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厄爾的咯血
7月5日，小獵犬號起錨離開里約。
托雷斯那天早上沒來送。戴振華站在甲板上看碼頭漸漸變小，手裡攥著那把刀，裹在舊布里，貼著大腿。
海面換了顏色。從里約往南，海灣的碧綠變成更深更冷的靛青。海風裡甜膩的果香散盡了，只剩純粹的咸和乾燥的涼。
科溫頓站在甲板上指著遠方問：「達爾文先生，那邊是什麼？」
「蒙得維的亞方向。過幾天才能看見。」
7月15日上午，戴振華抱著壓好的植物標本從學者艙出來。經過公共艙室時往裡看了一眼。厄爾坐在靠窗長凳上，膝蓋上攤著畫夾，正在畫一隻落在對面繩索上的海鳥。畫得很慢，鉛筆走幾步就停下來看一眼實物，再走幾步。海鳥扭頭梳理羽毛時他停筆等著，等它重新靜止才繼續畫。
「你在門口擋著光了。」厄爾沒抬頭。
「抱歉。」
「手裡那個是什麼？」
「植物標本。」
厄爾飛快瞥了一眼壓片夾。「葉脈壓得不錯。平整。」然後低頭繼續畫了。
午飯後厄爾開始咳嗽。比前幾天重，持續更長。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撕裂感。戴振華趕到公共艙室時門口已經圍了三四個人。西蒙也在，肩膀微微縮著。科溫頓從人縫裡擠進去，蹲在厄爾腳邊，仰著臉看他。
厄爾坐在長凳上，身體前傾。一隻手撐膝蓋，另一隻手捂嘴。肩膀在抖，每一下都在把咳聲壓下去。手從嘴邊移開時，掌心有一縷暗紅色的線從指縫間滲出來。
「奧古斯特。」拜諾擠過來蹲下，一隻手扶住後背，另一隻手接過那隻手翻看了一眼。他把厄爾的手掌翻過來，拇指在掌心摁了一下又鬆開，從口袋掏出白布遞過去。
「沒事。」厄爾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他用白布擦了手心，疊好塞進口袋裡。
拜諾把了腕脈，看了舌苔，又問了幾個問題。什麼時候開始咳的，晚上有沒有盜汗，最近瘦了多少。厄爾一個一個答，聲音越來越輕。拜諾聽完沒說什麼。拇指在厄爾肩膀後面的空氣里捏了一下又鬆開，翻過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今天別上甲板。在艙里躺著，我晚點送藥來。」他站起來時看了戴振華一眼。
科溫頓還蹲在厄爾腳邊沒走，仰著臉看著他。厄爾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沒事，小傢伙。」
科溫頓站起來退到戴振華身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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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後，戴振華在厄爾旁邊坐下。西蒙拉了把凳子在對面。桌面上散著厄爾上午的素描稿，那隻海鳥的輪廓已經畫完了。
「這些畫得真好。」戴振華說。
厄爾低頭看自己的手，微微顫著。「海灣的明暗很難畫。水在動，山也在動。只能一遍一遍地畫，把所有抓到的東西疊在一起。」聲音啞但語調平穩。戴振華看他的側臉。頭髮薄了一些，眼窩泛青。但手指還是穩的。上午那幅畫的筆觸沒有任何抖動。
「拜諾會幫你。」
「我知道。」厄爾把白布上洇開的舊漬看了一會兒，扣在膝蓋上，「以前在捕鯨船上待過兩年，到過太平洋。船上有一個葡萄牙商人，也是咳這個。他咳了半年多，後來沒再見過。」
「多久前？」
「兩年多以前。」
安靜了片刻。窗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在木板上響了幾下又遠了。
「我在船上畫過一個島。」厄爾的聲音輕了一些，「太平洋上一個小島，地圖上沒有名字。我把畫送給島上一個小孩。他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很久，然後豎起來對著太陽看。」他停了一下，「他大概以為那是一扇窗。我一直想起那個孩子。」
戴振華坐在他旁邊。窗外的光線落在素描紙上，海鳥的輪廓清晰地立著。他想說你會畫更多島的，但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沒有出口。他想像那個孩子把畫舉向光的樣子。厄爾坐在他旁邊，呼吸比平時淺，每幾下之後有一個小小的停頓。
那天晚上戴振華沒睡好。他躺在床鋪上，想起另一個時空里的醫學教材說，肺結核從乾咳到血絲到肺部空洞的病程平均約兩到三年。又想起航海者的肺癆發病率——長期營養不良、空間密閉、氣候驟變，是陸地的數倍。那些數據印在紙上排列整齊。但此刻落進了厄爾擦手掌的白布纖維縫隙里，變成一種他知道卻無法握住的東西。
