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滿目瘡痍
滿目瘡痍。死傷別離。
戴振華和斯托克斯四人心裡沉甸甸的，誰也沒說話，只是低著頭往前走。
戴振華本來是去看船的。走了半條街，他改了主意。
街道兩旁的房子塌了大半。碎磚爛瓦里，有人在哭，有人趴在廢墟上扒，手上全是血。戴振華看了一眼，腳步沒有停歇。
再往前走，咖啡館的位置只剩一堆冒灰煙的木料和石屑。一根燒焦的房梁斜插在碎石堆里，上面掛著半塊招牌。戴振華認得那幾個字母——「La Estrella」。煙燻黑了後一半。他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記了一筆：La Estrella，全毀。
走過半條街，右側一棟房子的門框裡探出半個人來。
再往前走，街心空地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背靠著一堆碎磚，右腿伸直，左腿曲著。半邊臉沾著幹了的血，血跡從鬢角延伸到下巴。額角腫起一個青紫色的包。他看見戴振華，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
「先生，渴，有水嗎？」
戴振華停下來，從背包側袋裡摸出半壺水，遞過去。男人接住，仰頭灌了幾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
「謝謝。」
「腿能動嗎？」
「動不了。壓了半天，剛爬出來。」
戴振華蹲下來看了一眼他的腿。褲管撕開了，小腿上一道口子，不深，但周圍腫了。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條布——之前撕剩的襯衫下擺——遞了過去。
「綁緊。能止血。」
男人接過去，笨手笨腳地纏了兩圈。科溫頓蹲下來幫他打了個結。
斯托克斯走過來看了一眼，對水手說：「把繩子給他。」
水手從腰間解下一截繩子遞過去。男人用繩子把布條紮緊。
「等士兵來幫你。」斯托克斯說。
戴振華站起來，把水壺收好。剛要走，男人開口。
「先生，您往河岸去？」
「對。」
「別走教堂那條路。我早上從那邊過來，鐘樓倒了，整條街被石頭堵死了。」
戴振華點了一下頭，繼續走。走到街口，換了個方向，繞開教堂，從左側一條窄巷插過去。
巷子不長，地上堆滿了碎磚和從屋頂掉下來的木板。他側身穿過一堆塌下來的門板，門板上還掛著鉸鏈，鐵鏽蹭在褲腿上。
出了巷子，是一個小廣場。
廣場一角靠著斷牆站著兩個士兵，背槍，槍口朝下。其中一個臉上有灰，另一個歪戴著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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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振華從他們旁邊走過。一個老太太伸手攔住他。
「先生，您是英國人？」
「是。」
「船上來的？」
「對。」
「船還在嗎？」
「在。港口那邊。」
老太太把手收回去，點了點頭。
廣場對面是一條通往河岸的巷子。巷子很窄，兩側的牆幾乎要碰在一起。戴振華走到巷口，停了一下。
牆沒倒。兩側的牆都沒倒。但巷子地面上堆滿了從房頂掉下來的瓦片和碎磚，中間只留了一道不到一尺寬的縫隙。
科溫頓走到前面，看了一眼巷子。
「太窄了。我先過？」
「過。側著身。」
科溫頓側身鑽了進去。腳踩在碎磚上，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牆根。他咬牙沒出聲，穩了穩，繼續往前挪。到了巷子那頭，他回頭等著。
戴振華側身跟上，背貼著左邊的牆，腳尖點在碎磚堆上，一步一步往裡挪。碎磚在腳底下滑動，咯吱咯吱響。他伸手扶住右邊的牆，牆皮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土坯。
斯托克斯和水手跟在後面，也側身穿過巷子。
到了巷子那頭，戴振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巷子盡頭是一條沿河的小路。路邊的房子塌得比正街更嚴重。戴振華站在路口，朝河岸方向看了一眼。
海的方向，天色發灰。空氣里有鹹味，還夾著一股燒焦的木料味。
他低頭看表。距主震過了大約四十分鐘。
「達爾文先生，前面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
戴振華剛邁出步子，地面又震了一下。不大，腳底板感覺到的，像有人在遠處跺了一下腳。科溫頓停住，左右看了看。
「餘震。」
「對。走。」
