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里約之夜
船離開里約之前那個夜晚，戴振華在博塔弗戈的木屋裡最後一次點起了油燈。
明天天亮之後他要把桌面清空，把瘸腿椅子擺正，把院門虛掩上。托雷斯在他不在時替他掃過井台邊的落葉，他也該替這間屋子做最後一件事。
此刻他還坐在這盞油燈前面。面前攤著一疊厚實的棉紙，指尖觸上去略帶粗糙，如新漿的亞麻布料。
窗外那棵橘子樹正在暮色中變暗。後山的蛙鳴還沒正式起來，只有零星的幾聲從溪谷方向試探著響了一兩下，又停了。空氣里全是夏夜來臨前那種潮濕的靜止。草葉的氣味比白天更濃。
傍晚托雷斯來過一趟。手裡攥著一把山上摘的果子，遞過來，沒多留。戴振華接過果子的時候，他手掌心裡全是汁液滲出來的顏色，半干半濕的。
「你回來了？」托雷斯問。
「回來收拾東西。明天最後一天。」
托雷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戴振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被暮色一截一截吞沒。先不見了肩，然後不見了腰，最後整條小徑上空空蕩蕩的。
他回到桌邊坐下來，拿起筆，在棉紙上寫了日期和地點。然後停了。
這是他在博塔弗戈的最後一個晚上。船7月5日起錨往南走。他大概不會再回來。
他低頭看著空白的棉紙，想了一會兒，寫道：
「親愛的卡羅琳，我此刻在里約熱內盧以北的一間木屋裡。這是我在博塔弗戈的最後一個晚上。船7月5日就要起錨往南走了。」
停了筆。窗外天邊最後一抹暖橙色正在被深藍色從上方慢慢蓋住。後山的蛙鳴已經起來了。從稀稀拉拉的幾聲變成了錯落有致的合唱，不整齊，卻有一種難以忽視的存在感，像整個世界都在慢慢進入它們的節奏。
「這裡的蛙鳴每晚都響，比什魯斯伯里的青蛙叫得大聲。開始我睡不著，覺得太吵。現在如果它忽然停了，我反而會醒過來。托雷斯說這是夏天的聲音，冬天它們就不叫了。我不知道這裡的冬天是什麼樣子。那時候我應該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我大概會懷念這個聲音。」
墨跡在棉紙上緩緩暈染開來。筆鋒四周泛起一圈細膩的毛邊。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船上有一個人死了，上個月的事，二十一歲，比我小一歲。壞血病。他手上有一個舊傷口，一直沒有癒合。他死之前三天我在岸上買了一袋橙子，放在學者艙的桌上。他死後那些橙子還在。我沒有送出去。我寫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難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些東西在書上讀到和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是完全不同的。書上說『預防為主』，這四個字我看了很多遍。直到那袋橙子從新鮮放到皮皺了也沒能送到他手裡，我才明白那四個字的重量。」
擱了筆。窗台上放著兩個吃剩的果核，深紫色的表皮在暮光里泛著一點暗沉的光。
「你讀信的時候總是先把信紙翻過來看一眼背面，再翻回正面從頭讀。我至今記得你那個動作，像在確認這封信沒有漏掉什麼。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也停了好幾次，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這裡的夜晚涼了，跟英格蘭八月末的夜很像。坐在油燈前面的時候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沒有走上這艘船，我應該正在家裡幫父親整理藥櫃。那不會是一個很糟的生活。但我不會聽到這種蛙鳴，也不會知道托雷斯教我的那些葉子的名字。托雷斯是這裡的嚮導，他靠給人帶路為生。但他知道的知識里有一大半是從泥土裡認出來的，不是從書上。他是我的老師，雖然他不識字。」
