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經度計算
「陸地在哪？」
老比爾從舷梯上探出半個身子朝戴振華喊。風把聲音扯碎，在帆索間七零八落。
戴振華合上航海日誌，拇指卡在書頁間。「至少還有兩天。」
老比爾滑下梯子蹲在他旁邊，從口袋裡摸出半塊硬麵包遞過來。戴振華咬了一口，硌得牙根發酸。
「睡了兩個時辰。」他搶在老比爾開口前說。
老比爾哼了一聲，站起來拍屁股：「我去前面看看。你少坐這兒吹風，昨晚出了一身汗，當心著涼。」
腳步聲遠了。戴振華繼續翻日誌，風把紙頁吹得嘩啦啦響，他用手肘壓住。
天黑之前，天空乾淨了。西邊海平線上殘留著一線橘紅，東邊的天已經全黑，星星一顆顆往外冒。金星低垂在海面上方，亮得扎眼。下午大副斯托克斯來叫過他之後，他就一直在等這個。
「達爾文先生，船長請您上尾樓。」
尾樓比主甲板高出一截，頭頂的星空鋪天蓋地罩下來。菲茨羅伊站在航海桌前，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桌上海圖攤開，四角用銅鎮紙壓住。航海鍾躺在木盒子裡，黃銅外殼擦得鋥亮，指針慢悠悠地走著。
「達爾文先生。」菲茨羅伊說，「今晚要核對經度。有興趣？」
「當然。」
斯托克斯在旁邊，手指在海圖上劃了一圈：「昨天傍晚測了太陽高度，半夜測了金星。兩組數據對不上，差了將近一度。航海鍾走得比預計快，大約四秒。」
「四秒換算成經度，一海里的偏差。」菲茨羅伊補充。
戴振華伸手輕輕抬起航海鐘的蓋子。擺輪勻速擺動，發出細微的滴答聲。他盯著看了十幾秒。他在心裡快速換算——擺輪周期偏移百分之一秒，一天下來就是十幾秒的累積誤差。他在劍橋讀過一本關於精密計時的書，上面說航海鐘的溫差補償是鐘錶匠們花了上百年才解決的問題。但他沒有百年時間，只有這個晚上。
「我可以試試。」
斯托克斯把草稿紙遞過來。紙上寫滿了觀測數據和算式，墨跡潦草，幾處數字塗改過，底下結論寫著「經度=22°14′W」，旁邊打著問號。
「太陽高度是昨天傍晚測的。金星半夜測的。月亮昨晚雲多沒測。」
戴振華點頭，靠著桌沿展開草稿紙，掏出鉛筆。海風一陣一陣吹，紙角啪啪拍桌面，他用手肘壓住。
數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太陽高度角18°42′，金星星座在摩羯座附近，格林威治時間22時15分。他在空白處重新列算式，設航海鐘的日誤差為未知數x，根據太陽高度角反推經度差，列第一個等式；金星數據給出第二個等式，聯立解x。
戴振華在紙上勻速書寫。第一輪代進去算出來鐘差3.8秒。跟菲茨羅伊說的四秒差了零點二。他重新檢視金星的觀測數據，發現一個角度寫的是「22」，按當天的星曆表應該是「21.5」。修正，重新代入。
第二輪算出來鐘差4.1秒。航海鍾快了四秒一。
然後他想到溫度——銅在涼下來的夜裡會收縮，擺輪的直徑變化雖然細微，但積累起來足以讓鍾走快。昨天三十度，今夜不到二十度，十度的溫差足以在航海鐘上產生每天將近半秒的偏差。加上潤滑油在低溫下變稠，摩擦增大，遊絲彈性隨溫度改變——疊加起來大約每天0.2到0.3秒的額外偏移。
他把這個修正值加進方程，重新算了一遍。結果和金星數據對上了。
「好了。」戴振華放下鉛筆。
斯托克斯湊過來看紙上那幾行符號，指著一個地方問：「為什麼要把溫度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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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受冷收縮，擺輪重心偏移。加上潤滑油變稠，遊絲彈性改變。溫度穩定之後誤差會穩定，但現在正在溫差變化過程中，所以上午下午讀數差異大。」
斯托克斯把戴振華的修正值代回原始數據驗算，手指蘸著墨水在紙上劃拉。半分鐘後抬頭，表情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對上了。和金星那組數據……完全對上了。」
菲茨羅伊把手臂從胸前放了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你算出來的經度是多少？」
