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出發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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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32年7月28日晨。

  心中裝著事,戴振華老早醒了。但他並不急於起床。

  後頸有點僵,他躺了片刻,伸手捏了兩下。

  工具袋在桌角放了一夜。採集錘的皮繩垂在桌沿外,繩尾那截打了蠟,是他前天晚上自己纏的。

  他把袋子拎到膝蓋上,一件件往外掏。採集錘,錘頭比標準的輕半磅。三角包三個,有一個角磨薄了,今晚得補一道線。酒精瓶是拜諾給的,瓶口塞著軟木。地圖是西蒙抄的,墨線不太直,但地形標得清楚。羅盤是父親給的,銅殼上刻著 R.W.D.去年在劍橋摔出的那道劃痕還在。乾糧是西蒙裝的,麵包、硬奶酪、一包鹽。

  西蒙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把三角包往袋底塞。

  「麵包我裝好了。錘子也磨過了。」西蒙把一包油紙裹的東西放在桌角,外面纏了一層麻繩,打的是水手結。「要不要帶兩根備用繩?草原上馬具壞了沒地方修。」

  「帶。」

  西蒙從口袋裡掏出兩截牛皮繩,繩頭用火燒過,防止散股。他沒走,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你昨天上岸,看見那個騎手了?」

  「嗯。」

  「那些骨頭——真的比你人還大?」

  戴振華把三角包塞緊,拍了拍手上的灰。「關節窩比拳頭大。脛骨比我整條腿長。」

  西蒙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你運得回來嗎?」

  「運不回來也得記。尺寸,位置,層位。先記下來。」

  西蒙點了點頭,走了。

  上午戴振華去艉樓找菲茨羅伊。走到樓梯口碰見斯托克斯從上面下來,手裡卷著一份海圖。

  「船長今天心情一般。」斯托克斯壓低了聲音,「拜諾跟他匯報了藥品庫存。以前那個醫生走了之後有些東西沒補上。他在算帳。別跟他提額外的事。」

  戴振華敲了敲門。菲茨羅伊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單子推到桌角。

  「進來。明天出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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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天一亮就走。」

  「馬匹斯托克斯安排好了。你騎過馬?」

  「騎過。不算精。」

  「草原上跟城裡不一樣。別走太遠。看見地平線就覺得近了,其實還遠得很。」他停了一下,「那個騎手說的河床,你找得到?」

  「他指了方向。往西兩天,沿河道走。」

  「帶水。草原上沒有淡水。」菲茨羅伊從抽屜里取出一隻小布袋放在桌上,「金雞納霜的粉。拜諾配的。草原上蚊子多,如果發燒,先吃這個。」

  戴振華接過來。布袋口用麻繩扎著,繩結打得很緊。他解了一下,沒解開。

  菲茨羅伊從桌上拿起一把骨質小刀遞過來。「用這個。」

  戴振華割開繩結,倒了一點粉在掌心聞了聞。苦的。比他自己那包細膩。重新紮好口,這次打鬆了一些。

  「謝謝。」

  「還有。」菲茨羅伊頓了一下,「你昨天說的那些。不在了。我想了一晚上。」

  戴振華等著。

  「如果那些動物真的不在了,它們是怎麼沒的?」

  「不知道。可能是氣候變了。可能是別的物種帶走了它們的食物。也可能什麼原因都沒有,就是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菲茨羅伊重複了這幾個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你覺得那是正常的?」

  「我覺得那是真的。」

  菲茨羅伊沒有追問。戴振華站起來準備走。他又說了一句。

  「你父親把你交給我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戴振華站住了。

  「他說,這個孩子喜歡琢磨事。你讓他琢磨,但別讓他一個人琢磨太久。」菲茨羅伊拿起涼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你到了草原上,別一個人琢磨太久。」

