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布蘭卡港(1832.9.14–9.17)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蒙得維的亞到布蘭卡港,船走了將近二十天。

  從蒙得維的亞出發前那幾天,戴振華又去草原邊上看了兩次。那隻大的還在,小的沒再出現。他在本子上補了一筆:小的走了,或者藏起來了。沒有結論,但記錄下來了。

  八月下旬船離開蒙得維的亞。海上那二十天,戴振華把鷿鷈和美洲鴕的筆記整理了兩遍,又研讀了一遍在草原上,近一個月考察所記的東西。有些問題還是答不上來,但重讀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對一些細節的記憶比第一次寫的時候更清楚了。

  科溫頓在船上把上個月從草原帶回來的骨片重新清點了一遍。有幾片風化的碎骨之前在顛簸中裂開了,他用魚膠粘回去,放在木箱裡用棉布隔開。戴振華都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但科溫頓注意到他把那幾片粘好的碎骨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九月十三日下午,布蘭卡灣的灰白色海岸線從霧裡浮了出來。

  船在灣口外面下了錨。先頭物資用小船運到岸邊,布蘭卡港的定居點還在西邊,騎馬要走四天。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要往西走。

  出發那天天沒亮透。

  戴振華站在岸邊,把最後一隻水囊綁在騾背貨架上。菲茨羅伊從艉樓走下來,遞過一隻銅箍水囊。

  「上次那些骨頭把你桌子堆滿了。這次量力而行。」

  戴振華接過來。「記住了。」

  菲茨羅伊轉身走了兩步沒回頭。

  「西邊的風越來越干。別讓馬渴著走。」

  拜諾從醫務艙探出頭,遞來一隻小布袋。

  「奎寧粉。草原上用處不大,萬一呢。」

  布袋塞進側兜。

  「你腿上那些痂換過藥了?」

  「昨天換的。」

  「五天後再換一次。早去早回。」

  戴振華翻身上馬。

  科溫頓已經在隊伍里了,騎一匹灰白色的矮馬,鞍袋兩側掛著兩隻木箱。箱子裡是採樣工具和備用棉布。他檢查了一遍肚帶,又伸手把旁邊騾子背上的貨架正了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

  西蒙騎在最後面,畫本塞在鞍袋裡,手裡攥著炭條。走到土路盡頭回頭看了一眼,厄爾的畫架在晨霧裡只露出一角。炭條的沙沙聲隔著霧傳來,像小蟲啃木頭。

  第一天過巴倫河,草降到馬膝以下。

  第二天從干褐變成灰白。不是霜,是土壤泛鹼。

  第三天傍晚紮營時,年輕高喬人從馬背上解下干葫蘆喝水。不拔塞子,把葫蘆口掰開一條縫用嘴含住,吸一口蓋上,吸一口蓋上,一滴不灑。

  做完這件事後用拇指抹了一下葫蘆口塞回鞍袋。全程沒有說話。利落得像貓舔完爪子坐著看自己。

  科溫頓蹲在火堆邊用刀削一根木籤,把白天撿到的幾片碎骨按大小串在一起。串好了拎起來看了一眼,又拆開,換了一個順序重新串好。

  第四天正午,翻過一道低緩土丘。

  土丘後面,地面塌下去一片平坦。盡頭一排低矮建築,幾間泥坯房,一座土坯小教堂,一個畜欄。土坯牆比房子厚,牆根有火熏過的黑痕。熏痕比教堂本身老,是之前的房子留下來的。