「22°23′W。偏差九海里。」
菲茨羅伊走到海圖前，手指在經線上滑過去，在一個點停住，按了兩秒。「維德角群島。明天傍晚應該能見到陸地。」
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很短，和以前不一樣了。然後他把海圖捲起來，銅鎮紙收進抽屜，航海鍾蓋子啪嗒合上。
「辛苦了。」他轉身朝樓梯口走，經過戴振華身邊停了半步，「晚上風大了，多穿件衣服。」
腳步聲順著台階下去了。
戴振華站在桌前，海風把草稿紙吹得嘩嘩翻。他把紙疊好塞進口袋。
「達爾文先生。」斯托克斯拿著航海鍾盒子，噎住的表情沒散乾淨，「您那個修正……」
「不難。」戴振華說。話一出口就知道說輕巧了，但收不回來。他拍了拍斯托克斯的肩膀，往樓梯口走。
下了尾樓，老比爾迎上來：「算完了？」
「算完了。明天傍晚見陸地。」
老比爾愣了一下，咧嘴笑出來，轉頭朝甲板那頭喊：「聽見沒有？明天！」
幾個水手回過頭，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把手搭在眉骨上往遠處海平線張望。碧藍的，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戴振華往船艙走，路過水手吊床區放慢了腳步。托馬斯坐在桶上靠著艙壁閉眼，聽見腳步聲睜開眼：「達爾文先生。」
「還疼不疼？」
托馬斯按了按肚子，搖頭。「好多了。中午那杯喝下去就沒再擰著疼。」
「明天上岸前再給你送一杯。」
托馬斯嘴角扯了一下。戴振華繼續往前走。
走廊里昏暗，壁燈豆大的油光。他推開學者艙的門坐下來，隔壁傳來菲茨羅伊翻東西的聲響——抽屜拉開又合上，椅子腿蹭過地板。門縫底下透過來一線燈光，黃澄澄鋪在走廊木板上。
戴振華低頭展開草稿紙，就著壁燈又看了一遍自己列的那幾行算式。紙角從中午到現在一直沒幹透，墨跡邊緣洇了一點點。他把紙折好塞進筆記本，然後吹熄了壁燈。
黑暗中，隔壁的腳步聲停了。木板隔牆傳來輕微的吱呀聲，像有人在椅子上轉了轉身。然後安靜了。
戴振華躺下來，兩隻手枕在腦後。船身穩穩地傾斜著，風從西南方向持續推著船。他閉上眼睛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傍晚，南美洲。
他翻了個身，隨後進入了夢鄉。
老比爾從舷梯上探出半個身子朝戴振華喊。風把聲音扯碎，在帆索間七零八落。
戴振華合上航海日誌，拇指卡在書頁間。「至少還有兩天。」
老比爾滑下梯子蹲在他旁邊，從口袋裡摸出半塊硬麵包遞過來。戴振華咬了一口，硌得牙根發酸。
「睡了兩個時辰。」他搶在老比爾開口前說。
老比爾哼了一聲，站起來拍屁股：「我去前面看看。你少坐這兒吹風，昨晚出了一身汗，當心著涼。」
腳步聲遠了。戴振華繼續翻日誌，風把紙頁吹得嘩啦啦響，他用手肘壓住。
天黑之前，天空乾淨了。西邊海平線上殘留著一線橘紅，東邊的天已經全黑，星星一顆顆往外冒。金星低垂在海面上方，亮得扎眼。下午大副斯托克斯來叫過他之後，他就一直在等這個。
「達爾文先生，船長請您上尾樓。」
尾樓比主甲板高出一截，頭頂的星空鋪天蓋地罩下來。菲茨羅伊站在航海桌前，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桌上海圖攤開，四角用銅鎮紙壓住。航海鍾躺在木盒子裡，黃銅外殼擦得鋥亮，指針慢悠悠地走著。
「達爾文先生。」菲茨羅伊說，「今晚要核對經度。有興趣？」
「當然。」
斯托克斯在旁邊，手指在海圖上劃了一圈：「昨天傍晚測了太陽高度，半夜測了金星。兩組數據對不上，差了將近一度。航海鍾走得比預計快，大約四秒。」
「四秒換算成經度，一海里的偏差。」菲茨羅伊補充。
戴振華伸手輕輕抬起航海鐘的蓋子。擺輪勻速擺動，發出細微的滴答聲。他盯著看了十幾秒。他在心裡快速換算——擺輪周期偏移百分之一秒，一天下來就是十幾秒的累積誤差。他在劍橋讀過一本關於精密計時的書，上面說航海鐘的溫差補償是鐘錶匠們花了上百年才解決的問題。但他沒有百年時間，只有這個晚上。
「我可以試試。」
斯托克斯把草稿紙遞過來。紙上寫滿了觀測數據和算式，墨跡潦草，幾處數字塗改過，底下結論寫著「經度=22°14′W」，旁邊打著問號。