窗外遠處山坡上的樹影幾乎已經全部融進了夜色，只剩最高的那棵冠頂還映著一點點殘餘的天光，像一道正在合攏的窄縫。風從山坡上吹下來，門縫裡透進來的風把桌面上的紙角輕輕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想你，也想父親。代我向亨斯洛教授問好。我在這裡也經常停，停下來看一片葉子的背面、聽一陣蛙鳴的節奏等托雷斯從山坡另一頭走回來。我不知道那些停頓加起來會變成什麼，但它們正在把我變成另一個人。我想把這些變化也帶回去給你們看。但它們是沒法打包的，所以我儘量在信里寫得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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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讀了一遍自己寫下的最後幾行，翻到下一頁，沒有署名就收住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夜裡的涼氣從門檻外面湧進來。後山的蛙鳴在夜色中響著，低的時候像嘆息，高的時候像敲鑼。他站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遠處最高的那棵樹的冠頂也暗下去了。
科溫頓留在船上沒有跟來。他下午說過「我想在甲板上看星星」，戴振華讓他待著。院子角落的籃子裡還有他白天曬的幾片葉子。戴振華彎腰看了一眼。那幾片葉子的形狀和托雷斯傍晚帶來的果子不一樣，邊緣的鋸齒更密一些，像是他自己在灌木叢里找到的。他把籃子從井台邊挪到屋檐下，免得夜露打濕它們。然後走回桌邊坐下來。
棉紙上最後那幾行字在燭火下微微反著光。他的手指在紙邊沿輕輕壓了一下，把信紙折好，疊成一個整齊的方形，塞進一隻已經寫好收件人地址的牛皮紙信封里。信封的邊角有些皺。他用手掌在信封面上來回壓了兩下，第七十三章里約之夜
船離開里約之前那個夜晚，戴振華在博塔弗戈的木屋裡最後一次點起了油燈。
明天天亮之後他要把桌面清空，把瘸腿椅子擺正，把院門虛掩上。托雷斯在他不在時替他掃過井台邊的落葉，他也該替這間屋子做最後一件事。此刻他還坐在這盞油燈前面。面前攤著一疊厚實的棉紙，指尖摸上去微微發澀，像剛漿過的亞麻布。窗外那棵橘子樹正在暮色中變暗。後山的蛙鳴還沒正式起來，只有零星的幾聲從溪谷方向試探著響了一兩下，又停了。空氣里全是夏夜來臨前那種潮濕的靜止。草葉的氣味比白天更濃。
傍晚托雷斯來過一趟。手裡攥著一把山上摘的果子，遞過來，沒多留。戴振華接過果子的時候，他手掌心裡全是汁液滲出來的顏色，半干半濕的。
「你回來了？」托雷斯問。
「回來收拾東西。明天最後一天。」
托雷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戴振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被暮色一截一截吞沒。先不見了肩，然後不見了腰，最後整條小徑上空空蕩蕩的。
他回到桌邊坐下來，拿起筆，在棉紙上寫了日期和地點。然後停了。
這是他在博塔弗戈的最後一個晚上。船7月5日起錨往南走。他大概不會再回來。
他低頭看著空白的棉紙，想了一會兒，寫道：
「親愛的卡羅琳，我此刻在里約熱內盧以北的一間木屋裡。這是我在博塔弗戈的最後一個晚上。船7月5日就要起錨往南走了。」
停了筆。窗外天邊最後一抹暖橙色正在被深藍色從上方慢慢蓋住。後山的蛙鳴已經起來了。從稀稀拉拉的幾聲變成了錯落有致的合唱，不整齊，卻有一種難以忽視的存在感，像整個世界都在慢慢進入它們的節奏。
「這裡的蛙鳴每晚都響，比什魯斯伯里的青蛙叫得大聲。開始我睡不著，覺得太吵。現在如果它忽然停了，我反而會醒過來。托雷斯說這是夏天的聲音，冬天它們就不叫了。我不知道這裡的冬天是什麼樣子。那時候我應該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我大概會懷念這個聲音。」
墨跡在棉紙上微微洇開。筆畫邊緣帶著一層細密的絨邊。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船上有一個人死了，上個月的事，二十一歲，比我小一歲。壞血病。他手上有一個舊傷口，一直沒有癒合。他死之前三天我在岸上買了一袋橙子，放在學者艙的桌上。他死後那些橙子還在。我沒有送出去。我寫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難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些東西在書上讀到和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是完全不同的。書上說『預防為主』，這四個字我看了很多遍。直到那袋橙子從新鮮放到皮皺了也沒能送到他手裡，我才明白那四個字的重量。」
