲在旁邊聽，沒接話。等戴振華寫完了，他才開口：「它已經是一隻動物了？」
「對。名字起了，它就活了。」
第七天。10月1日。早晨起來，戴振華的手掌已經結了一層薄繭。舊的裂口沒完全好，但新纏的棉布上沒再滲血。
科溫頓把這一周挖出的所有骨頭在低洼地邊上一字排開。大的：下頜骨、肩胛骨、肱骨、股骨、椎骨四節、髖臼碎片。小的：腕骨、趾骨、碎齒、碎骨片幾十塊。他按編號和層位排好，每一塊骨頭旁邊放著對應的標籤。
西蒙完成了整組骨骼的復原草圖。他並未拼湊出一具完整的骨架，而是遵循了戴振華的指導，把已知的骨骼按解剖位置擺了一幅線稿。下頜骨在下方，肩胛骨在左上，前肢往右下伸展，後肢骨骼在右側，椎骨居中。炭條在關鍵關節處打了陰影。
戴振華站在草圖前面看了很久。線稿上的動物站了起來，後肢承重，前肢伸展，頭骨缺失的位置留著一個空缺。下頜骨有了，齒槽朝前。他用手在空氣中比了一下下頜骨到肩胛骨的距離，又看了看草圖上的比例。
「頭骨在更上面。那個層位我們沒有挖到。」
科溫頓看了一眼斷崖。「明天繼續？」
「繼續。」
年輕高喬人把今天的木屑排成兩排。長的一排比前一天又多了兩根。他看了一眼西邊天際線，又看了一眼沙地上排列整齊的木屑，把木屑收進皮袋，站起身。
西蒙合上畫本，拍了拍封面上的炭粉。封面上寫著一行字：「大懶獸復原草圖，1832.10.1」。
戴振華把最後一包碎齒放進工具袋，系好袋口。七天的骨頭堆在低洼地邊上，裝了六隻木箱，外加兩隻布袋。騾子負重多了一倍，栗色馬的鞍袋也塞滿了。
科溫頓蹲在木箱旁邊，用牛皮條把所有箱子重新捆了一遍，每一道都勒緊，繩結打在側面。
「明天開始往東撤？」
「嗯。先把這些運回布蘭卡港。不能帶著它們繼續往西走。」
「然後呢？」
「然後我再回來。」
火堆點起來了。雨後的柴草有些潮，煙比平時大。科溫頓把乾草莖一根一根往火里添，火苗慢慢穩了。
西蒙把畫本攤在膝蓋上，翻到最前面那頁。第一天畫斷崖剖面的那頁，邊角已經磨毛了。他翻到中間，下頜骨的側視圖，再翻到後面，今天的復原草圖。從頭翻到尾，又翻回來。
「你第一天的剖面圖畫了十二頁。今天畫了幾頁？」
「三頁。骨頭越來越難畫。」
「因為越來越像一隻活的東西了。」
西蒙沒接話，但把畫本合上了。
痛感先於意識襲來，戴振華在晨光里醒轉。
攤開雙手，掌心處赫然可見三四枚血泡，有的已然破裂，有的則依舊飽滿圓潤。握鑿子的那隻傷得最重，虎口豁開一道裂口，乾涸的血漬摻著粉砂岩細粉，凝出一層黑褐硬痂。
他把手伸到火堆餘燼上方烤了烤，撕了條棉布纏上。科溫頓瞥了一眼，隨即從木箱中取出了一卷潔淨的棉布遞了過去。
「多纏兩圈。今天還要挖。」
西蒙用炭條在畫本上記了一筆——「9.25，手傷」。畫得飛快，像怕耽誤時間。
他們沒有換地方。斷崖下面那塊粉砂岩層里嵌著的東西比預想的多。下頜骨和肩胛骨拿掉之後，旁邊露出一排椎骨的關節突，再往下是一段完整的前肢骨骼。戴振華用鑿子敲了敲岩壁，聽回音，然後選定一個點開始下錘。
朝陽自東方升起，毫無遮擋的陽光直射在斷崖岩壁上。正午時分，粉砂岩表面灼熱滾燙，無法直接用手觸碰。科溫頓遞過水囊，戴振華飲了兩口，隨即蹲下繼續清理工作。
「歇一會兒。」科溫頓說。
「再挖一塊。」
「你手在流血。」
戴振華低頭看了一眼。棉布已經濕透，紅色液體滲出，將纏繞的布料染成深紅。他更換了一塊棉布重新包紮，雙手仍不停歇。
西蒙在幾步外畫了一陣，忽然站起來，把畫本往地上一放，走過來蹲在戴振華旁邊。
「我來替你一會兒。你畫。」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西蒙伸手接過鑿子，握法笨拙，但錘子落下去的時候力道還穩。戴振華坐到石頭上，拿起西蒙的畫本，炭條在指間轉了半圈，開始畫斷崖的剖面草圖。畫了幾筆，抬頭看一眼，又低頭補兩筆。
年輕高喬人在低洼地和水源之間來回走。他不挖骨頭，但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次，把騾子牽到水邊，回來時用水囊裝滿清水，放在斷崖下面的陰涼處。沒有人讓他做這件事。
第三天，椎骨清出來了。四節，連著，關節突互相咬合。戴振華用雙手托著椎骨底部慢慢晃，整段椎骨鬆動了。科溫頓在另一側接著，兩個人同時用力，把椎骨從岩層里端了出來。
椎骨放到地上，戴振華蹲下來量。每一節的長度、關節突的寬度、椎管的直徑。量完在本子上畫簡圖，標數字。科溫頓在旁邊把碎骨片按大小排好，大塊的用棉布包，小塊的裝進布袋。
清椎骨的時候，齒槽里又掉出來幾顆碎齒，比下頜骨旁邊那幾顆更小，磨損更重。戴振華一顆一顆撿起來，包進棉布。加上之前下頜骨旁收的，一共十六顆。他把新收的幾顆歸入D4-附三。
