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第二次翻越安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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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八日,凌晨四時。瓦爾帕萊索還在沉睡,碼頭上只亮著幾盞昏黃的防風燈。

  出發前,拜諾遞給科溫頓一小包繃帶和酒精棉。

  「路上用。別沾水。」

  科溫頓接過,塞進背包。

  西蒙、科溫頓和戴振華一起將考察攜帶的行李從船上搬至碼頭。

  海風裡,老佩德羅牽著兩匹騾子迎面走來。

  老頭是熟人,臉被海風吹得像乾裂的皮革。上次翻山就是他帶的路,熟路、守時。

  「先生們早。」

  老佩德羅停下腳步。

  戴振華點頭回應,沒多寒暄。

  老佩德羅徑直上前,接過西蒙手裡最沉的標本箱,輕輕地放在地上。他蹲下身,摸了摸箱角,又掀開帳篷布的包角看了看,確認包裝完好,才站起身。

  「行李都齊了吧?」老佩德羅問道。

  戴振華應了一聲:「齊了。」

  不再多言,老佩德羅熟練地將行李一件件搭上騾背,打好底結,再用麻繩十字交叉勒緊。

  戴振華等他綁定,走上前接過繩頭用力拽了拽,麻繩繃直,物件結紮牢實,他放心地鬆了手,用手輕輕彈掉身上的灰塵。

  「走吧。」他轉頭看向老佩德羅。

  老佩德羅牽頭騾在前,第二頭騾子和戴振華隨後,西蒙跟進,科溫頓走在騾隊最後,步子不快,但一直跟著,沒落下。

  走了幾步,戴振華停步,轉頭看向西蒙。

  「船長怎麼說?」

  西蒙肩上斜挎著皮質繪圖筒,筒面磨得發亮。

  「讓注意安全。」西蒙緊了緊肩帶,「他說安第斯山不比海好惹。」

  「知道了。」

  戴振華應了一聲,隔著外套按了按內袋。裡面塞著亨斯洛《地質學原理》的章節抄本——原書太重,他出發前將最相關的幾頁謄抄下來,訂成薄冊,貼身放著。

  「路上吃的我帶了。」老佩德羅拍了拍騾背,「乾麵包、硬奶酪、一袋無花果乾。」

  他頓了頓,「到山口那頭,兩天。礦上再補。」

  「謝謝!我們也帶了。」

  戴振華點了點頭。

  老佩德羅拍了拍頭騾的脖子,騾子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霧。天還黑,星星在頭頂,又密又亮。

  沒多久,隊伍穿過瓦爾帕萊索的街道。城裡除了偶爾路過的商隊,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兩側的店鋪也都緊閉著大門。只有右邊一家麵包鋪的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

  街道出奇地寧靜,馬蹄鐵磕擊石板路的「嘚嘚」聲,在這份寧靜中顯得節律格外分明,聲音十分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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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城,路開始往上走。碎石路面,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叢,葉子上還掛著露水。天邊漸漸泛起灰白,隨後轉為淡黃。沒過多久,太陽從山脊後躍出,光線直直打在臉上,清晨的濕冷褪去,體感變得有些乾熱。

  走到八點,停下來歇了一會兒。老佩德羅把騾子拴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從袋裡摸出無花果乾,掰了幾塊分給戴振華和西蒙。科溫頓坐在路邊石頭上,把背包擱在膝蓋上,翻了翻裡面的布袋。

  「嚼慢點。頂餓。」

  戴振華接過,塞了一顆進嘴。果肉甜,但硬,嚼了半天才軟化。他坐在石頭上,翻開筆記本,畫了幾筆山坡的輪廓。坡面上到處是裸露的岩石,灰褐色,層理清晰。他用手指順著層理的方向摸過去,一層疊一層,像書頁被斜著切開。

  「西蒙。」

  「嗯。」

  「你看那個。」

  他指了一下坡面上一處突出的岩層。岩層從坡面戳出來,像一根斜插的柱子,和周圍的岩層方向不一致。

  西蒙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斷層?」

  「對。岩層被錯斷了。這邊這套倒轉過來,壓在那邊那套上面。」

  西蒙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斷面的邊緣。手指在岩石上蹭了蹭,又湊近聞了聞。

  「石灰岩。」

  「嗯。沉積岩。但這邊這套,變質了。」

  戴振華站起來,走過去和他並排。他用錘子在斷層兩側各取了一塊樣本,斷面新鮮。左邊的石頭用指甲刮一下,能刮出白色粉末;右邊的刮不動,表面有絲絹光澤。

  「左邊是石灰岩,右邊是片岩。」

  「片岩不是變質了嗎?」

  「對。這片岩是深處變質的,後來斷層把它推上來,擱在沒變質的石灰岩旁邊。」

  西蒙把兩塊樣本各掂了掂,放回標本袋。老佩德羅在旁邊給騾子餵水,回頭看了一眼他們。

  「先生,前面還有更好的。」

  「什麼更好的?」

  「你到了就知道。」

  九點,隊伍繼續前行。坡越來越陡,路面從碎石變成了大塊岩石,騾子走得很小心,每步都先探蹄子。

  戴振華跟在騾子後面,手扶著岩壁借力。他注意到岩壁上的褶皺越來越密,越來越緊。地層被擠壓成一道道豎立的褶皺,軸面幾乎垂直於地面,劈理像書脊一樣密集。

  他停下來,用錘子在褶皺最密的地方敲了一塊。斷面翻開,鉛筆在紙上飛快地勾畫了幾筆——豎立的褶皺軸,還有劈理的角度。

  老佩德羅也停下來,靠在岩壁上等。

  「以前翻山的先生們都不看石頭。」他說,「他們看花,看鳥。您看石頭。」

  「花也看。鳥也看。石頭是底子。」


  「花長在土上,土從石頭來。石頭變了,什麼都跟著變。」

  老佩德羅覺得有點繞,默默地拄著長棍往上走。戴振華跟在後面,把筆記本塞回懷裡。

  中午到了一個山坳。風自隘口迎面撲來,走在前面的老佩德羅本能地打了個寒戰。他找了塊背風的岩壁後面,讓騾子歇腳。四個人蹲在岩壁下啃麵包。麵包干硬,得蘸著水吃。西蒙用刀子把奶酪切成薄片,一人分了幾片。

