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年終盤點
一八三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奇洛埃島聖卡洛斯錨地，微風輕拂，波濤不驚。遠處聖卡洛斯鎮的燈亮著，沿岸一排，在雨里模糊。岸上人正在過年。
戴振華關上門，插好門閂。
他搬開椅子，把標本箱和筆記本一摞一摞碼在桌邊，把桌子和艙壁之間的空隙堵上。箱子是木的，筆記本是紙的，碼到齊腰高。從英國帶來的幾本舊書和沒寫完的標本記錄擱在箱子頂上，壓住最上面那層紙。有一本《地質學原理》的邊緣被雨水浸染，書角微微捲起，他拿起鎮紙輕輕壓了壓。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根蠟燭。比平時用的粗一圈，上個月補給時買的，一直沒捨得點。他把蠟燭插在錫盤裡，點著。火苗猛跳了兩下，終於穩住了。
他坐下，從枕下摸出那本去年年底在蒙得維的亞寫的年度計劃。封皮磨毛了，邊角捲起。翻開。
第一頁，字跡工整，是他剛上船時寫的。
採集標本目標：一千五百號。
他在下面畫了一道線，旁邊寫：實際一千二百餘號。
差兩百多號。不是沒採到，是有些標本在路上爛了、丟了、被蟲蛀了。
里約的雨林里，他丟過一包甲蟲——那天過溪，水漲得快，他踩滑了，布袋從肩上滑下去，被水沖走。他站在溪邊看了一會兒，水是黃的，什麼也看不見。那包甲蟲里有三隻鞘翅帶金屬光澤的，綠中帶紫，他後來在同樣的溪邊等了三天，再沒找到。
蒙得維的亞的潮濕把幾張植物標本漚成了漿。他晾了三天，沒用，最後只能扔了。有一張是烏拉圭河岸采的，葉子狹長，背面有銀色絨毛，他當時以為是個新種，後來確認是已知種。他站在垃圾桶前，把本子上的記錄劃掉了。
安第斯山上的化石，有一塊在路上顛碎了，斷口是新的，他包了兩層棉布，還是碎了。碎的那塊，是他從金特羅莊園附近岩層里敲出來的，上面有完整的貝殼印痕。他把碎片收進一個玻璃瓶，標註：金特羅，貝殼印痕，碎。
新物種描述目標：一百種。
實際七十餘種。差的二十多種，大多是昆蟲。有些他採到了，但還沒來得及做解剖——比如在巴塔哥尼亞抓到的那隻甲蟲，觸角上有一排鋸齒，他沒見過，但標本在酒精里泡久了，軟了，做不了。有些他做了，但不敢確定是不是新種。他把不確定的都擱在一邊，沒寫進正式記錄。那些擱在一邊的標本，他打算帶回英國再找人看。
他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待定種，巴塔哥尼亞甲蟲，鋸齒觸角，酒精泡軟，帶回倫敦。
地質剖面圖目標：十幅。
實際六幅。里約兩幅，蒙得維的亞一幅，巴塔哥尼亞兩幅，安第斯一幅。剩下的四幅，有兩幅畫了一半就擱下了，因為右眼開始出問題。另兩幅，他壓根沒找到合適的剖面——有一個點，他在筆記里標了「待查」，後來再沒回去過。那個點在半山腰，只有一條窄路能到，騾子過不去。他在筆記里畫了一個圈，旁邊寫：安第斯東坡，待查，騾道不通。
安第斯翻越計劃：兩次。
實際完成：兩次。這個對上了。他在那頁旁邊畫了個勾。
翻過一頁。空白處畫著一個人形輪廓，旁邊用鉛筆寫著：身體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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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幾行：
右眼盲區，年初米粒大，現在先令大。
體重，年初一百五十四磅，現在一百四十五磅。
右手食指關節，輕度腫脹。寫字超過兩頁，會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關節確實比左手粗一點。他活動了兩下，關節響了一聲。他把手放下。
往前翻，翻到去年——1833年——在蒙得維的亞寫的幾頁。字跡潦草，墨跡洇開，是趕著寫的。其中一行寫著：「菲茨羅伊問我信不信海圖。我說我信石頭。」
他把這行看了兩遍。那時候他剛認識菲茨羅伊不久，說話還留著劍橋的坦率。菲茨羅伊聽了這句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石頭不會騙人，但人會。」他沒接話。後來兩個人一起看了好幾個月的海圖，吵過架，也一起在風暴里撐過舵。