「這些椎骨比牛的大了將近三倍。」科溫頓用手比了一下。
「不止。你看關節突的膨大程度。這頭東西的脊椎要支撐的重量，比牛大了一個量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活的時候有多重？」
戴振華想了想。「三四噸。也許更多。」
「三四噸的大懶獸。」科溫頓重複了一遍，聲音里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名字剛取沒幾天，念起來仍有些陌生。
戴振華在椎骨標籤上寫了編號：D5，椎骨四節，大懶獸類，待定。
第四天中午，戴振華的手掌又添了兩個血泡。舊的血泡破了，新的一壓就疼。他換了纏布，虎口的裂口更深了，手指彎到某個角度就抽一下。科溫頓從工具袋裡翻出一小罐油脂，是他自己用動物脂肪熬的，遞過來。
「晚上塗。」
戴振華接過來聞了聞。腥的，但比沒有好。
下午他們挖到了一節股骨。比之前挖到的肱骨更長，骨壁更厚，關節端膨大得像一隻倒扣的碗。股骨從岩層里取出來的時候，戴振華雙手托著，膝蓋又軟了一下。科溫頓從側面扶住他的胳膊，這一次沒有等戴振華開口。
「箱子又滿了。」科溫頓說。
「再騰一個。把碎骨片合併。」
第五天。早晨下了場雨。斷崖表面濕了，粉砂岩變軟，鑿下去比晴天省力。但雨水滲進岩縫，岩層變得不穩定。戴振華挖到一半，頭頂一塊鬆動的小岩塊掉下來，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幾瓣。
西蒙聽見聲音衝過來。
「沒事。」
「你肩膀上——」
戴振華低頭。外套破了一道口子，皮肉沒破。他把外套脫了墊在膝蓋下面，繼續挖。科溫頓站在他上方，用木棍支著一塊懸空的岩板。年輕高喬人也走過來，站在斷崖另一側，盯著頭頂的岩層，一隻手搭在騾子韁繩上，隨時準備把騾子牽走。
雨停了。太陽又出來了。
第六天。股骨清完了，連著的一小段髖臼邊緣也露了出來。戴振華把髖臼邊緣清理乾淨，用指腹在關節窩裡轉了一圈。比腕骨的關節窩大得多，也深得多。他把手收回來，在本子上寫：「髖臼深度能放進他握緊的拳頭。股骨頭直徑……」他翻到前面，量了股骨關節端的尺寸，對了對。
「股骨頭這麼大，髖臼這麼深。這頭東西的腿骨插進去之後，能承受的扭力比現生樹懶大了十倍不止。」
科溫頓蹲在旁邊聽，沒接話。等戴振華寫完了，他才開口：「它已經是一隻動物了？」
「對。名字起了，它就活了。」
第七天。10月1日。早晨起來，戴振華的手掌已經結了一層薄繭。舊的裂口沒完全好，但新纏的棉布上沒再滲血。
科溫頓把這一周挖出的所有骨頭在低洼地邊上一字排開。大的：下頜骨、肩胛骨、肱骨、股骨、椎骨四節、髖臼碎片。小的：腕骨、趾骨、碎齒、碎骨片幾十塊。他按編號和層位排好，每一塊骨頭旁邊放著對應的標籤。
西蒙完成了整組骨骼的復原草圖。他並未拼湊出一具完整的骨架，而是遵循了戴振華的指導，把已知的骨骼按解剖位置擺了一幅線稿。下頜骨在下方，肩胛骨在左上，前肢往右下伸展，後肢骨骼在右側，椎骨居中。炭條在關鍵關節處打了陰影。
戴振華站在草圖前面看了很久。線稿上的動物站了起來，後肢承重，前肢伸展，頭骨缺失的位置留著一個空缺。下頜骨有了，齒槽朝前。他用手在空氣中比了一下下頜骨到肩胛骨的距離，又看了看草圖上的比例。
「頭骨在更上面。那個層位我們沒有挖到。」
科溫頓看了一眼斷崖。「明天繼續？」
「繼續。」
年輕高喬人把今天的木屑排成兩排。長的一排比前一天又多了兩根。他看了一眼西邊天際線，又看了一眼沙地上排列整齊的木屑，把木屑收進皮袋，站起身。
西蒙合上畫本，拍了拍封面上的炭粉。封面上寫著一行字：「大懶獸復原草圖，1832.10.1」。
戴振華把最後一包碎齒放進工具袋，系好袋口。七天的骨頭堆在低洼地邊上，裝了六隻木箱，外加兩隻布袋。騾子負重多了一倍，栗色馬的鞍袋也塞滿了。
科溫頓蹲在木箱旁邊，用牛皮條把所有箱子重新捆了一遍，每一道都勒緊，繩結打在側面。
「明天開始往東撤？」
「嗯。先把這些運回布蘭卡港。不能帶著它們繼續往西走。」
「然後呢？」
「然後我再回來。」
火堆點起來了。雨後的柴草有些潮，煙比平時大。科溫頓把乾草莖一根一根往火里添，火苗慢慢穩了。
西蒙把畫本攤在膝蓋上，翻到最前面那頁。第一天畫斷崖剖面的那頁，邊角已經磨毛了。他翻到中間，下頜骨的側視圖，再翻到後面，今天的復原草圖。從頭翻到尾，又翻回來。
「你第一天的剖面圖畫了十二頁。今天畫了幾頁？」
「三頁。骨頭越來越難畫。」
「因為越來越像一隻活的東西了。」
西蒙沒接話，但把畫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