  戴振華吃著吃著,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往岩壁後面走。西蒙抬頭。

  「怎麼了?」

  「你過來看。」

  岩壁後面的地面上,一片碎石之間,露出一截岩層。岩層幾乎直立,從地面戳出來,像一堵薄牆。他蹲下來,用手扒開周圍的碎石。岩層的表面有擦痕,平行排列,方向一致。

  「像是冰擦的。」戴振華用手指順著擦痕摸過去。

  西蒙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冰川能搬這麼大的石頭?」

  「不知道。有人說冰,有人說水。要是冰,那冰得極厚。幾百米,上千米。底下的石頭像砂紙一樣。」

  他拿出錘子,在岩層邊緣敲了一塊樣本。裝進布袋,在標籤上寫:「山口南側,基岩擦痕,方向北偏東。疑為冰成。」

  老佩德羅走過來看了一眼袋子。「先生,那個石頭有什麼好看的?」

  「它告訴我去過哪兒。」

  「它去過哪兒?」

  「山上。再山上。比這還高。」

  老佩德羅抬頭朝山頂方向看了一眼。山尖在雲里,看不見。

  行至下午,路越來越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多寬,一側是陡坡,一側是崖壁。騾子側身通過時,肚子貼著岩壁,蹄子踩在路緣上。戴振華走在騾子後面,手心冒汗。

  老佩德羅走在最前面,步子還是那麼穩。他每一步都先踩實了再移重心,窄路上晃都不晃。

  過了窄路,坡面緩下來。一片開闊的碎石坡鋪在面前,碎石大小不一,有拳頭大的,也有人頭大的。戴振華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蹲下去,撿起一塊卵石。圓溜溜的,表面磨得很光滑。

  花崗岩。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周圍幾十步之內,滿地都是這樣的卵石。圓潤的,磨光的,有擦痕的。散落在沉積岩的碎石之間。

  「西蒙。」

  「看見了。」

  西蒙已經蹲下來在翻撿。他撿起一塊鵝蛋大小的,翻過來看底面。底面有擦痕,一道一道。

  「全是花崗岩。」

  「對。這裡不該有花崗岩。周圍的基岩全是沉積岩。這些石頭是外來的。」

  老佩德羅走回來,看著他們兩個人蹲在地上翻石頭。

  「這些圓石頭到處都是。翻過山口那邊更多。我們叫它們『外來石』。」

  戴振華抬頭看了他一眼。「外來石?」

  「嗯。老輩人說,是山里長出來的。山長出來的石頭,圓。」

  「不像山里長的。倒像是從別處搬來的。」

  老佩德羅皺了皺眉,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沒有反駁,只是拄著棍子看他們翻石頭。

  戴振華把幾塊卵石樣本裝進袋子,標籤寫:「山口北坡,花崗岩卵石,帶擦痕,散落於沉積岩碎石坡。來源待考。」

  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風從山口方向吹來,帶著雪的氣息。

  「走吧。天快黑了。」

  他牽起騾子,跟在老佩德羅後面。西蒙背好標本箱,跟了上去。科溫頓跟在最後,碎石在靴子底下嘎吱響,一路往上。

  又走了約莫一個鐘頭,太陽沉到山脊後面,天迅速暗下來。老佩德羅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停了腳。這裡有一道天然的石屏,擋住了山口的來風,地上鋪著一層乾苔蘚和碎石。

  「今晚在這兒過夜。」老佩德羅把騾子拴在石屏後面的樁子上,從騾背上卸下毯子和一捆乾柴。

  戴振華幫著搬行李。科溫頓坐在石屏下,把背包靠在石壁上,從裡面摸出一塊乾麵包,掰了一半遞給西蒙。

  西蒙摸出火石,蹲在乾柴堆前打火。火星濺了幾次,引著了苔蘚。火苗起來,照亮了石屏圍出的這一小塊地方。

  老佩德羅從袋裡掏出乾麵包、奶酪和幾顆無花果乾,分給大家。又用鐵壺舀了溪水架在火上燒。水開了,每人喝了一碗熱的。

  戴振華坐在火邊,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就著火光補白天沒畫完的剖面。火光搖曳跳動,筆下的線條也隨之躍動。他信手勾勒幾筆,便合上本子,仰首望向天際。

  星星比山下密得多。銀河橫過天頂,像一道灰白的裂縫。風從石屏上方掠過,嗚嗚地響,但底下火燒得暖,人坐著不動,竟也不覺得冷。

  「明天幾點走?」他問老佩德羅。

  「天亮前。過了山口,下坡路長。要是順利,午後能到阿爾克羅。」

  「阿爾克羅?」

  「一個銀礦。在西坡下面,礦長我認識。」

  戴振華點了點頭。他把筆記本塞回懷裡,裹緊毯子,靠在石壁上。科溫頓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西蒙還在火邊翻他的速寫本,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戴振華閉上眼睛。火光的暖意留在臉上,背後是石壁的涼。他聽著若有若無的風聲和騾子偶爾發出的響鼻,漸漸沉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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