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劣質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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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風第三日。

  風來了兩天,又散了。小獵犬號被按進一片黏稠的、沒有氣流的凹陷里。

  走廊里一聲悶響,木桶在甲板上翻滾,有人罵了一句:「臭得能熏死耗子!」

  戴振華從記事本上抬起頭。船艙內熱如蒸籠,汗珠沿著鼻樑緩緩滑落,滴在紙頁上暈染開一片淺藍。他伸手摸陶杯,杯底只剩兩滴溫吞的水,帶著鐵鏽味兒。

  門外腳步聲凌亂,有人高喊:「廚房那桶也變味了!比昨日更綠!」

  戴振華側身鑽出船艙,踩著梯子上了甲板。熱浪撲面而來。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雲,船帆軟塌塌垂著,偶爾被氣流撩動一下又耷拉下來。海面平滑如銅鏡,白花花反著光。

  甲板上橫七豎八躺著人。水手們脫了上衣,汗順著肋骨淌。有人嘴唇乾得起白皮,有人攤開四肢仰在陰影里。靠近主桅圍了一圈,老比爾蹲在中間,手裡捧著木勺,勺子裡是稠綠的一汪水,表面浮著絮狀物。他湊近聞了聞,腦袋猛地往後縮。

  「嚯!我老家養鴨的溝都沒這麼沖。」

  戴振華擠進去蹲下,接過木勺,指尖蹭了一下水面——一層滑膩的膜粘在皮膚上。「底艙還有幾桶?」

  「全變味了。」管倉的米切爾扳手指,「四桶全是綠的。最底下那桶好點,也臭。船長說配給減到四分之一品脫。」

  人群騷動起來。老比爾站起來把木勺在褲腿上蹭了蹭,吵嚷聲低下去。十幾雙眼睛望著戴振華。

  「木炭。」他站起來,「把廚房爐子裡沒燒透的硬炭敲碎了鋪在桶底,水倒進去慢慢滲。炭里無數小孔,髒東西經過的時候被吸住。」

  「木炭?」米切爾瞪眼。

  「對。今晚再收集露水。夜裡溫度降下來,海上的濕氣在帆布上結水珠。扯幾塊布繃在甲板上方,明早日出前收,每個人能多喝一兩口。」


  「老比爾跟我去砸炭。米切爾找兩個人把最淺的那桶搬上來。其他人躺著少動,省口水。」

  人群散開。托馬斯轉身又回頭,弓著腰,臉色發白:「達爾文先生,我肚裡翻騰得厲害。」

  戴振華上下打量他:「躺回去。炭濾好了第一個給你送。」

  托馬斯朝船尾走了。

  戴振華和老比爾下了廚房。艙室低矮,磚壁還散餘溫。老比爾蹲在地上扒灰揀炭塊:「塊徑多大?」

  「指甲蓋大小。太細了堵孔,太大吸不著。」

  老比爾找石頭墊著敲,炭碎聲悶悶地響。戴振華靠在門框上看。老比爾敲了七八塊,忽然說:「我小時候在伯明罕,隔壁染坊師傅往水裡倒木炭末子,說能去色。我當時覺得胡扯,黑的怎麼能把藍水變清?」

  「一樣的道理。」戴振華蹲下來也掰,「染料顆粒大,卡在炭孔里出不來。」

  「顆粒?」

  「極小極小的東西,肉眼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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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比爾咧嘴:「反正管用就行。」他低頭繼續敲,遠處甲板傳來咳嗽聲。「他十九,上船之前在礦上,家裡五個弟妹。」

  戴振華掰炭的手頓了頓,沒接話。

  傍晚,米切爾把底艙那桶水搬上甲板。桶蓋掀開,霉爛的腥臭衝出來,好歹沒有飄綠絮。戴振華把碎炭鋪在空桶底部,讓米切爾把臭水慢慢倒進去。水滲過炭層從底孔滴進接水盆,十幾滴後從淺黃變成淺茶色。

  「真清新了。」米切爾蹲在盆邊輕嗅,「尚余些許怪味,卻勝過濾前百倍。」

  戴振華舀了半杯遞給老比爾。老比爾抿了一口:「能喝。有點苦。」

  幾個水手伸頭看那杯水,有人咽了口唾沫。

  「今晚露水收了明天摻著分,」戴振華說,「每個人比今天多。」

  有人低低歡呼了一聲。天已經暗了。戴振華往船尾走,路過菲茨羅伊艙室時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返航,回普拉亞港補水,是最穩妥的選擇。」麥考密克的嗓音帶著焦躁。