再往前翻，翻到1832年。他剛上船那會兒，寫了一段話：「今日登船。船身不大，艙室逼仄。但甲板上看得見海。」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右眼會出問題，也不知道會在南美待這麼久。
翻回最後一頁。空白處還夠寫幾行。
他蘸了墨。筆尖落在紙上。
「十二月三十一日。年終盤點。採集一千二百餘號。新種七十餘。剖面六幅。安第斯兩次。右眼盲區先令大。體重一百四十五磅。右手食指關節輕度腫脹。」
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把筆擱下。
艙外有腳步聲。換更的水手從甲板上走過去。靴子踩在濕木頭上，咯吱咯吱。走遠了。
他站起來，走到舷窗前。窗玻璃上有一層薄霧，他用手掌擦了一下。外面是錨地，黑沉沉的水面。遠處聖卡洛斯鎮的燈亮著，一排，在雨里模糊。岸上有人影走動。
他想起來，去年的今天，他在蒙得維的亞。
那天晚上也有燈，但更多、更亮。那時候他剛翻過安第斯山回來，瘦了十磅，右眼還只是偶爾模糊。
他記得那晚在旅館裡寫了一封信給卡羅琳，說「明年此時，或許已在太平洋上」。現在他在奇洛埃島，太平洋就在西邊。船過了合恩角，又折回來，沿智利海岸北上。太平洋他還沒見著。船在喬諾斯群島和奇洛埃島之間打轉，測繪、補給、等信。
他已經有兩個月沒收到卡羅琳的信了。最後一封是十月底從瓦爾帕萊索轉來的，信上說父親的咳嗽好了一些，家裡的貓生了小貓。他把那封信夾在本子裡，時常翻出來看。
回到桌前。從抽屜里取出另一本本子。封面上寫著「身體記錄」。翻開，在最後一條記錄下面，添了一行：
十二月三十一日。右眼盲區先令大。體重一百四十五磅。右手食指關節輕度腫脹。視力：左眼正常，右眼中下方盲區。
健康日誌合上，擱在年度計劃旁邊。
蠟燭燒了半截，他剪短燭芯，火苗矮下去。
他把標本箱和筆記本重新搬回原位。桌子恢復原樣。椅背上的外套掛好，靴子擺在床下。
他吹熄蠟燭。黑暗裡，船身輕輕晃了一下。
躺下來。帆索偶爾拍一下桅杆，輕輕的。
他想起白天西蒙送來的那張畫。畫的是船上的水手。老比爾蹲在廚房門口削土豆，紅髮比利靠在桅杆上啃硬餅，老傑克蹲在舷邊補漁網。三個人的姿態各不同，但都在一個畫面里。
明天是元旦。船還要在奇洛埃島停一陣子。等信、等補給、等風向。
他翻了個身，面朝艙壁。雨聲密密地響。遠處聖卡洛斯鎮的燈還亮著。岸上有人放了一個煙火，紅光在窗上閃了一下，滅了。
他閉上眼。
戴振華關上門，插好門閂。
他搬開椅子，把標本箱和筆記本一摞一摞碼在桌邊，把桌子和艙壁之間的空隙堵上。箱子是木的，筆記本是紙的，碼到齊腰高。從英國帶來的幾本舊書和沒寫完的標本記錄擱在箱子頂上，壓住最上面那層紙。有一本《地質學原理》的邊緣被雨水浸染，書角微微捲起，他拿起鎮紙輕輕壓了壓。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根蠟燭。比平時用的粗一圈，上個月補給時買的，一直沒捨得點。他把蠟燭插在錫盤裡，點著。火苗猛跳了兩下，終於穩住了。
他坐下，從枕下摸出那本去年年底在蒙得維的亞寫的年度計劃。封皮磨毛了，邊角捲起。翻開。
第一頁，字跡工整，是他剛上船時寫的。
採集標本目標：一千五百號。
他在下面畫了一道線，旁邊寫：實際一千二百餘號。
差兩百多號。不是沒採到，是有些標本在路上爛了、丟了、被蟲蛀了。
里約的雨林里，他丟過一包甲蟲——那天過溪，水漲得快，他踩滑了，布袋從肩上滑下去，被水沖走。他站在溪邊看了一會兒，水是黃的，什麼也看不見。那包甲蟲里有三隻鞘翅帶金屬光澤的，綠中帶紫，他後來在同樣的溪邊等了三天，再沒找到。
蒙得維的亞的潮濕把幾張植物標本漚成了漿。他晾了三天，沒用，最後只能扔了。有一張是烏拉圭河岸采的，葉子狹長，背面有銀色絨毛，他當時以為是個新種，後來確認是已知種。他站在垃圾桶前，把本子上的記錄劃掉了。
安第斯山上的化石，有一塊在路上顛碎了，斷口是新的，他包了兩層棉布，還是碎了。碎的那塊，是他從金特羅莊園附近岩層里敲出來的，上面有完整的貝殼印痕。他把碎片收進一個玻璃瓶，標註：金特羅，貝殼印痕，碎。
新物種描述目標：一百種。
實際七十餘種。差的二十多種，大多是昆蟲。有些他採到了，但還沒來得及做解剖——比如在巴塔哥尼亞抓到的那隻甲蟲，觸角上有一排鋸齒，他沒見過，但標本在酒精里泡久了，軟了，做不了。有些他做了，但不敢確定是不是新種。他把不確定的都擱在一邊，沒寫進正式記錄。那些擱在一邊的標本，他打算帶回英國再找人看。