第二天清早拜諾端藥進來。厄爾坐在長凳上，面前攤著新畫的一幅晨光海面的畫。他臉色灰了一些，手還是穩的。拜諾把碗放在他手邊。「喝了。別上甲板。」
厄爾喝了兩口皺眉，又喝了兩口。「船到蒙得維的亞是什麼時候？」
「八月初。你可以在岸上休息。」
厄爾點頭，喝完。碗底一層褐色殘渣。他用指尖抹了碗沿看了看，把碗推到戴振華面前：「聞聞。」
戴振華端起來聞。苦澀，草本，帶一點嗆的腥氣。
「止咳的。」拜諾把碗接過去，「讓他晚上能睡一會兒。」
「能治嗎？」
拜諾看了戴振華一眼，沒有回答。走到門口扶了一下門框，停了一瞬，走了。
戴振華站在原地。碗底殘留的那一點藥汁正在變干，邊緣結成了一圈深褐色的殼。他想起標本箱深處還收著幾片退燒皮。手伸到標本箱邊緣，停了一下，收回來。沒有動。
這一天厄爾斷斷續續地畫。上午一幅舷窗海景，下午幾幅桅杆海鳥速寫。科溫頓下午來過一趟，把自己撿的幾片葉子放在厄爾旁邊的凳子上。厄爾低頭看了一眼，用鉛筆尖撥了撥，沒說什麼。科溫頓站了一會兒，走了。
傍晚光線暗下去。厄爾擱了筆，靠艙壁閉眼。戴振華在桌子另一側整理標本，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看什麼？」厄爾沒睜眼。
「看你的呼吸。」
「看得清嗎？」
「前面三次淺的，一次深的。重複。」
厄爾睜開眼笑了一下，很輕。「連呼吸都有規律。你連這個都記。」
戴振華沒有回答。
「明天早上如果我還醒著，借我一張新紙。紙面要細的那種。皮紙最好。」他閉著眼睛說。
「好。」
夜幕完全暗下來後，他從畫夾里抽出上午畫的晨光海面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紙面。鉛筆線條在微光里起伏著，然後輕輕放了回去。
戴振華回到學者艙，點了一根蠟燭，翻開日記本。
「1832年7月15日，南大西洋沿岸。隨船畫家奧古斯特·厄爾今日咯血，拜諾診為肺癆。他的手指還是穩的。他讓我明天借一張皮紙給他，說『如果醒著』。他講起太平洋上一個孩子把畫豎起來對著太陽看，以為那是一扇窗。厄爾大概知道自己的窗正在慢慢關上。但他的手指還是穩的。」
他擱了筆。燭火在墨跡上方晃了一下。
托雷斯那天早上沒來送。戴振華站在甲板上看碼頭漸漸變小，手裡攥著那把刀，裹在舊布里，貼著大腿。
海面換了顏色。從里約往南，海灣的碧綠變成更深更冷的靛青。海風裡甜膩的果香散盡了，只剩純粹的咸和乾燥的涼。
科溫頓站在甲板上指著遠方問：「達爾文先生，那邊是什麼？」
「蒙得維的亞方向。過幾天才能看見。」
7月15日上午，戴振華抱著壓好的植物標本從學者艙出來。經過公共艙室時往裡看了一眼。厄爾坐在靠窗長凳上，膝蓋上攤著畫夾，正在畫一隻落在對面繩索上的海鳥。畫得很慢，鉛筆走幾步就停下來看一眼實物，再走幾步。海鳥扭頭梳理羽毛時他停筆等著，等它重新靜止才繼續畫。
「你在門口擋著光了。」厄爾沒抬頭。
「抱歉。」
「手裡那個是什麼？」
「植物標本。」
厄爾飛快瞥了一眼壓片夾。「葉脈壓得不錯。平整。」然後低頭繼續畫了。
午飯後厄爾開始咳嗽。比前幾天重，持續更長。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撕裂感。戴振華趕到公共艙室時門口已經圍了三四個人。西蒙也在，肩膀微微縮著。科溫頓從人縫裡擠進去，蹲在厄爾腳邊，仰著臉看他。
厄爾坐在長凳上，身體前傾。一隻手撐膝蓋，另一隻手捂嘴。肩膀在抖，每一下都在把咳聲壓下去。手從嘴邊移開時，掌心有一縷暗紅色的線從指縫間滲出來。
「奧古斯特。」拜諾擠過來蹲下，一隻手扶住後背，另一隻手接過那隻手翻看了一眼。他把厄爾的手掌翻過來，拇指在掌心摁了一下又鬆開，從口袋掏出白布遞過去。
「沒事。」厄爾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他用白布擦了手心，疊好塞進口袋裡。
拜諾把了腕脈，看了舌苔，又問了幾個問題。什麼時候開始咳的，晚上有沒有盜汗，最近瘦了多少。厄爾一個一個答，聲音越來越輕。拜諾聽完沒說什麼。拇指在厄爾肩膀後面的空氣里捏了一下又鬆開，翻過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今天別上甲板。在艙里躺著，我晚點送藥來。」他站起來時看了戴振華一眼。
科溫頓還蹲在厄爾腳邊沒走，仰著臉看著他。厄爾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沒事，小傢伙。」
