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蒙得維的亞
1832年7月27日。
天未破曉，教堂鐘聲已經響起。一聲疊一聲，渡水從對岸漫來，沉悶的震響，溶入尚未甦醒的晨曦。
夢驟然破碎。戴振華睜著眼靜臥片刻，隔壁菲茨羅伊壓著嗓子咳嗽，隨後茶杯輕磕桌沿，一聲輕響。
晨光滲進舷窗，他方才坐起披上外套，指尖凌空虛劃。夢裡似有龐然重物，醒來，只剩一道模糊輪廓。
推門出去，西蒙已經在走廊里了。
「聽見鐘聲了？」
「聽見了。跟里約不一樣。」
「我只知道鐘聲表示岸上有吃的。」
蒙得維的亞在晨霧裡一點一點顯出來。低矮白屋從港口往山坡上鋪，紅瓦屋頂濕漉漉地泛著光。厄爾靠在主桅邊，畫架支著，炭條走得飛快。他抬頭沖兩人點了點，又低頭繼續，畫了兩筆，用袖口掩著嘴咳了兩聲。
「今天也不舒服？」戴振華問。
厄爾搖搖頭，又點點頭。「老毛病。上了岸可能好些。」
小艇緩緩停靠碼頭。戴振華踏上石砌的岸，腳下堅實的觸感令他駐足片刻。西蒙已先行幾步，遠在前方。
「走啊，傻站著幹什麼？」
街道略顯狹窄，泥土夯實得十分緊緻，兩側濃密的樹蔭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在白牆平頂房前，一位老太太正安坐在門檻上專注地剝著豆子。豆莢被剝開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啪嗒，啪嗒，在這靜謐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可聞。
「比里約安靜多了。」
「里約是帝國首都，這兒是邊陲小鎮。」
「哪邊更像家？」戴振華想了想。「這裡。」
廣場上有幾個孩子在噴泉邊追一隻雜色狗。商販賣的紅果子他買了一捧，咬一口，酸得皺眉。西蒙也咬了一口，臉直接皺成一團。
「這什麼玩意兒？」
「本土漿果。」
「你就不能買點能吃的？」
「待會兒看到麵包再說。」
兩人在石階上坐著。遠處丘陵低緩，被綠草蓋滿，地平線拉得老長，一直伸到看不見的地方。那是潘帕斯草原。
戴振華凝視著遠方的地平線陷入沉思。西蒙吃完水果，隨手將果核拋向一旁。
「想什麼呢？」
「在想怎麼進去。聽說走兩天就能看到——」
「大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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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有人說腿骨一個人合抱不過來。」
「你信？」
「所以我得自己去看看。」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個年輕人從草原方向進城，馬背上橫著鼓鼓囊囊的皮袋。他勒馬看了兩人一眼，用西班牙語問了句什麼。戴振華用半生不熟的口語回了一句。對方翻身下馬，解開袋口。
袋裡倒出一副半完整的骨架。頭骨，三四根肋骨，缺了下頜。腿骨長得驚人，骨壁厚，關節膨大如拳。
「哪裡找到的？」
年輕人往草原方向指了指。「往西，兩天路程。河岸。」
戴振華謝過他。年輕人收骨上馬，走了。
他蹲在原地，手指上殘留骨粉，粗糲。從口袋裡摸出本子，把剛才量的幾個尺寸默寫下來。脛骨長度，關節窩直徑，牙齒磨蝕程度。寫得很快，怕忘。
西蒙湊過來。「比英國見過的都大？」
「比任何地方見過的都大。」
他站起來。一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一個物種在這片草原上奔跑了幾千年，演化出長腿和低冠齒，然後消失了。整個地球從地球上抹掉。不，不僅僅是形態。戴振華在心裡接上了後半句：整個演化支的斷檔，一個完整的生態位空了出來。
他眨了眨眼，壓住念頭。西蒙問那骨頭埋了多久。
「不知道。」戴振華聲音有點啞。「但久到這個物種完全消失了，連名字都沒留下來。」
