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戴振華的生理鹽水
戴振華端著鐵皮杯回到統艙時，托馬斯還在吊床上躺著。
他後來從水手長那裡得知托馬斯姓布萊克——但那是在這件事之後的事。
此刻統艙里光線昏暗，油燈的燈芯燒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動，把吊床的影子拉成忽長忽短的形狀。托馬斯的臉朝著側面，呼吸比之前更輕了，像一隻正在緩慢漏氣的容器。
戴振華把鐵皮杯放在托馬斯枕邊的木板上，蹲下身靠近吊床邊緣。木板的稜角頂著他的膝蓋側面，有點硌人，但他沒有調整姿勢。
「托馬斯。」
托馬斯沒有睜眼，但嘴唇動了一下。
戴振華把杯沿湊到他嘴邊。「喝一口。」
托馬斯的嘴唇接觸杯沿時微微抖了一下，然後他抿了一小口，喉嚨動了一下。
「鹹的。」他說。
「鹹的。」戴振華重複了一遍，「繼續喝。」
托馬斯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咽下去之後頓了頓，像是在等胃的反應。沒有嘔吐的跡象。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是吞咽之後殘餘的一點動作。
「你加了什麼？」托馬斯問。
「水、鹽、糖。比例我沒有算準，但比純水好。你現在的身體需要鹽分，光喝淡水留不住。」
托馬斯沒有說話。但他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喝完之後沒有立刻躺回去，而是保持那個微微抬頭的姿勢，像是在等什麼。幾秒過去，什麼也沒有發生。他把頭靠回枕頭上。
「它沒有回來。」
那個「它」指的是胃裡的東西。戴振華把杯沿移開，放在他伸手能夠到的位置。
「每隔十五分鐘喝一小口。如果吐了，停一個小時再重新開始。」
他站起來，轉身往統艙出口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托馬斯的呼吸比剛才沉了一點——不是更深，是更穩了，節奏開始接近正常睡眠。
接下來他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在廚房裡。廚子已經走了，灶台上的火還留著一點餘燼。他從灶台底下的木架上找出一口鐵鍋，比廚子平時煮湯的那口小一號，鍋底有一層被火燒過的碳化痕跡。
他洗乾淨，灌滿清水，重新生火。火燃起來之後，他把掛在牆上的幾塊乾淨麻布取下來，疊好放在案板邊上。
水燒開之後，他把托馬斯用過的那隻杯子、勺子、碗——所有接觸過他嘴和胃的東西——都放進了沸水裡。麻布也是。他看著那些器具在沸水裡翻滾了一會兒，然後撈出來，用另一塊乾淨的布墊著手拿起來，放在案板上晾著。
水汽從鍋沿升起來，在燈光里形成一層薄薄的白色霧靄，飄向廚房的頂板，在木料上凝成細密的水珠，又滴落回灶台上。
他帶著一套處理過的器具回到統艙。托馬斯還在睡。他俯身檢查了一下杯子的位置——杯底有一圈液體滲出的痕跡，說明托馬斯在睡眠中又喝了一兩口，只是幅度太小，沒有被完全喚醒。杯沿上還殘留著一圈細密的鹽粒結晶。
戴振華在托馬斯身邊的木板上坐下來，把杯子重新注滿，放在原處。
統艙里其他的吊床都空著。光線從油燈罩的縫隙里漏下來，形成一道窄長的光帶，從托馬斯的枕邊延伸到地面，經過戴振華腳邊時被他的靴子截斷了。空氣中有一種積壓了很久的悶味，是濕衣服、汗水和潮濕布料混合之後的氣息。
他站起來，把統艙的門拉開了一條縫。空氣開始緩慢地流動。
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節奏熟悉。
麥考密克。
他在統艙門口停下，手放在搭扣上沒有立刻推開。戴振華沒有站起來，依然坐在托馬斯床邊的木板上。
門被推開。麥考密克站在門口，灰色外套和之前一樣整潔。他的視線從戴振華身上移到托馬斯身上——掃了一眼，又回到戴振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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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麼？」
「給他喝鹽水。」
