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熱鬧中的孤獨
一八三五年一月一日。傍晚。
奇洛埃島聖卡洛斯鎮。英國僑民在鎮子半坡上那棟最大的木樓里辦新年聚會。樓是兩層的，外牆刷了白灰，窗戶全開著，燈光從裡頭漫出來。
戴振華是被科溫頓硬塞進晚禮服的。深藍外套，白領結，腰身太緊。科溫頓在他背後扯了半天，把領結勒上去。戴振華咽了口唾沫，覺得嗓子被堵住了。
「達爾文先生，別拉。」科溫頓說，「拉了更緊。」
「你確定這是按我的尺寸做的？」
「格洛弗先生說臨時找不到更瘦的。」
戴振華沒再說話。他看了一眼鏡子。外套的肩線往下塌，袖口蓋住了半個手背。
舢板靠上鎮子碼頭的時候，天已經暗了。鎮子半坡上的木樓亮著燈，窗子一扇一扇，光灑在棕櫚樹的葉子上。戴振華踩著跳板上岸，鞋底在濕石頭上滑了一下，科溫頓在後面扶了他一把。
他們沿著土路往上走。路兩邊是木柵欄，柵欄上爬著藤蔓，雨水從藤葉上滴下來。走到半坡，木樓的門開著，裡面有人聲和笑聲。門口站著一個穿黑馬甲的侍者，看見他們，微微鞠了一躬。
「達爾文先生？」
「是。」
「請進。格洛弗先生在等您。」
大廳里，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來，三層，菱形玻璃片。光散在女賓的緞面長裙上，裙面折出虹彩，隨著人走動晃來晃去。空氣里混著香水和酒氣。
格洛弗拍著戴振華的肩膀，聲音很大。
「達爾文先生！久仰。聽說你在安第斯山上跑了好幾個月？」
「跑了兩次。」
「了不起。來來來，我給你介紹——」
戴振華跟幾個人握了手。有做木材生意的，有做硝石的，有做銅礦的。每個人問他同一個問題：「你在南美做什麼？」
他回答：「看石頭。」
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兒湊過來，自稱在奇洛埃島收皮革。他問戴振華：「你在安第斯山上看到了什麼？」
「地層。化石。」
「什麼樣的化石？」
「貝殼。海生的。」
瘦高個兒眨了眨眼。「山上怎麼會有海里的貝殼？」
「因為山是從海里升上來的。」
瘦高個兒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信。山就是山，海就是海。」
戴振華沒接話。瘦高個兒端著酒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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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舞曲響了。華爾茲。格洛弗把他推到舞池邊，指著一個穿淺藍裙子的年輕姑娘。
「我侄女，伊莎貝拉·格洛弗。她跳得最好。」
伊莎貝拉二十出頭，頭髮盤著，別了一朵白花。她伸出手。戴振華只能接著。
他不會跳。踩了她兩次腳。她沒惱，笑著往後躲了一下。
「你在南美做什麼？」她問。
「看石頭。」
她笑出了聲。笑聲不大，但周圍的人看過來。戴振華沒接話。
「什麼石頭？」
「沉積岩。火山岩。化石。」
「聽起來很辛苦。」
「還好。」
第二支舞曲響了，伊莎貝拉被另一個年輕人接走。戴振華退到牆邊，領結勒得他喘不上氣。他用手扯了一下，沒扯開。
他沿著牆根走，找了一條通陽台的路。陽台的門半掩著，他推了一下，走出去。
外面比裡面涼。海風從灣里吹上來，帶著鹹味和濕氣。陽台是木頭的，欄杆上掛著雨水珠。下面的灣子是黑的，水面平靜，倒映著對岸的樹影和幾盞漁火。遠處一葉扁舟正緩緩前行，槳葉輕觸水面，激起陣陣漣漪，水聲悠揚地傳向遠方。
陽台的另一頭站著一個人。
菲茨羅伊。他手肘撐著欄杆，看著灣子。晚禮服穿得齊整，領結系得很正。他沒有回頭。
戴振華走過去，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也把手臂擱在欄杆上。
兩個人都沒開口說話。靜靜地看著下面晃動的漁火，獨木舟從遠處划過。
獨木舟過去了。又有一艘從灣子另一頭出來。風把桅杆上的燈吹得晃了兩下。
菲茨羅伊先開口。
「新年快樂，達爾文先生。」
戴振華沒轉頭。
「新年快樂，船長。」
菲茨羅伊沒接話。他的手指在欄杆上敲了一下。很輕。
戴振華看著下面的漁火。
「這個灣，」他說，「比去年今日看到的窄。」
菲茨羅伊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去年今日在哪兒？」