兩人加快步子，朝河岸方向走去。斯托克斯和水手跟在後面。走出巷口大約百步，右側一排矮房的屋檐突然塌了下來。碎瓦和泥土潑在街面上，離戴振華不到三步遠。他往左閃了一步，右肩撞在牆上。科溫頓被他撞個趔趄。
「達爾文先生！」
「沒事。」
戴振華拍了拍肩上的灰，看了一眼那堆新塌的瓦礫。剛才如果走快兩步，正好在下面。
他深吸一口氣。
「走中間。別靠牆。」
兩人沿街心走。街心的碎磚更多，但兩側的牆都離得遠了。身後，那截塌下來的屋檐還在冒灰。科溫頓回頭看了一眼，嘴唇發白。
「達爾文先生，剛才——」
「餘震。走。」
他們繼續往前。戴振華走幾步停一下，聽一聽周圍的聲響。牆縫裡偶爾有碎石滑落的聲音。他不時抬頭看兩側的牆頭，觀察裂縫的角度。
「達爾文先生，您在找什麼？」
「不找什麼。再看哪個方向倒得最快。」
「哪個方向？」
「東南。這邊幾面牆也朝東南。」
科溫頓也抬頭看了看。他跟緊了幾步。
前方，河岸方向，天色越來越灰。海風從那邊吹過來，鹹味越來越重。戴振華的腳步沒變，但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到了筆記本。
路過最後一排房子的時候，戴振華忽然停下來。
右邊一棟房子的門半開著，門板歪了，鉸鏈斷了一個。門裡面很暗，但他聽到聲音——很輕，像有人在裡面喘氣。
他推開門板，往裡看了一眼。
一個女人坐在角落裡，背靠著牆，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她身上全是灰，頭髮粘在臉上。嬰兒沒哭，眼睛睜著，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能走嗎？」
女人搖頭。她的腳踝腫了，紫紅色，褲腿撕開了。
戴振華回頭對科溫頓說：「叫廣場的士兵來。我剛才看到兩個。」
科溫頓猶豫了一下。「那您——」
「我在這兒等著。快去。」
科溫頓轉身往回跑。戴振華蹲在門口，把水壺遞進去。女人接過去，沒喝，先把水滴在嬰兒嘴唇上。
過了幾分鐘，科溫頓帶著兩個士兵從河邊小路繞過來。科溫頓跟在士兵後面，指了指斷腿男人那邊。一個士兵朝那個方向去了。另一個士兵和科溫頓走到女人這裡，把女人扶上擔架，抬走了。戴振華從女人手裡取回水壺，站起來，繼續往河岸走。
斯托克斯帶著水手往碼頭方向去了。水手扛著箱子，跟在後面。
戴振華和科溫頓走到河岸邊。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比他預想的低了一截。
戴振華和斯托克斯四人心裡沉甸甸的，誰也沒說話，只是低著頭往前走。
戴振華本來是去看船的。走了半條街，他改了主意。
街道兩旁的房子塌了大半。碎磚爛瓦里，有人在哭，有人趴在廢墟上扒，手上全是血。戴振華看了一眼，腳步沒有停歇。
再往前走，咖啡館的位置只剩一堆冒灰煙的木料和石屑。一根燒焦的房梁斜插在碎石堆里，上面掛著半塊招牌。戴振華認得那幾個字母——「La Estrella」。煙燻黑了後一半。他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記了一筆：La Estrella，全毀。
走過半條街，右側一棟房子的門框裡探出半個人來。
再往前走，街心空地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背靠著一堆碎磚，右腿伸直，左腿曲著。半邊臉沾著幹了的血，血跡從鬢角延伸到下巴。額角腫起一個青紫色的包。他看見戴振華，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
「先生，渴，有水嗎？」
戴振華停下來，從背包側袋裡摸出半壺水，遞過去。男人接住，仰頭灌了幾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
「謝謝。」
「腿能動嗎？」
「動不了。壓了半天，剛爬出來。」
戴振華蹲下來看了一眼他的腿。褲管撕開了，小腿上一道口子，不深，但周圍腫了。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條布——之前撕剩的襯衫下擺——遞了過去。
「綁緊。能止血。」
男人接過去，笨手笨腳地纏了兩圈。科溫頓蹲下來幫他打了個結。
斯托克斯走過來看了一眼，對水手說：「把繩子給他。」
水手從腰間解下一截繩子遞過去。男人用繩子把布條紮緊。
「等士兵來幫你。」斯托克斯說。
戴振華站起來，把水壺收好。剛要走，男人開口。
「先生，您往河岸去？」
「對。」
「別走教堂那條路。我早上從那邊過來，鐘樓倒了，整條街被石頭堵死了。」
戴振華點了一下頭，繼續走。走到街口，換了個方向，繞開教堂，從左側一條窄巷插過去。
巷子不長，地上堆滿了碎磚和從屋頂掉下來的木板。他側身穿過一堆塌下來的門板，門板上還掛著鉸鏈，鐵鏽蹭在褲腿上。
出了巷子，是一個小廣場。