他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待定種，巴塔哥尼亞甲蟲，鋸齒觸角，酒精泡軟，帶回倫敦。
地質剖面圖目標：十幅。
實際六幅。里約兩幅，蒙得維的亞一幅，巴塔哥尼亞兩幅，安第斯一幅。剩下的四幅，有兩幅畫了一半就擱下了，因為右眼開始出問題。另兩幅，他壓根沒找到合適的剖面——有一個點，他在筆記里標了「待查」，後來再沒回去過。那個點在半山腰，只有一條窄路能到，騾子過不去。他在筆記里畫了一個圈，旁邊寫：安第斯東坡，待查，騾道不通。
安第斯翻越計劃：兩次。
實際完成：兩次。這個對上了。他在那頁旁邊畫了個勾。
翻過一頁。空白處畫著一個人形輪廓，旁邊用鉛筆寫著：身體損耗。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下面幾行：
右眼盲區，年初米粒大，現在先令大。
體重，年初一百五十四磅，現在一百四十五磅。
右手食指關節，輕度腫脹。寫字超過兩頁，會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關節確實比左手粗一點。他活動了兩下，關節響了一聲。他把手放下。
往前翻，翻到去年——1833年——在蒙得維的亞寫的幾頁。字跡潦草，墨跡洇開，是趕著寫的。其中一行寫著：「菲茨羅伊問我信不信海圖。我說我信石頭。」
他把這行看了兩遍。那時候他剛認識菲茨羅伊不久，說話還留著劍橋的坦率。菲茨羅伊聽了這句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石頭不會騙人，但人會。」他沒接話。後來兩個人一起看了好幾個月的海圖，吵過架，也一起在風暴里撐過舵。
再往前翻，翻到1832年。他剛上船那會兒，寫了一段話：「今日登船。船身不大，艙室逼仄。但甲板上看得見海。」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右眼會出問題，也不知道會在南美待這麼久。
翻回最後一頁。空白處還夠寫幾行。
他蘸了墨。筆尖落在紙上。
「十二月三十一日。年終盤點。採集一千二百餘號。新種七十餘。剖面六幅。安第斯兩次。右眼盲區先令大。體重一百四十五磅。右手食指關節輕度腫脹。」
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把筆擱下。
艙外有腳步聲。換更的水手從甲板上走過去。靴子踩在濕木頭上，咯吱咯吱。走遠了。
他站起來，走到舷窗前。窗玻璃上有一層薄霧，他用手掌擦了一下。外面是錨地，黑沉沉的水面。遠處聖卡洛斯鎮的燈亮著，一排，在雨里模糊。岸上有人影走動。
他想起來，去年的今天，他在蒙得維的亞。
那天晚上也有燈，但更多、更亮。那時候他剛翻過安第斯山回來，瘦了十磅，右眼還只是偶爾模糊。
他記得那晚在旅館裡寫了一封信給卡羅琳，說「明年此時，或許已在太平洋上」。現在他在奇洛埃島，太平洋就在西邊。船過了合恩角，又折回來，沿智利海岸北上。太平洋他還沒見著。船在喬諾斯群島和奇洛埃島之間打轉，測繪、補給、等信。
他已經有兩個月沒收到卡羅琳的信了。最後一封是十月底從瓦爾帕萊索轉來的，信上說父親的咳嗽好了一些，家裡的貓生了小貓。他把那封信夾在本子裡，時常翻出來看。
回到桌前。從抽屜里取出另一本本子。封面上寫著「身體記錄」。翻開，在最後一條記錄下面，添了一行：
十二月三十一日。右眼盲區先令大。體重一百四十五磅。右手食指關節輕度腫脹。視力：左眼正常，右眼中下方盲區。
健康日誌合上，擱在年度計劃旁邊。
蠟燭燒了半截，他剪短燭芯，火苗矮下去。
他把標本箱和筆記本重新搬回原位。桌子恢復原樣。椅背上的外套掛好，靴子擺在床下。
他吹熄蠟燭。黑暗裡，船身輕輕晃了一下。
躺下來。帆索偶爾拍一下桅杆，輕輕的。
他想起白天西蒙送來的那張畫。畫的是船上的水手。老比爾蹲在廚房門口削土豆，紅髮比利靠在桅杆上啃硬餅，老傑克蹲在舷邊補漁網。三個人的姿態各不同，但都在一個畫面里。
明天是元旦。船還要在奇洛埃島停一陣子。等信、等補給、等風向。
他翻了個身，面朝艙壁。雨聲密密地響。遠處聖卡洛斯鎮的燈還亮著。岸上有人放了一個煙火，紅光在窗上閃了一下，滅了。
他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