「太陽高度是昨天傍晚測的。金星半夜測的。月亮昨晚雲多沒測。」
戴振華點頭，靠著桌沿展開草稿紙，掏出鉛筆。海風一陣一陣吹，紙角啪啪拍桌面，他用手肘壓住。
數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太陽高度角18°42′，金星星座在摩羯座附近，格林威治時間22時15分。他在空白處重新列算式，設航海鐘的日誤差為未知數x，根據太陽高度角反推經度差，列第一個等式；金星數據給出第二個等式，聯立解x。
戴振華在紙上勻速書寫。第一輪代進去算出來鐘差3.8秒。跟菲茨羅伊說的四秒差了零點二。他重新檢視金星的觀測數據，發現一個角度寫的是「22」，按當天的星曆表應該是「21.5」。修正，重新代入。
第二輪算出來鐘差4.1秒。航海鍾快了四秒一。
然後他想到溫度——銅在涼下來的夜裡會收縮，擺輪的直徑變化雖然細微，但積累起來足以讓鍾走快。昨天三十度，今夜不到二十度，十度的溫差足以在航海鐘上產生每天將近半秒的偏差。加上潤滑油在低溫下變稠，摩擦增大，遊絲彈性隨溫度改變——疊加起來大約每天0.2到0.3秒的額外偏移。
他把這個修正值加進方程，重新算了一遍。結果和金星數據對上了。
「好了。」戴振華放下鉛筆。
斯托克斯湊過來看紙上那幾行符號，指著一個地方問：「為什麼要把溫度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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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了。和金星那組數據……完全對上了。」
菲茨羅伊把手臂從胸前放了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你算出來的經度是多少？」
「22°23′W。偏差九海里。」
菲茨羅伊走到海圖前，手指在經線上滑過去，在一個點停住，按了兩秒。「維德角群島。明天傍晚應該能見到陸地。」
他抬頭看了戴振華一眼，很短，和以前不一樣了。然後他把海圖捲起來，銅鎮紙收進抽屜，航海鍾蓋子啪嗒合上。
「辛苦了。」他轉身朝樓梯口走，經過戴振華身邊停了半步，「晚上風大了，多穿件衣服。」
腳步聲順著台階下去了。
戴振華站在桌前，海風把草稿紙吹得嘩嘩翻。他把紙疊好塞進口袋。
「達爾文先生。」斯托克斯拿著航海鍾盒子，噎住的表情沒散乾淨，「您那個修正……」
「不難。」戴振華說。話一出口就知道說輕巧了，但收不回來。他拍了拍斯托克斯的肩膀，往樓梯口走。
下了尾樓，老比爾迎上來：「算完了？」
「算完了。明天傍晚見陸地。」
老比爾愣了一下，咧嘴笑出來，轉頭朝甲板那頭喊：「聽見沒有？明天！」
幾個水手回過頭，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把手搭在眉骨上往遠處海平線張望。碧藍的，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戴振華往船艙走，路過水手吊床區放慢了腳步。托馬斯坐在桶上靠著艙壁閉眼，聽見腳步聲睜開眼：「達爾文先生。」
「還疼不疼？」
托馬斯按了按肚子，搖頭。「好多了。中午那杯喝下去就沒再擰著疼。」
「明天上岸前再給你送一杯。」
托馬斯嘴角扯了一下。戴振華繼續往前走。
走廊里昏暗，壁燈豆大的油光。他推開學者艙的門坐下來，隔壁傳來菲茨羅伊翻東西的聲響——抽屜拉開又合上，椅子腿蹭過地板。門縫底下透過來一線燈光，黃澄澄鋪在走廊木板上。
戴振華低頭展開草稿紙，就著壁燈又看了一遍自己列的那幾行算式。紙角從中午到現在一直沒幹透，墨跡邊緣洇了一點點。他把紙折好塞進筆記本，然後吹熄了壁燈。
黑暗中，隔壁的腳步聲停了。木板隔牆傳來輕微的吱呀聲，像有人在椅子上轉了轉身。然後安靜了。
戴振華躺下來，兩隻手枕在腦後。船身穩穩地傾斜著，風從西南方向持續推著船。他閉上眼睛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傍晚，南美洲。
他翻了個身，隨後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