傍晚回船，他把骨頭包好送回艙室，出來在甲板上洗手。厄爾還在主桅邊畫畫。紙上還是那隻碼頭的雜色狗。
「你後來又上岸了？」戴振華問。
厄爾炭條沒停。「你們走了以後，我走完了你們走的那條街。」
「老太太還在剝豆子？」
「剝了快一個鐘頭。二百七十三顆。」
晚飯時科林斯蹲在船舷邊吃燉魚，抱怨沒啤酒。托馬斯說你在利物浦把工錢喝光了才上船，哪個酒館不認識你。戴振華在主桅邊把骨頭取出來細看。托馬斯端著碗湊過來蹲下。
「這麼大一根，什麼玩意兒身上長的？」
「不知道名字的巨型動物。已經滅絕了。」
「滅絕就是沒了？」
「對。沒了。」
水手們圍著七嘴八舌地議論。有人說像大象腿骨，有人說大象腿沒這麼長。戴振華不糾正。這種隨意的好奇讓人舒服。
晚飯後他坐在學者艙桌前，煤油燈下用細麻繩量骨周，卡尺測關節直徑，一一記在本上。隔壁菲茨羅伊艙室亮著燈，從板壁縫透過來細長一條。
戴振華推門敲了敲隔壁。
菲茨羅伊坐在桌前，手邊攤著《聖經》和一摞海圖。戴振華目光在翻開的那頁上停了一瞬——《創世記》第六章，大洪水。他壓住這個細節，只簡略匯報了骨骼發現和後天出發的安排。
菲茨羅伊手指按在那一頁上。「你今天看到了那些骨頭。你覺得它們已經不在了。」
「我相信它們不在了。」
「我在地中海見過敘利亞海岸的平原，平坦得讓人覺得自己變小了。亞歷山大大帝的軍隊在那裡死了成千上萬的人。那些人現在也不存在了。你相信的不在了和我的不在了，也許說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你用骨頭做證據。我用別的。」
戴振華站在門框裡。合上的《聖經》封面。大洪水是清洗，是抹除，和物種消失之間，在菲茨羅伊心裡也許並不遠。
他最終只說了一句「後天出發，我會按時回來」，退了出去。關門時聽見菲茨羅伊又翻了一頁書。
躺回吊床。骨頭尺寸還在腦子裡排列組合——一個消失的物種，一條斷掉的演化線。菲茨羅伊口中那場大洪水，像根針輕輕扎在他剛剛建立的信念邊緣。
隔壁燈滅了。走廊盡頭西蒙走調的哼歌聲傳來。甲板上值夜水手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明天還有一整天。
天未破曉，教堂鐘聲已經響起。一聲疊一聲，渡水從對岸漫來，沉悶的震響，溶入尚未甦醒的晨曦。
夢驟然破碎。戴振華睜著眼靜臥片刻，隔壁菲茨羅伊壓著嗓子咳嗽，隨後茶杯輕磕桌沿，一聲輕響。
晨光滲進舷窗，他方才坐起披上外套，指尖凌空虛劃。夢裡似有龐然重物，醒來，只剩一道模糊輪廓。
推門出去，西蒙已經在走廊里了。
「聽見鐘聲了？」
「聽見了。跟里約不一樣。」
「我只知道鐘聲表示岸上有吃的。」
蒙得維的亞在晨霧裡一點一點顯出來。低矮白屋從港口往山坡上鋪，紅瓦屋頂濕漉漉地泛著光。厄爾靠在主桅邊，畫架支著，炭條走得飛快。他抬頭沖兩人點了點，又低頭繼續，畫了兩筆，用袖口掩著嘴咳了兩聲。
「今天也不舒服？」戴振華問。
厄爾搖搖頭，又點點頭。「老毛病。上了岸可能好些。」
小艇緩緩停靠碼頭。戴振華踏上石砌的岸，腳下堅實的觸感令他駐足片刻。西蒙已先行幾步，遠在前方。
「走啊，傻站著幹什麼？」
街道略顯狹窄，泥土夯實得十分緊緻，兩側濃密的樹蔭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在白牆平頂房前，一位老太太正安坐在門檻上專注地剝著豆子。豆莢被剝開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啪嗒，啪嗒，在這靜謐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可聞。
「比里約安靜多了。」
「里約是帝國首都，這兒是邊陲小鎮。」
「哪邊更像家？」戴振華想了想。「這裡。」
廣場上有幾個孩子在噴泉邊追一隻雜色狗。商販賣的紅果子他買了一捧，咬一口，酸得皺眉。西蒙也咬了一口，臉直接皺成一團。
「這什麼玩意兒？」
「本土漿果。」
「你就不能買點能吃的？」
「待會兒看到麵包再說。」