麥考密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握著木箱提手的手指緊了一下——很輕微，幅度比眨眼還小。
「鹽水？」
「鹽和糖，加在淡水裡。」
麥考密克走到托馬斯床邊，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前額，又低頭看了一眼杯底那一圈鹽粒結晶，伸手碰了一下杯沿，用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手指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那份物質的基本信息。
「他喝了多少？」
「每隔十五分鐘一小口。大概五六口。沒有吐。」
「水燒過嗎？」
「燒過。他用的杯子和勺子也煮過了。」
「你是怎麼想到這個的？」
「觀察。腹瀉的時候身體會失去鹽分。淡水不能補充鹽分，所以身體會繼續失水。加鹽之後，水更容易被身體留住。」
麥考密克聽著，沒有說話。他的呼吸節奏比剛才慢了一點點。
「水煮過這一點，」麥考密克說，「在岸上或許有道理。在船上，儲水桶里的水在桶里靜置過，雜質沉到底部了，比剛打上來的河水乾淨一些。你燒水的過程比不燒好。」
戴振華聽出了兩層意思。
第一層：他承認燒水有好處。
第二層：他不會因此改變對自己方法的看法。
麥考密克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住。
「你新取的水是哪裡來的？」
「廚房的儲水桶。我用了上面一層，沒有攪動底部的沉澱物。」
「那桶水是三天前補充的。如果你用剩餘的存量，建議在啟用之前先檢查一下水色和氣味。如果偏渾濁或帶有異味，就換一桶。」
他沒有等戴振華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戴振華坐回木板上，靠著板壁。一種莫名的困意湧上來——大概是連續幾天的不安累積到了某個臨界點，第一次停歇。
他閉了一下眼睛，大約不到一分鐘，聽到托馬斯的呼吸聲在耳邊起伏得緩慢。然後他重新睜開。
托馬斯的臉在油燈光里比剛才有了些微變化——不是血色，還沒到那個程度，但嘴唇表面那層乾裂的白皮已經不見了，被持續喝進去的水潤濕之後，重新露出下面深紅色的唇肉。
戴振華站起來收好器具，又站了片刻，確認托馬斯的呼吸沒有變回去，然後轉身走出了統艙。
他後來從水手長那裡得知托馬斯姓布萊克——但那是在這件事之後的事。
此刻統艙里光線昏暗，油燈的燈芯燒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動，把吊床的影子拉成忽長忽短的形狀。托馬斯的臉朝著側面，呼吸比之前更輕了，像一隻正在緩慢漏氣的容器。
戴振華把鐵皮杯放在托馬斯枕邊的木板上，蹲下身靠近吊床邊緣。木板的稜角頂著他的膝蓋側面，有點硌人，但他沒有調整姿勢。
「托馬斯。」
托馬斯沒有睜眼，但嘴唇動了一下。
戴振華把杯沿湊到他嘴邊。「喝一口。」
托馬斯的嘴唇接觸杯沿時微微抖了一下，然後他抿了一小口，喉嚨動了一下。
「鹹的。」他說。
「鹹的。」戴振華重複了一遍，「繼續喝。」
托馬斯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咽下去之後頓了頓，像是在等胃的反應。沒有嘔吐的跡象。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是吞咽之後殘餘的一點動作。
「你加了什麼？」托馬斯問。
「水、鹽、糖。比例我沒有算準，但比純水好。你現在的身體需要鹽分，光喝淡水留不住。」
托馬斯沒有說話。但他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喝完之後沒有立刻躺回去，而是保持那個微微抬頭的姿勢，像是在等什麼。幾秒過去，什麼也沒有發生。他把頭靠回枕頭上。
「它沒有回來。」
那個「它」指的是胃裡的東西。戴振華把杯沿移開，放在他伸手能夠到的位置。
「每隔十五分鐘喝一小口。如果吐了，停一個小時再重新開始。」
他站起來，轉身往統艙出口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托馬斯的呼吸比剛才沉了一點——不是更深，是更穩了，節奏開始接近正常睡眠。