  下午他回到學者艙,把三角包翻出來。從抽屜里找了一根針和一小截線。線是拜諾給的,說縫合傷口用的。他拿來縫包角。

  針腳不太勻。縫到第三道時線纏了個結,他用牙咬開,繼續縫。縫完在膝蓋上壓了壓,檢查結實了。

  他坐在桌前翻開日記本,寫了出發前的安排。又停筆。窗外有小孩在碼頭邊追著狗跑。狗吠聲和笑聲隔著水面浮上來,碎碎的。遠處有人敲鐵皮,一長一短。

  他從標本箱深處摸出那三枚帶記號的貝殼。扇貝。海螺。骨螺。拇指在「M」上按了一下。貝殼邊緣被手指磨得發亮。扇貝內面的珍珠層上,那道刻痕因為反覆觸摸而微微凹陷。

  他把三枚貝殼並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去。合上箱蓋。銅扣咬合時發出一聲脆響。

  傍晚,厄爾靠在主桅邊畫畫。畫架支著,炭條在紙面上慢慢走。海風從舷窗灌進來,把畫紙一角吹得翹起來。厄爾用左手小指按住紙角,右手繼續畫。

  戴振華走過去看了一眼。畫的是碼頭上那隻雜色狗。跟昨天一樣。但狗旁邊多了一個人。背對著畫面的小人,穿外套,背袋子,正要走。

  「你把我畫進去了。」

  厄爾沒抬頭。「畫的是人離開。你明天走,我可能也快了。」

  「你要走?」

  「還沒定。也許下個月,也許再下個月。」厄爾擱下炭條,用袖口掩嘴咳了兩聲。袖口內側有一小塊顏色比別處深。是之前咳血留下的漬,洗過,沒洗淨。他把袖口翻了一下,壓到手腕下面。「這個地方我得留在紙上。這個地方的人也是。」

  戴振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厄爾重新動筆,把那個背袋子的小人畫得更清楚了些。小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從碼頭石板延伸到畫面邊緣。

  晚飯時戴振華跟西蒙在主桅邊吃乾麵包和鹹魚。麵包是昨天的,硬得硌牙。他掰碎泡進湯里才咽得下去。西蒙咬了一口鹹魚,嚼了半天。

  「這魚鹹得能醃木頭。」

  托馬斯端著一碗燉菜經過。碗沿缺了一個口,他用缺的那一側對著自己。把碗往戴振華面前一遞。

  「吃不完,給你們。」

  「你今天怎麼吃不完?」

  「胃口不好。」托馬斯把碗擱下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用調羹敲了敲碗沿,「拜諾說的,少動就吃得少。」

  戴振華舀了一口燉菜。鹹的。土豆燉得很爛,一壓就散。

  西蒙把麵包撕成小塊泡進菜湯里,含含糊糊地說:「拜諾這個人,跟以前那個醫生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以前那個在的時候,船上沒人敢生病。一天到晚板著臉。拜諾接任代理外科醫生後,托馬斯都肯讓他換藥了。」西蒙咽下那口麵包,「你知道托馬斯那個人,寧肯自己拿針挑刺也不讓人碰他。」

  戴振華想了一會兒。「以前那個不是不好。他只是不想待在這了。」

  西蒙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你說得對。」

  天暗下來之後戴振華去甲板邊站了一會兒。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有的亮有的滅。船身隨著退潮輕輕轉了一下方向。錨鏈繃了一下,又松回去。

  明天他就要離開這盞燈,往草原深處走。

  他回到學者艙,把工具袋拎到桌角放好。採集錘的皮繩垂下來,跟昨天一樣懸在桌沿外。他翻開日記本,在空白處補了一行:「明天出發。那根腿骨的尺寸記在本子上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菲茨羅伊說,別一個人琢磨太久。」

  躺進吊床。帆布中間凹下去一塊,是他的身體壓出來的形狀。他閉上眼睛。

  隔壁菲茨羅伊翻了一頁書。走廊盡頭西蒙走調的哼歌聲響了兩句就停了。甲板上有水手值夜。腳步聲從船頭走到船尾,又走回來。木板在腳步聲下輕輕吱呀。

  他想起了那根腿骨。關節窩比他的拳頭大一圈。骨面光滑,帶著蠟質的光澤。他還不知道那個動物叫什麼。等他回來之後,也許就知道了。

  船身輕輕晃。他把手搭在胸口,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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