擱了筆。窗台上放著兩個吃剩的果核，深紫色的表皮在暮光里泛著一點暗沉的光。
「你讀信的時候總是先把信紙翻過來看一眼背面，再翻回正面從頭讀。我至今記得你那個動作，像在確認這封信沒有漏掉什麼。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也停了好幾次，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這裡的夜晚涼了，跟英格蘭八月末的夜很像。坐在油燈前面的時候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沒有走上這艘船，我應該正在家裡幫父親整理藥櫃。那不會是一個很糟的生活。但我不會聽到這種蛙鳴，也不會知道托雷斯教我的那些葉子的名字。托雷斯是這裡的嚮導，他靠給人帶路為生。但他知道的知識里有一大半是從泥土裡認出來的，不是從書上。他是我的老師，雖然他不識字。」
窗外遠處山坡上的樹影幾乎已經全部融進了夜色，只剩最高的那棵冠頂還映著一點點殘餘的天光，像一道正在合攏的窄縫。風從山坡上吹下來，門縫裡透進來的風把桌面上的紙角輕輕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想你，也想父親。代我向亨斯洛教授問好。我在這裡也經常停，停下來看一片葉子的背面、聽一陣蛙鳴的節奏等托雷斯從山坡另一頭走回來。我不知道那些停頓加起來會變成什麼，但它們正在把我變成另一個人。我想把這些變化也帶回去給你們看。但它們是沒法打包的，所以我儘量在信里寫得清楚一些。」
他低頭讀了一遍自己寫下的最後幾行，翻到下一頁，沒有署名就收住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夜裡的涼氣從門檻外面湧進來。後山的蛙鳴在夜色中響著，低的時候像嘆息，高的時候像敲鑼。他站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遠處最高的那棵樹的冠頂也暗下去了。
科溫頓留在船上沒有跟來。他下午說過「我想在甲板上看星星」，戴振華讓他待著。院子角落的籃子裡還有他白天曬的幾片葉子。戴振華彎腰看了一眼。那幾片葉子的形狀和托雷斯傍晚帶來的果子不一樣，邊緣的鋸齒更密一些，像是他自己在灌木叢里找到的。他把籃子從井台邊挪到屋檐下，免得夜露打濕它們。然後走回桌邊坐下來。
棉紙上最後那幾行字在燭火下微微反著光。他的手指在紙邊沿輕輕壓了一下，把信紙折好，疊成一個整齊的方形，塞進一隻已經寫好收件人地址的牛皮紙信封里。信封的邊角有些皺。他用手掌在信封面上來回壓了兩下，把摺痕壓平了一些。然後把信封裝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那一側。
他坐在油燈前看了窗台上的果核一會兒。站起身，用碗從井裡接了半碗水端回來，把果核放進去。水沒過它們半截。深紫色的表皮在水中泛出一點沉沉的亮光。
他吹了燈。
屋內暗下來之後，蛙鳴的聲響反而更清楚了。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壓得很低，像一層沒有重量的毯子蓋在屋頂上。他躺在棕墊上聽著那些聲音從各個方向湧來又退去。面朝天花板。信封在內袋裡貼著他胸口的位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摺痕壓平了一些。然後把信封裝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那一側。
他坐在油燈前看了窗台上的果核一會兒。站起身，用碗從井裡接了半碗水端回來，把果核放進去。水沒過它們半截。深紫色的表皮在水中泛出一點沉沉的亮光。
他吹了燈。