「火地島。」
菲茨羅伊想了一下。
「對。風暴。」
「是。」
又是一陣沉默。海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
菲茨羅伊把手臂從欄杆上收回來。他站直了。燈光從大廳里漏出來，照著他的半張臉。
「你眼睛的事，拜諾跟我說了。」
「我知道。」
「你自己注意。」
「好。」
菲茨羅伊轉身走了。他推開陽台的門，進了大廳。音樂從裡面傳出來，華爾茲的調子，慢慢搖。
戴振華一個人在陽台上又站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下面的灣子。漁火一盞一盞，跟剛才一樣。
他把領結扯了一下。這次扯鬆了一點。他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他想起去年的今天。那晚在蒙得維的亞，旅館窗外的燈更多、更亮。他剛翻過安第斯山回來，瘦了十磅，右眼還只是偶爾模糊。他寫了一封信給卡羅琳，說「明年此時，或許已在太平洋上」。
現在他在奇洛埃島，太平洋就在西邊。船過了合恩角，又折回來，沿智利海岸北上。太平洋他還沒見著。船在喬諾斯群島和奇洛埃島之間打轉，測繪、補給、等信。他已經有兩個月沒收到卡羅琳的信了。
過了一會兒，科溫頓從大廳里探出頭來。
「達爾文先生，裡面有人找您。」
「誰？」
「格洛弗先生。說想跟您聊聊安第斯山的事。」
戴振華沒接話。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大廳。
他走到牆角，找了把椅子坐下。侍者端來一杯酒，擱在他旁邊的矮桌上。他沒喝。
伊莎貝拉從舞池裡出來，端著杯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不跳舞了？」
「不跳了。」
「你剛才說，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事後想起來才怕。」她看著他，「什麼時候最怕？」
戴振華想了一下。「在安第斯山上。有一天晚上，騾子滑了一跤，差點掉下懸崖。我抓住韁繩，手勒出了血。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見那段路，腿軟了。」
「後來呢？」
「後來繼續走。」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她沒再問。兩個人坐了一會兒，看人們跳舞。
戴振華站起來，跟伊莎貝拉點了一下頭，往門口走。科溫頓在門邊等著，手裡拿著他的外套。
「達爾文先生，要回去了？」
「回去了。」
他們走出木樓。外面的雨小了，風也小了。鎮子半坡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倒映在濕路面上。戴振華踩著泥路往下走，鞋底在石頭上又滑了一下。科溫頓扶住他。
「小心。」
「嗯。」
舢板穩穩地停靠在碼頭邊。戴振華登上了小船，安坐於船尾。科溫頓則坐在船頭。水手們奮力划槳，槳葉拍打著水面，發出陣陣有節奏的聲響，在寧靜的水面上迴蕩。
「達爾文先生。」科溫頓開口。
「嗯。」
「您今天說了不少話。」
戴振華沒接話。他看著岸上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船往錨地划去，「小獵犬號」的桅杆燈在前面亮著。
「那姑娘問您怕不怕。您說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嗯。」
「真的嗎？」
戴振華想了一下。「真的。怕的時候顧不上怕。事後才怕。」
科溫頓點了點頭。他沒再問。
舢板靠上大船。戴振華踩著舷梯上了甲板。西蒙蹲在前桅下面，膝蓋上墊著硬紙板，正在畫畫。他看見戴振華，抬起頭。
「回來了？」
「回來了。」
西蒙低頭繼續畫。戴振華站了一會兒，看見他畫的是錨地。遠處的島，近處的船，水面上的漁火。
他回了學者艙。關上門，插好門閂。脫下晚禮服，換上平時的外套。領結解下來，擱在桌上。
他翻開本子，在新的一頁寫道：
一八三五年一月一日。奇洛埃島聖卡洛斯鎮。僑民新年聚會。菲茨羅伊在陽台。說眼睛的事，讓我注意。伊莎貝拉問安第斯怕不怕。我說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寫完，他合上本子，鎖進抽屜。