接下來他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在廚房裡。廚子已經走了，灶台上的火還留著一點餘燼。他從灶台底下的木架上找出一口鐵鍋，比廚子平時煮湯的那口小一號，鍋底有一層被火燒過的碳化痕跡。
他洗乾淨，灌滿清水，重新生火。火燃起來之後，他把掛在牆上的幾塊乾淨麻布取下來，疊好放在案板邊上。
水燒開之後，他把托馬斯用過的那隻杯子、勺子、碗——所有接觸過他嘴和胃的東西——都放進了沸水裡。麻布也是。他看著那些器具在沸水裡翻滾了一會兒，然後撈出來，用另一塊乾淨的布墊著手拿起來，放在案板上晾著。
水汽從鍋沿升起來，在燈光里形成一層薄薄的白色霧靄，飄向廚房的頂板，在木料上凝成細密的水珠，又滴落回灶台上。
他帶著一套處理過的器具回到統艙。托馬斯還在睡。他俯身檢查了一下杯子的位置——杯底有一圈液體滲出的痕跡，說明托馬斯在睡眠中又喝了一兩口，只是幅度太小，沒有被完全喚醒。杯沿上還殘留著一圈細密的鹽粒結晶。
戴振華在托馬斯身邊的木板上坐下來，把杯子重新注滿，放在原處。
統艙里其他的吊床都空著。光線從油燈罩的縫隙里漏下來，形成一道窄長的光帶，從托馬斯的枕邊延伸到地面，經過戴振華腳邊時被他的靴子截斷了。空氣中有一種積壓了很久的悶味，是濕衣服、汗水和潮濕布料混合之後的氣息。
他站起來，把統艙的門拉開了一條縫。空氣開始緩慢地流動。
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節奏熟悉。
麥考密克。
他在統艙門口停下，手放在搭扣上沒有立刻推開。戴振華沒有站起來，依然坐在托馬斯床邊的木板上。
門被推開。麥考密克站在門口，灰色外套和之前一樣整潔。他的視線從戴振華身上移到托馬斯身上——掃了一眼，又回到戴振華身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
「你在做什麼？」
「給他喝鹽水。」
麥考密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握著木箱提手的手指緊了一下——很輕微，幅度比眨眼還小。
「鹽水？」
「鹽和糖，加在淡水裡。」
麥考密克走到托馬斯床邊，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前額，又低頭看了一眼杯底那一圈鹽粒結晶，伸手碰了一下杯沿，用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手指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那份物質的基本信息。
「他喝了多少？」
「每隔十五分鐘一小口。大概五六口。沒有吐。」
「水燒過嗎？」
「燒過。他用的杯子和勺子也煮過了。」
「你是怎麼想到這個的？」
「觀察。腹瀉的時候身體會失去鹽分。淡水不能補充鹽分，所以身體會繼續失水。加鹽之後，水更容易被身體留住。」
麥考密克聽著，沒有說話。他的呼吸節奏比剛才慢了一點點。
「水煮過這一點，」麥考密克說，「在岸上或許有道理。在船上，儲水桶里的水在桶里靜置過，雜質沉到底部了，比剛打上來的河水乾淨一些。你燒水的過程比不燒好。」
戴振華聽出了兩層意思。
第一層：他承認燒水有好處。
第二層：他不會因此改變對自己方法的看法。
麥考密克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住。
「你新取的水是哪裡來的？」
「廚房的儲水桶。我用了上面一層，沒有攪動底部的沉澱物。」
「那桶水是三天前補充的。如果你用剩餘的存量，建議在啟用之前先檢查一下水色和氣味。如果偏渾濁或帶有異味，就換一桶。」
他沒有等戴振華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戴振華坐回木板上，靠著板壁。一種莫名的困意湧上來——大概是連續幾天的不安累積到了某個臨界點，第一次停歇。
他閉了一下眼睛，大約不到一分鐘，聽到托馬斯的呼吸聲在耳邊起伏得緩慢。然後他重新睜開。
托馬斯的臉在油燈光里比剛才有了些微變化——不是血色，還沒到那個程度，但嘴唇表面那層乾裂的白皮已經不見了，被持續喝進去的水潤濕之後，重新露出下面深紅色的唇肉。
戴振華站起來收好器具，又站了片刻，確認托馬斯的呼吸沒有變回去，然後轉身走出了統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