屋內暗下來之後，蛙鳴的聲響反而更清楚了。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壓得很低，像一層沒有重量的毯子蓋在屋頂上。他躺在棕墊上聽著那些聲音從各個方向湧來又退去。面朝天花板。信封在內袋裡貼著他胸口的位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明天天亮之後他要把桌面清空，把瘸腿椅子擺正，把院門虛掩上。托雷斯在他不在時替他掃過井台邊的落葉，他也該替這間屋子做最後一件事。
此刻他還坐在這盞油燈前面。面前攤著一疊厚實的棉紙，指尖觸上去略帶粗糙，如新漿的亞麻布料。
窗外那棵橘子樹正在暮色中變暗。後山的蛙鳴還沒正式起來，只有零星的幾聲從溪谷方向試探著響了一兩下，又停了。空氣里全是夏夜來臨前那種潮濕的靜止。草葉的氣味比白天更濃。
傍晚托雷斯來過一趟。手裡攥著一把山上摘的果子，遞過來，沒多留。戴振華接過果子的時候，他手掌心裡全是汁液滲出來的顏色，半干半濕的。
「你回來了？」托雷斯問。
「回來收拾東西。明天最後一天。」
托雷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戴振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被暮色一截一截吞沒。先不見了肩，然後不見了腰，最後整條小徑上空空蕩蕩的。
他回到桌邊坐下來，拿起筆，在棉紙上寫了日期和地點。然後停了。
這是他在博塔弗戈的最後一個晚上。船7月5日起錨往南走。他大概不會再回來。
他低頭看著空白的棉紙，想了一會兒，寫道：
「親愛的卡羅琳，我此刻在里約熱內盧以北的一間木屋裡。這是我在博塔弗戈的最後一個晚上。船7月5日就要起錨往南走了。」
停了筆。窗外天邊最後一抹暖橙色正在被深藍色從上方慢慢蓋住。後山的蛙鳴已經起來了。從稀稀拉拉的幾聲變成了錯落有致的合唱，不整齊，卻有一種難以忽視的存在感，像整個世界都在慢慢進入它們的節奏。
「這裡的蛙鳴每晚都響，比什魯斯伯里的青蛙叫得大聲。開始我睡不著，覺得太吵。現在如果它忽然停了，我反而會醒過來。托雷斯說這是夏天的聲音，冬天它們就不叫了。我不知道這裡的冬天是什麼樣子。那時候我應該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我大概會懷念這個聲音。」
墨跡在棉紙上緩緩暈染開來。筆鋒四周泛起一圈細膩的毛邊。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船上有一個人死了，上個月的事，二十一歲，比我小一歲。壞血病。他手上有一個舊傷口，一直沒有癒合。他死之前三天我在岸上買了一袋橙子，放在學者艙的桌上。他死後那些橙子還在。我沒有送出去。我寫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難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些東西在書上讀到和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是完全不同的。書上說『預防為主』，這四個字我看了很多遍。直到那袋橙子從新鮮放到皮皺了也沒能送到他手裡，我才明白那四個字的重量。」
擱了筆。窗台上放著兩個吃剩的果核，深紫色的表皮在暮光里泛著一點暗沉的光。
「你讀信的時候總是先把信紙翻過來看一眼背面，再翻回正面從頭讀。我至今記得你那個動作，像在確認這封信沒有漏掉什麼。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也停了好幾次，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這裡的夜晚涼了，跟英格蘭八月末的夜很像。坐在油燈前面的時候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沒有走上這艘船，我應該正在家裡幫父親整理藥櫃。那不會是一個很糟的生活。但我不會聽到這種蛙鳴，也不會知道托雷斯教我的那些葉子的名字。托雷斯是這裡的嚮導，他靠給人帶路為生。但他知道的知識里有一大半是從泥土裡認出來的，不是從書上。他是我的老師，雖然他不識字。」