  「普拉亞港沒有水。」菲茨羅伊聲音平靜。

  「但總比耗在這裡強!我是隨船外科醫生——「

  「你報告過了。還有事嗎?」

  艙門猛地拉開,麥考密克差點撞上戴振華,面色潮紅,停了一步側身而過。戴振華聽見菲茨羅伊在艙內嘆了口氣,敲了敲門框。

  「請進。」

  菲茨羅伊坐在桌邊,襯衫領口敞著,握著空杯子。桌上攤著海圖,一個角被汗漬洇濕。他看見戴振華,聲音鬆了些:「我聽說你在弄木炭。」

  「過濾桶做好了。晚上收露水,明天大家有乾淨的水喝。」

  菲茨羅伊靠著椅背看他,顴骨凸出來,嘴唇上一道乾裂的口子。「麥考密克覺得我該返航。」

  「我聽到了。風應該快來了。海水顏色變了——無風帶邊緣的海水比中心區深,底層冷水上涌帶了浮游生物。洋流交匯的地方通常有風。」

  「從書上看來的?」

  戴振華沉默了一瞬:「亨斯洛教授教過。」

  菲茨羅伊站起來走到舷窗邊,天色暗了,星星開始在深藍穹頂上浮現。「收到露水了叫我一聲。」

  夜裡十點,甲板溫度降下來。戴振華和老比爾把兩塊舊帆布繃在甲板上方,四角用纜繩固定,布面微凹。老比爾仰頭:「像張網,網天上的水。」

  他們退到船舷邊靠著。幾個水手走出來,有人仰面躺在帆布底下張嘴對著布面。老比爾咧嘴用胳膊肘碰碰戴振華:「你看那小子。」

  夜深了。船身幾乎不動,海面黑沉沉。帆布表面凝出細細的水珠,星光下泛著潮潤的亮。戴振華伸指尖蹭了一下——濕透了。他把那點水抹在嘴唇上,舌尖嘗到一絲淡的、沒有鐵鏽味的涼。

  風從西南來,很弱,船身晃了一下。帆布嘩啦響了一聲。老比爾靠著船舷打瞌睡,遠處托馬斯在斷斷續續咳嗽。戴振華沒睡,每隔半個時辰摸一次帆布,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濕。後半夜,布面中央積了一小汪。

  天蒙蒙亮時他叫醒老比爾。兩人解開帆布四角往中間一兜,水順著布面匯進桶里。兩塊帆布收了小半桶——清亮的、帶著涼意的露水。

  「夠每人分半杯。」老比爾拎了拎桶,「加上昨天的過濾水,今天能過。」

  戴振華舀了一杯端去給托馬斯。托馬斯蜷在吊床里,臉上蓋著濕布。戴振華掀開布他睜開眼,瞳孔渙散了半秒才聚焦。

  「喝水。」戴振華把杯子遞到他嘴邊。托馬斯撐起身子接過去,手抖得厲害,杯沿磕在牙齒上鐺鐺響。他喝了一口停住,又喝一口。第三口嗆著了,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

  「慢點。」

  托馬斯放下杯子靠著艙壁喘氣。隔了約一盞茶工夫,他按著肚子的手鬆開了半寸。「好像……不擰著疼了。」

  「躺著,中午再喝一杯。」

  戴振華出來天已大亮。陽光從東邊海平線鋪過來,甲板染成金色。海面上有了細碎的波紋,一層疊著一層往船尾方向退。風穩了,不大但持續地從西南來,把帆布吹得鼓脹,纜繩發出低沉的嗡鳴。

  水手們在甲板上忙碌起來。收露水的、搬過濾桶的、分水的。乾裂的嘴唇湊近杯子,有人喝完舔了舔杯沿,有人把水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老比爾端著兩杯過濾水走過來遞了一杯給戴振華。戴振華接過來喝了一口——淺茶色的液體帶著木炭的微苦,喉嚨里砂紙似的乾澀終於被潤開了。船身在他腳下穩穩地傾斜了一個角度,風把帆餵飽了,小獵犬號正在加速。他抬頭看天,桅杆頂端的信號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風正在把他和這艘船一起推向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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