燈油快見底了。他把燈吹滅。
黑暗中，船身輕輕晃了一下。帆索拍著桅杆，輕輕的。
他躺下來，閉上眼。
奇洛埃島聖卡洛斯鎮。英國僑民在鎮子半坡上那棟最大的木樓里辦新年聚會。樓是兩層的，外牆刷了白灰，窗戶全開著，燈光從裡頭漫出來。
戴振華是被科溫頓硬塞進晚禮服的。深藍外套，白領結，腰身太緊。科溫頓在他背後扯了半天，把領結勒上去。戴振華咽了口唾沫，覺得嗓子被堵住了。
「達爾文先生，別拉。」科溫頓說，「拉了更緊。」
「你確定這是按我的尺寸做的？」
「格洛弗先生說臨時找不到更瘦的。」
戴振華沒再說話。他看了一眼鏡子。外套的肩線往下塌，袖口蓋住了半個手背。
舢板靠上鎮子碼頭的時候，天已經暗了。鎮子半坡上的木樓亮著燈，窗子一扇一扇，光灑在棕櫚樹的葉子上。戴振華踩著跳板上岸，鞋底在濕石頭上滑了一下，科溫頓在後面扶了他一把。
他們沿著土路往上走。路兩邊是木柵欄，柵欄上爬著藤蔓，雨水從藤葉上滴下來。走到半坡，木樓的門開著，裡面有人聲和笑聲。門口站著一個穿黑馬甲的侍者，看見他們，微微鞠了一躬。
「達爾文先生？」
「是。」
「請進。格洛弗先生在等您。」
大廳里，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來，三層，菱形玻璃片。光散在女賓的緞面長裙上，裙面折出虹彩，隨著人走動晃來晃去。空氣里混著香水和酒氣。
格洛弗拍著戴振華的肩膀，聲音很大。
「達爾文先生！久仰。聽說你在安第斯山上跑了好幾個月？」
「跑了兩次。」
「了不起。來來來，我給你介紹——」
戴振華跟幾個人握了手。有做木材生意的，有做硝石的，有做銅礦的。每個人問他同一個問題：「你在南美做什麼？」
他回答：「看石頭。」
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兒湊過來，自稱在奇洛埃島收皮革。他問戴振華：「你在安第斯山上看到了什麼？」
「地層。化石。」
「什麼樣的化石？」
「貝殼。海生的。」
瘦高個兒眨了眨眼。「山上怎麼會有海里的貝殼？」
「因為山是從海里升上來的。」
瘦高個兒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信。山就是山，海就是海。」
戴振華沒接話。瘦高個兒端著酒杯走了。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第一支舞曲響了。華爾茲。格洛弗把他推到舞池邊，指著一個穿淺藍裙子的年輕姑娘。
「我侄女，伊莎貝拉·格洛弗。她跳得最好。」
伊莎貝拉二十出頭，頭髮盤著，別了一朵白花。她伸出手。戴振華只能接著。
他不會跳。踩了她兩次腳。她沒惱，笑著往後躲了一下。
「你在南美做什麼？」她問。
「看石頭。」
她笑出了聲。笑聲不大，但周圍的人看過來。戴振華沒接話。
「什麼石頭？」
「沉積岩。火山岩。化石。」
「聽起來很辛苦。」
「還好。」
第二支舞曲響了，伊莎貝拉被另一個年輕人接走。戴振華退到牆邊，領結勒得他喘不上氣。他用手扯了一下，沒扯開。
他沿著牆根走，找了一條通陽台的路。陽台的門半掩著，他推了一下，走出去。
外面比裡面涼。海風從灣里吹上來，帶著鹹味和濕氣。陽台是木頭的，欄杆上掛著雨水珠。下面的灣子是黑的，水面平靜，倒映著對岸的樹影和幾盞漁火。遠處一葉扁舟正緩緩前行，槳葉輕觸水面，激起陣陣漣漪，水聲悠揚地傳向遠方。
陽台的另一頭站著一個人。
菲茨羅伊。他手肘撐著欄杆，看著灣子。晚禮服穿得齊整，領結系得很正。他沒有回頭。
戴振華走過去，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也把手臂擱在欄杆上。
兩個人都沒開口說話。靜靜地看著下面晃動的漁火，獨木舟從遠處划過。
獨木舟過去了。又有一艘從灣子另一頭出來。風把桅杆上的燈吹得晃了兩下。
菲茨羅伊先開口。
「新年快樂，達爾文先生。」
戴振華沒轉頭。
「新年快樂，船長。」
菲茨羅伊沒接話。他的手指在欄杆上敲了一下。很輕。
戴振華看著下面的漁火。
「這個灣，」他說，「比去年今日看到的窄。」
菲茨羅伊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去年今日在哪兒？」
「火地島。」
菲茨羅伊想了一下。
「對。風暴。」
「是。」
又是一陣沉默。海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