窗外遠處山坡上的樹影幾乎已經全部融進了夜色，只剩最高的那棵冠頂還映著一點點殘餘的天光，像一道正在合攏的窄縫。風從山坡上吹下來，門縫裡透進來的風把桌面上的紙角輕輕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想你，也想父親。代我向亨斯洛教授問好。我在這裡也經常停，停下來看一片葉子的背面、聽一陣蛙鳴的節奏等托雷斯從山坡另一頭走回來。我不知道那些停頓加起來會變成什麼，但它們正在把我變成另一個人。我想把這些變化也帶回去給你們看。但它們是沒法打包的，所以我儘量在信里寫得清楚一些。」
【記住本站域名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
他低頭讀了一遍自己寫下的最後幾行，翻到下一頁，沒有署名就收住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夜裡的涼氣從門檻外面湧進來。後山的蛙鳴在夜色中響著，低的時候像嘆息，高的時候像敲鑼。他站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遠處最高的那棵樹的冠頂也暗下去了。
科溫頓留在船上沒有跟來。他下午說過「我想在甲板上看星星」，戴振華讓他待著。院子角落的籃子裡還有他白天曬的幾片葉子。戴振華彎腰看了一眼。那幾片葉子的形狀和托雷斯傍晚帶來的果子不一樣，邊緣的鋸齒更密一些，像是他自己在灌木叢里找到的。他把籃子從井台邊挪到屋檐下，免得夜露打濕它們。然後走回桌邊坐下來。
棉紙上最後那幾行字在燭火下微微反著光。他的手指在紙邊沿輕輕壓了一下，把信紙折好，疊成一個整齊的方形，塞進一隻已經寫好收件人地址的牛皮紙信封里。信封的邊角有些皺。他用手掌在信封面上來回壓了兩下，第七十三章里約之夜
船離開里約之前那個夜晚，戴振華在博塔弗戈的木屋裡最後一次點起了油燈。
明天天亮之後他要把桌面清空，把瘸腿椅子擺正，把院門虛掩上。托雷斯在他不在時替他掃過井台邊的落葉，他也該替這間屋子做最後一件事。此刻他還坐在這盞油燈前面。面前攤著一疊厚實的棉紙，指尖摸上去微微發澀，像剛漿過的亞麻布。窗外那棵橘子樹正在暮色中變暗。後山的蛙鳴還沒正式起來，只有零星的幾聲從溪谷方向試探著響了一兩下，又停了。空氣里全是夏夜來臨前那種潮濕的靜止。草葉的氣味比白天更濃。
傍晚托雷斯來過一趟。手裡攥著一把山上摘的果子，遞過來，沒多留。戴振華接過果子的時候，他手掌心裡全是汁液滲出來的顏色，半干半濕的。
「你回來了？」托雷斯問。
「回來收拾東西。明天最後一天。」
托雷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戴振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被暮色一截一截吞沒。先不見了肩，然後不見了腰，最後整條小徑上空空蕩蕩的。
他回到桌邊坐下來，拿起筆，在棉紙上寫了日期和地點。然後停了。
這是他在博塔弗戈的最後一個晚上。船7月5日起錨往南走。他大概不會再回來。
他低頭看著空白的棉紙，想了一會兒，寫道：
「親愛的卡羅琳，我此刻在里約熱內盧以北的一間木屋裡。這是我在博塔弗戈的最後一個晚上。船7月5日就要起錨往南走了。」
停了筆。窗外天邊最後一抹暖橙色正在被深藍色從上方慢慢蓋住。後山的蛙鳴已經起來了。從稀稀拉拉的幾聲變成了錯落有致的合唱，不整齊，卻有一種難以忽視的存在感，像整個世界都在慢慢進入它們的節奏。
「這裡的蛙鳴每晚都響，比什魯斯伯里的青蛙叫得大聲。開始我睡不著，覺得太吵。現在如果它忽然停了，我反而會醒過來。托雷斯說這是夏天的聲音，冬天它們就不叫了。我不知道這裡的冬天是什麼樣子。那時候我應該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我大概會懷念這個聲音。」
墨跡在棉紙上微微洇開。筆畫邊緣帶著一層細密的絨邊。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船上有一個人死了，上個月的事，二十一歲，比我小一歲。壞血病。他手上有一個舊傷口，一直沒有癒合。他死之前三天我在岸上買了一袋橙子，放在學者艙的桌上。他死後那些橙子還在。我沒有送出去。我寫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難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些東西在書上讀到和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是完全不同的。書上說『預防為主』，這四個字我看了很多遍。直到那袋橙子從新鮮放到皮皺了也沒能送到他手裡，我才明白那四個字的重量。」