廣場一角靠著斷牆站著兩個士兵，背槍，槍口朝下。其中一個臉上有灰，另一個歪戴著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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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振華從他們旁邊走過。一個老太太伸手攔住他。
「先生，您是英國人？」
「是。」
「船上來的？」
「對。」
「船還在嗎？」
「在。港口那邊。」
老太太把手收回去，點了點頭。
廣場對面是一條通往河岸的巷子。巷子很窄，兩側的牆幾乎要碰在一起。戴振華走到巷口，停了一下。
牆沒倒。兩側的牆都沒倒。但巷子地面上堆滿了從房頂掉下來的瓦片和碎磚，中間只留了一道不到一尺寬的縫隙。
科溫頓走到前面，看了一眼巷子。
「太窄了。我先過？」
「過。側著身。」
科溫頓側身鑽了進去。腳踩在碎磚上，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牆根。他咬牙沒出聲，穩了穩，繼續往前挪。到了巷子那頭，他回頭等著。
戴振華側身跟上，背貼著左邊的牆，腳尖點在碎磚堆上，一步一步往裡挪。碎磚在腳底下滑動，咯吱咯吱響。他伸手扶住右邊的牆，牆皮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土坯。
斯托克斯和水手跟在後面，也側身穿過巷子。
到了巷子那頭，戴振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巷子盡頭是一條沿河的小路。路邊的房子塌得比正街更嚴重。戴振華站在路口，朝河岸方向看了一眼。
海的方向，天色發灰。空氣里有鹹味，還夾著一股燒焦的木料味。
他低頭看表。距主震過了大約四十分鐘。
「達爾文先生，前面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
戴振華剛邁出步子，地面又震了一下。不大，腳底板感覺到的，像有人在遠處跺了一下腳。科溫頓停住，左右看了看。
「餘震。」
「對。走。」
兩人加快步子，朝河岸方向走去。斯托克斯和水手跟在後面。走出巷口大約百步，右側一排矮房的屋檐突然塌了下來。碎瓦和泥土潑在街面上，離戴振華不到三步遠。他往左閃了一步，右肩撞在牆上。科溫頓被他撞個趔趄。
「達爾文先生！」
「沒事。」
戴振華拍了拍肩上的灰，看了一眼那堆新塌的瓦礫。剛才如果走快兩步，正好在下面。
他深吸一口氣。
「走中間。別靠牆。」
兩人沿街心走。街心的碎磚更多，但兩側的牆都離得遠了。身後，那截塌下來的屋檐還在冒灰。科溫頓回頭看了一眼，嘴唇發白。
「達爾文先生，剛才——」
「餘震。走。」
他們繼續往前。戴振華走幾步停一下，聽一聽周圍的聲響。牆縫裡偶爾有碎石滑落的聲音。他不時抬頭看兩側的牆頭，觀察裂縫的角度。
「達爾文先生，您在找什麼？」
「不找什麼。再看哪個方向倒得最快。」
「哪個方向？」
「東南。這邊幾面牆也朝東南。」
科溫頓也抬頭看了看。他跟緊了幾步。
前方，河岸方向，天色越來越灰。海風從那邊吹過來，鹹味越來越重。戴振華的腳步沒變，但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到了筆記本。
路過最後一排房子的時候，戴振華忽然停下來。
右邊一棟房子的門半開著，門板歪了，鉸鏈斷了一個。門裡面很暗，但他聽到聲音——很輕，像有人在裡面喘氣。
他推開門板，往裡看了一眼。
一個女人坐在角落裡，背靠著牆，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她身上全是灰，頭髮粘在臉上。嬰兒沒哭，眼睛睜著，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能走嗎？」
女人搖頭。她的腳踝腫了，紫紅色，褲腿撕開了。
戴振華回頭對科溫頓說：「叫廣場的士兵來。我剛才看到兩個。」
科溫頓猶豫了一下。「那您——」
「我在這兒等著。快去。」
科溫頓轉身往回跑。戴振華蹲在門口，把水壺遞進去。女人接過去，沒喝，先把水滴在嬰兒嘴唇上。
過了幾分鐘，科溫頓帶著兩個士兵從河邊小路繞過來。科溫頓跟在士兵後面，指了指斷腿男人那邊。一個士兵朝那個方向去了。另一個士兵和科溫頓走到女人這裡，把女人扶上擔架，抬走了。戴振華從女人手裡取回水壺，站起來，繼續往河岸走。
斯托克斯帶著水手往碼頭方向去了。水手扛著箱子，跟在後面。
戴振華和科溫頓走到河岸邊。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比他預想的低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