兩人在石階上坐著。遠處丘陵低緩，被綠草蓋滿，地平線拉得老長，一直伸到看不見的地方。那是潘帕斯草原。
戴振華凝視著遠方的地平線陷入沉思。西蒙吃完水果，隨手將果核拋向一旁。
「想什麼呢？」
「在想怎麼進去。聽說走兩天就能看到——」
「大骨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很大。有人說腿骨一個人合抱不過來。」
「你信？」
「所以我得自己去看看。」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個年輕人從草原方向進城，馬背上橫著鼓鼓囊囊的皮袋。他勒馬看了兩人一眼，用西班牙語問了句什麼。戴振華用半生不熟的口語回了一句。對方翻身下馬，解開袋口。
袋裡倒出一副半完整的骨架。頭骨，三四根肋骨，缺了下頜。腿骨長得驚人，骨壁厚，關節膨大如拳。
「哪裡找到的？」
年輕人往草原方向指了指。「往西，兩天路程。河岸。」
戴振華謝過他。年輕人收骨上馬，走了。
他蹲在原地，手指上殘留骨粉，粗糲。從口袋裡摸出本子，把剛才量的幾個尺寸默寫下來。脛骨長度，關節窩直徑，牙齒磨蝕程度。寫得很快，怕忘。
西蒙湊過來。「比英國見過的都大？」
「比任何地方見過的都大。」
他站起來。一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一個物種在這片草原上奔跑了幾千年，演化出長腿和低冠齒，然後消失了。整個地球從地球上抹掉。不，不僅僅是形態。戴振華在心裡接上了後半句：整個演化支的斷檔，一個完整的生態位空了出來。
他眨了眨眼，壓住念頭。西蒙問那骨頭埋了多久。
「不知道。」戴振華聲音有點啞。「但久到這個物種完全消失了，連名字都沒留下來。」
傍晚回船，他把骨頭包好送回艙室，出來在甲板上洗手。厄爾還在主桅邊畫畫。紙上還是那隻碼頭的雜色狗。
「你後來又上岸了？」戴振華問。
厄爾炭條沒停。「你們走了以後，我走完了你們走的那條街。」
「老太太還在剝豆子？」
「剝了快一個鐘頭。二百七十三顆。」
晚飯時科林斯蹲在船舷邊吃燉魚，抱怨沒啤酒。托馬斯說你在利物浦把工錢喝光了才上船，哪個酒館不認識你。戴振華在主桅邊把骨頭取出來細看。托馬斯端著碗湊過來蹲下。
「這麼大一根，什麼玩意兒身上長的？」
「不知道名字的巨型動物。已經滅絕了。」
「滅絕就是沒了？」
「對。沒了。」
水手們圍著七嘴八舌地議論。有人說像大象腿骨，有人說大象腿沒這麼長。戴振華不糾正。這種隨意的好奇讓人舒服。
晚飯後他坐在學者艙桌前，煤油燈下用細麻繩量骨周，卡尺測關節直徑，一一記在本上。隔壁菲茨羅伊艙室亮著燈，從板壁縫透過來細長一條。
戴振華推門敲了敲隔壁。
菲茨羅伊坐在桌前，手邊攤著《聖經》和一摞海圖。戴振華目光在翻開的那頁上停了一瞬——《創世記》第六章，大洪水。他壓住這個細節，只簡略匯報了骨骼發現和後天出發的安排。
菲茨羅伊手指按在那一頁上。「你今天看到了那些骨頭。你覺得它們已經不在了。」
「我相信它們不在了。」
「我在地中海見過敘利亞海岸的平原，平坦得讓人覺得自己變小了。亞歷山大大帝的軍隊在那裡死了成千上萬的人。那些人現在也不存在了。你相信的不在了和我的不在了，也許說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你用骨頭做證據。我用別的。」
戴振華站在門框裡。合上的《聖經》封面。大洪水是清洗，是抹除，和物種消失之間，在菲茨羅伊心裡也許並不遠。
他最終只說了一句「後天出發，我會按時回來」，退了出去。關門時聽見菲茨羅伊又翻了一頁書。
躺回吊床。骨頭尺寸還在腦子裡排列組合——一個消失的物種，一條斷掉的演化線。菲茨羅伊口中那場大洪水，像根針輕輕扎在他剛剛建立的信念邊緣。
隔壁燈滅了。走廊盡頭西蒙走調的哼歌聲傳來。甲板上值夜水手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明天還有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