  七八座房子排列在土路兩側。土路盡頭是一道低矮土牆,牆後面是延伸到天際的灰白色地面。鹽殼覆蓋了整個地平線。

  布蘭卡港,邊境。

  隊伍在土路盡頭下了馬。馬蹄聲停了,鹽殼碎屑從蹄鐵上簌簌往下掉。

  第一間泥坯房牆根堆著一排半埋骨架。牛的。肋骨支棱著靠牆,像搭了一排晾著的衣服。

  戴振華蹲下來。骨面被風沙打磨光滑但斷面新鮮。他把一根肋骨掂了掂,骨壁比普通家牛厚,密度更大。

  「這些牛不是病死的。」

  他自言自語。

  「被鹽鹼地旱死的。鹽殼吸走水分,草長不出來,牛群走不到下一片草場就倒了。肋骨朝同一個方向,它們死在同一個走向里,同一場乾旱。」

  他手指在鹽殼表面颳了一下。結在地表的鹽分一層疊一層,底下是細密沙土。水分蒸發,鹽分留在地表,一層一層結起來。

  戴振華蹲在鹽殼地面上,指尖有細微刺感。

  他幾乎能背出某本書里關於高鹽度土壤里活著的那些東西的曲線。鹽少的地方種類最多,鹽多到一定程度就只剩幾種最耐鹽的。

  但他蹲在鹽殼上,手邊沒有測鹽度的筆。只有一把粗鹽和半根牛骨頭。

  他把灰拍乾淨站起來。

  這片土地在殺死不適合它的東西,留下適合它的。牛死了,鹽殼還在。這個念頭紮下了根。

  科溫頓跟上來,蹲在戴振華剛才的位置,也捻了一把白粉。他用指尖蘸了一點,湊近聞了聞,然後舔了一下指尖。立刻吐掉,皺起眉頭。

  「鹹的。比海水還咸。」

  「鹽殼。水分蒸發之後留下來的。」

  科溫頓把那把白粉撒回地面,拍了拍手。他低頭看了一眼牆根那排牛骨,沒有說話,但把其中一根翻了個面,看了看斷面。

  戴振華也捻了一點,用舌尖碰了一下。鹹的,澀的。他吐掉,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

  科溫頓走到矮馬旁邊,從鞍袋上解下兩隻木箱放在地上,打開檢查了一遍。箱子裡的骨片用棉布隔開,一路顛簸之後碎了兩片。他拿出魚膠和棉布,蹲在泥坯房牆根下開始修補。

  戴振華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

  「鎮子東邊有條干河溝,明天早上可以去一趟。」

  科溫頓點了點頭,沒抬頭,手指正在把一片碎骨的斷面仔細對齊。

  下午,戴振華坐在教堂門前的台階上。日記本攤在膝蓋上。夕陽從西邊照過來,鹽殼地面像結了冰的海。

  科溫頓坐在台階下面,用碎陶片刮靴子上的泥。刮下來的泥是白色的。他旁邊攤著一塊布,上面排著十幾片碎骨頭,按大小和形狀分了堆。

  年輕高喬人蹲在二十步外的畜欄旁邊,用刀削一根短木棍。削下來的木屑在腳邊排成小扇面,長短一致邊緣整齊。那是他自己才能讀懂的記錄。

  西蒙靠在門框上,手裡攥著炭條,在畫本上勾了幾筆布蘭卡港的輪廓。

  「這地方連棵樹都沒有。」

  「草原上本來就沒有樹。」戴振華沒抬頭。

  「連一棵能靠著打盹的都沒有。」

  戴振華沒接話。

  他看著本子上的記錄。鹽殼厚約一指,白色鹽殼,嘗之咸。牛骨朝向一致,同一乾旱期死亡。他翻到前面那頁。兩顆橢圓標記隔著空白遙遙相對。他現在站在這兩條方向之間的空白里,面前是一片鋪滿鹽殼的荒地。

  科溫頓把靴子上的泥刮乾淨,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

  「那些牛骨頭,跟河床里挖到的不是一種死法。」

  戴振華低頭看他。

  「牛是旱死的。那排骨頭倒向同一個方向,走到沒力氣就倒了。河床里那些變硬變白的,死於另一種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們在更早的時候就不在了。」

  科溫頓沒有追問。他把那排碎骨頭重新按大小碼了一遍,用布包好,收進木箱裡。動作很輕,每一片骨頭之間墊了乾草。

  夕陽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西蒙的、戴振華的、科溫頓的、高喬人的年輕人。年輕高喬人的那道影子斜在畜欄旁邊一動不動,像一根楔子釘在地面上。

  戴振華合上本子。

  「這幾天把水裝夠。往西走鹽殼前面沒有水源。」

  科溫頓站起來,把木箱搬到騾子旁邊,檢查了一遍綁繩。年輕高喬人削完短棍站起來,把木屑收進皮袋。看了一眼戴振華,又看了一眼西邊地平線。說了一個詞。

  很短。像一根釘子落進桌面。

  「明天。」

  夜風從西邊吹過來。鹽殼地面上有幾粒白色粉末被風捲起,打在戴振華鞋面上,薄薄覆了一層。

  他把本子往腋下一夾,往紮營方向走。腳步踩在鹽殼上,每一步都是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