科溫頓站起來退到戴振華身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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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後，戴振華在厄爾旁邊坐下。西蒙拉了把凳子在對面。桌面上散著厄爾上午的素描稿，那隻海鳥的輪廓已經畫完了。
「這些畫得真好。」戴振華說。
厄爾低頭看自己的手，微微顫著。「海灣的明暗很難畫。水在動，山也在動。只能一遍一遍地畫，把所有抓到的東西疊在一起。」聲音啞但語調平穩。戴振華看他的側臉。頭髮薄了一些，眼窩泛青。但手指還是穩的。上午那幅畫的筆觸沒有任何抖動。
「拜諾會幫你。」
「我知道。」厄爾把白布上洇開的舊漬看了一會兒，扣在膝蓋上，「以前在捕鯨船上待過兩年，到過太平洋。船上有一個葡萄牙商人，也是咳這個。他咳了半年多，後來沒再見過。」
「多久前？」
「兩年多以前。」
安靜了片刻。窗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在木板上響了幾下又遠了。
「我在船上畫過一個島。」厄爾的聲音輕了一些，「太平洋上一個小島，地圖上沒有名字。我把畫送給島上一個小孩。他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很久，然後豎起來對著太陽看。」他停了一下，「他大概以為那是一扇窗。我一直想起那個孩子。」
戴振華坐在他旁邊。窗外的光線落在素描紙上，海鳥的輪廓清晰地立著。他想說你會畫更多島的，但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沒有出口。他想像那個孩子把畫舉向光的樣子。厄爾坐在他旁邊，呼吸比平時淺，每幾下之後有一個小小的停頓。
那天晚上戴振華沒睡好。他躺在床鋪上，想起另一個時空里的醫學教材說，肺結核從乾咳到血絲到肺部空洞的病程平均約兩到三年。又想起航海者的肺癆發病率——長期營養不良、空間密閉、氣候驟變，是陸地的數倍。那些數據印在紙上排列整齊。但此刻落進了厄爾擦手掌的白布纖維縫隙里，變成一種他知道卻無法握住的東西。
第二天清早拜諾端藥進來。厄爾坐在長凳上，面前攤著新畫的一幅晨光海面的畫。他臉色灰了一些，手還是穩的。拜諾把碗放在他手邊。「喝了。別上甲板。」
厄爾喝了兩口皺眉，又喝了兩口。「船到蒙得維的亞是什麼時候？」
「八月初。你可以在岸上休息。」
厄爾點頭，喝完。碗底一層褐色殘渣。他用指尖抹了碗沿看了看，把碗推到戴振華面前：「聞聞。」
戴振華端起來聞。苦澀，草本，帶一點嗆的腥氣。
「止咳的。」拜諾把碗接過去，「讓他晚上能睡一會兒。」
「能治嗎？」
拜諾看了戴振華一眼，沒有回答。走到門口扶了一下門框，停了一瞬，走了。
戴振華站在原地。碗底殘留的那一點藥汁正在變干，邊緣結成了一圈深褐色的殼。他想起標本箱深處還收著幾片退燒皮。手伸到標本箱邊緣，停了一下，收回來。沒有動。
這一天厄爾斷斷續續地畫。上午一幅舷窗海景，下午幾幅桅杆海鳥速寫。科溫頓下午來過一趟，把自己撿的幾片葉子放在厄爾旁邊的凳子上。厄爾低頭看了一眼，用鉛筆尖撥了撥，沒說什麼。科溫頓站了一會兒，走了。
傍晚光線暗下去。厄爾擱了筆，靠艙壁閉眼。戴振華在桌子另一側整理標本，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看什麼？」厄爾沒睜眼。
「看你的呼吸。」
「看得清嗎？」
「前面三次淺的，一次深的。重複。」
厄爾睜開眼笑了一下，很輕。「連呼吸都有規律。你連這個都記。」
戴振華沒有回答。
「明天早上如果我還醒著，借我一張新紙。紙面要細的那種。皮紙最好。」他閉著眼睛說。
「好。」
夜幕完全暗下來後，他從畫夾里抽出上午畫的晨光海面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紙面。鉛筆線條在微光里起伏著，然後輕輕放了回去。
戴振華回到學者艙，點了一根蠟燭，翻開日記本。
「1832年7月15日，南大西洋沿岸。隨船畫家奧古斯特·厄爾今日咯血，拜諾診為肺癆。他的手指還是穩的。他讓我明天借一張皮紙給他，說『如果醒著』。他講起太平洋上一個孩子把畫豎起來對著太陽看，以為那是一扇窗。厄爾大概知道自己的窗正在慢慢關上。但他的手指還是穩的。」
他擱了筆。燭火在墨跡上方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