菲茨羅伊把手臂從欄杆上收回來。他站直了。燈光從大廳里漏出來，照著他的半張臉。
「你眼睛的事，拜諾跟我說了。」
「我知道。」
「你自己注意。」
「好。」
菲茨羅伊轉身走了。他推開陽台的門，進了大廳。音樂從裡面傳出來，華爾茲的調子，慢慢搖。
戴振華一個人在陽台上又站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下面的灣子。漁火一盞一盞，跟剛才一樣。
他把領結扯了一下。這次扯鬆了一點。他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他想起去年的今天。那晚在蒙得維的亞，旅館窗外的燈更多、更亮。他剛翻過安第斯山回來，瘦了十磅，右眼還只是偶爾模糊。他寫了一封信給卡羅琳，說「明年此時，或許已在太平洋上」。
現在他在奇洛埃島，太平洋就在西邊。船過了合恩角，又折回來，沿智利海岸北上。太平洋他還沒見著。船在喬諾斯群島和奇洛埃島之間打轉，測繪、補給、等信。他已經有兩個月沒收到卡羅琳的信了。
過了一會兒，科溫頓從大廳里探出頭來。
「達爾文先生，裡面有人找您。」
「誰？」
「格洛弗先生。說想跟您聊聊安第斯山的事。」
戴振華沒接話。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大廳。
他走到牆角，找了把椅子坐下。侍者端來一杯酒，擱在他旁邊的矮桌上。他沒喝。
伊莎貝拉從舞池裡出來，端著杯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不跳舞了？」
「不跳了。」
「你剛才說，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事後想起來才怕。」她看著他，「什麼時候最怕？」
戴振華想了一下。「在安第斯山上。有一天晚上，騾子滑了一跤，差點掉下懸崖。我抓住韁繩，手勒出了血。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見那段路，腿軟了。」
「後來呢？」
「後來繼續走。」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她沒再問。兩個人坐了一會兒，看人們跳舞。
戴振華站起來，跟伊莎貝拉點了一下頭，往門口走。科溫頓在門邊等著，手裡拿著他的外套。
「達爾文先生，要回去了？」
「回去了。」
他們走出木樓。外面的雨小了，風也小了。鎮子半坡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倒映在濕路面上。戴振華踩著泥路往下走，鞋底在石頭上又滑了一下。科溫頓扶住他。
「小心。」
「嗯。」
舢板穩穩地停靠在碼頭邊。戴振華登上了小船，安坐於船尾。科溫頓則坐在船頭。水手們奮力划槳，槳葉拍打著水面，發出陣陣有節奏的聲響，在寧靜的水面上迴蕩。
「達爾文先生。」科溫頓開口。
「嗯。」
「您今天說了不少話。」
戴振華沒接話。他看著岸上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船往錨地划去，「小獵犬號」的桅杆燈在前面亮著。
「那姑娘問您怕不怕。您說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嗯。」
「真的嗎？」
戴振華想了一下。「真的。怕的時候顧不上怕。事後才怕。」
科溫頓點了點頭。他沒再問。
舢板靠上大船。戴振華踩著舷梯上了甲板。西蒙蹲在前桅下面，膝蓋上墊著硬紙板，正在畫畫。他看見戴振華，抬起頭。
「回來了？」
「回來了。」
西蒙低頭繼續畫。戴振華站了一會兒，看見他畫的是錨地。遠處的島，近處的船，水面上的漁火。
他回了學者艙。關上門，插好門閂。脫下晚禮服，換上平時的外套。領結解下來，擱在桌上。
他翻開本子，在新的一頁寫道：
一八三五年一月一日。奇洛埃島聖卡洛斯鎮。僑民新年聚會。菲茨羅伊在陽台。說眼睛的事，讓我注意。伊莎貝拉問安第斯怕不怕。我說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寫完，他合上本子，鎖進抽屜。
燈油快見底了。他把燈吹滅。
黑暗中，船身輕輕晃了一下。帆索拍著桅杆，輕輕的。
他躺下來，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