擱了筆。窗台上放著兩個吃剩的果核，深紫色的表皮在暮光里泛著一點暗沉的光。
「你讀信的時候總是先把信紙翻過來看一眼背面，再翻回正面從頭讀。我至今記得你那個動作，像在確認這封信沒有漏掉什麼。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也停了好幾次，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這裡的夜晚涼了，跟英格蘭八月末的夜很像。坐在油燈前面的時候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沒有走上這艘船，我應該正在家裡幫父親整理藥櫃。那不會是一個很糟的生活。但我不會聽到這種蛙鳴，也不會知道托雷斯教我的那些葉子的名字。托雷斯是這裡的嚮導，他靠給人帶路為生。但他知道的知識里有一大半是從泥土裡認出來的，不是從書上。他是我的老師，雖然他不識字。」
窗外遠處山坡上的樹影幾乎已經全部融進了夜色，只剩最高的那棵冠頂還映著一點點殘餘的天光，像一道正在合攏的窄縫。風從山坡上吹下來，門縫裡透進來的風把桌面上的紙角輕輕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想你，也想父親。代我向亨斯洛教授問好。我在這裡也經常停，停下來看一片葉子的背面、聽一陣蛙鳴的節奏等托雷斯從山坡另一頭走回來。我不知道那些停頓加起來會變成什麼，但它們正在把我變成另一個人。我想把這些變化也帶回去給你們看。但它們是沒法打包的，所以我儘量在信里寫得清楚一些。」
他低頭讀了一遍自己寫下的最後幾行，翻到下一頁，沒有署名就收住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夜裡的涼氣從門檻外面湧進來。後山的蛙鳴在夜色中響著，低的時候像嘆息，高的時候像敲鑼。他站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遠處最高的那棵樹的冠頂也暗下去了。
科溫頓留在船上沒有跟來。他下午說過「我想在甲板上看星星」，戴振華讓他待著。院子角落的籃子裡還有他白天曬的幾片葉子。戴振華彎腰看了一眼。那幾片葉子的形狀和托雷斯傍晚帶來的果子不一樣，邊緣的鋸齒更密一些，像是他自己在灌木叢里找到的。他把籃子從井台邊挪到屋檐下，免得夜露打濕它們。然後走回桌邊坐下來。
棉紙上最後那幾行字在燭火下微微反著光。他的手指在紙邊沿輕輕壓了一下，把信紙折好，疊成一個整齊的方形，塞進一隻已經寫好收件人地址的牛皮紙信封里。信封的邊角有些皺。他用手掌在信封面上來回壓了兩下，把摺痕壓平了一些。然後把信封裝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那一側。
他坐在油燈前看了窗台上的果核一會兒。站起身，用碗從井裡接了半碗水端回來，把果核放進去。水沒過它們半截。深紫色的表皮在水中泛出一點沉沉的亮光。
他吹了燈。
屋內暗下來之後，蛙鳴的聲響反而更清楚了。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壓得很低，像一層沒有重量的毯子蓋在屋頂上。他躺在棕墊上聽著那些聲音從各個方向湧來又退去。面朝天花板。信封在內袋裡貼著他胸口的位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摺痕壓平了一些。然後把信封裝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那一側。
他坐在油燈前看了窗台上的果核一會兒。站起身，用碗從井裡接了半碗水端回來，把果核放進去。水沒過它們半截。深紫色的表皮在水中泛出一點沉沉的亮光。
他吹了燈。
屋內暗下來之後，蛙鳴的聲響反而更清楚了。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壓得很低，像一層沒有重量的毯子蓋在屋頂上。他躺在棕墊上聽著那些聲音從各個方向湧來又退去。面朝天花板。信封在內袋裡貼著他胸口的位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