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港口痢疾
雨停後又過了幾天。風沒有轉向，但水手們的身體開始轉向了。
最先倒下的是同艙里兩個年輕水手，症狀幾乎一模一樣——深夜開始腹瀉，天亮前已無法站立。
第二天又多了三個。廚子把稀飯煮得更稀，說這樣好咽下去，但好咽和能咽之間隔著一條越來越寬的縫。麥考密克的外科室門口開始有人排隊，木地板上的腳步聲響了又停、停了又響，從早到晚沒有徹底斷過。
清晨時分，戴振華被一股異味刺激得胃部陣陣翻騰。
不是海腥味，也不是船底積水的潮味。是更稠的東西——酸、濕、黏，像一層地衣從走廊盡頭爬進了學者艙的門縫。
他坐起來，掀開被單，赤腳踩在地板上。潮氣已經滲透了木板，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爬了一段才停住。
他推開門，走廊里沒有人。
氣味是從樓梯口方向升上來的，沿著木板的縫隙蔓延到上層，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
他往下走了兩級台階，看見一個人半跪在樓梯拐角的地板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弓著，頭低垂，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手指在木板表面收得很緊。灰白色襯衫的後背被汗浸透，布料貼在肩胛骨上。
戴振華認出那件襯衫——是統艙里的水手，前兩天在甲板上收帆時動作比別人慢半拍的那個。
他走完剩下的幾級台階，在對方身邊半蹲下來。
「你還好嗎？」
對方沒有抬頭。他停住了嘔吐，但依然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過了幾秒，聲音從低垂的頭頂下方傳出來，比他平時說話時更薄，像一層被反覆擦拭過的紙。
「站不起來了。」
戴振華低頭看見他撐在膝蓋上的手——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皮膚薄得像是內部的顏色直接透到了表面。
「吃的東西還在嗎？」
「從昨晚開始就沒有了。喝水也吐。從凌晨開始一直在腹瀉，停不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托馬斯。」
「托馬斯。我是查爾斯。」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幅度很小，那不能算是一個微笑，更像是面部肌肉在不被主動控制下做出的一個動作。
「我知道。他們說船上來了個畫蟲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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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振華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前額。熱。不是正常的體溫，是那種摸上去之後會感覺到持續而穩定的熱源。
「你在這裡等。」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了幾步，停在那扇貼著銅牌的門前。外科醫生的艙室。
抬手敲了兩下。沒有回應。又敲了兩下。這次裡面傳來腳步聲——不急，是那種知道門外的人會等之後才走過來的速度。
門開了。
麥考密克站在門口，灰色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杯，裡面的液體還在冒熱氣。
「統艙的水手，托馬斯。他站不起來了。從昨晚開始沒吃東西，喝水就吐，腹瀉停不下來。」
麥考密克順著戴振華的視線看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目光沒有在那裡停留太久，大約一秒半，像在評估某個距離。然後他收回視線，喝了一口杯里的液體。
「痢疾。水不好，但這是港口，你沒法改變水源。」
他轉身走回艙室，過了一小會兒拎著一隻小木箱走出來。
「把他扶到統艙去。」
戴振華扶著托馬斯的肩膀把他架起來。走了三步，停下來讓托馬斯靠著他的肩膀休息。
統艙的入口比平時更暗，懸掛的油燈燈罩上積了厚厚的灰，光線昏黃如磨砂玻璃。
托馬斯被放回吊床時，整張床面隨著重量的釋放向下沉了大約兩英寸，繩編的床體發出一聲低啞的受力聲響。他的輪廓在被子下面比記憶中薄了一圈，肩膀的弧度和臀部的突起之間隔著一道更明顯的凹痕。
麥考密克把木箱放在托馬斯腳邊的地面上，打開搭扣，揭開箱蓋。裡面排著幾隻玻璃瓶和放著金屬器具，在昏暗中反射著油燈光。
「把他上衣解開，到胸口。兩隻手放在身體兩側。」
托馬斯的肋骨輪廓清晰可見，在胸腔兩側形成近乎筆直的線條。麥考密克從木箱裡取出一隻窄長的玻璃瓶，瓶里裝著深色液體。拔開軟木塞，用小木勺舀了一勺，倒進搪瓷杯里加水搖勻，遞到托馬斯嘴邊。
「喝。」
托馬斯勉強咽了下去，吞咽聲比平時更大。
「這是什麼？」
「吐根。讓他把胃裡的東西排乾淨。」
麥考密克又從箱底取出一隻更小的玻璃瓶——透明的瓶身里裝著淡黃色液體，瓶口用軟木塞加蠟封了兩層。他沒有解釋，只是把它和吐根瓶並排放好，然後從箱蓋內側抽出一把刀片。
他拿起托馬斯的右臂，翻過來，讓前臂內側暴露在燈光下。手指沿著前臂的靜脈走向摸了一下，停在手腕上方大約三指寬的位置，用刀片尖端切了一道口子。切口很淺，不到半厘米深，但足夠讓血液開始向外滲出，沿前臂弧面匯成一條細線，向肘部方向流去。托馬斯的手指只是輕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在給他放血？」
「痢疾是血液中有害物質積聚的表現。讓一部分血液離開身體，可以排出這些物質。」
麥考密克從箱底取出一塊白色麻布，疊成幾層，按在托馬斯前臂的切口上。
「四到六個小時之後我會再來處理。如果出血量不夠，會再切一次。」
戴振華站在床邊，看著那塊麻布從白色逐漸變成淺粉，然後變成淡紅。一段記憶碎片從頭腦深處浮上來——他隱約記得，在另一個版本的醫學裡，放血會讓脫水更嚴重。還隱約記得一種用鹽和糖配水的辦法，但比例模糊得像隔著一層霧氣。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如果不補充水分，托馬斯撐不過三天。
「他還能撐多久？」
「看你用什麼標準衡量。」麥考密克已經收好了木箱，正在關上搭扣，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如果按活著來說，可能還有三到五天。如果他繼續脫水，會更快。」
「你是博物學家。你的工作是觀察和記錄。我的工作是盡最大可能保證船員的生命安全。」
腳步聲沿著走廊走遠了，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
戴振華站在托馬斯的吊床旁邊，低下頭看著他的臉。托馬斯閉著眼睛，但眼球在眼皮下面緩慢地轉動著——不是快速眼動的節奏，更像是在黑暗中辨認什麼東西的形狀。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你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眼球停住了。
「能。」聲音比剛才更薄。
「你口渴嗎？」
「不渴。」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想我可能已經超過口渴的階段了，像是胃和嘴之間的那部分已經不想再進行任何交換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盯著頭頂的暗處——低矮的天花板、油燈投下的一圈光暈、被煙燻黑的木樑。
戴振華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轉頭看了一眼木箱旁邊那隻淡黃色的小玻璃瓶。麥考密克沒有說那是什麼，他也沒有來得及問。但他不能等四到六個小時再回來。
他轉身走出統艙，沿著走廊快步走回學者艙。
摺疊桌上，水壺裡的水還是涼的。他從樟木箱底翻出一隻乾淨的鐵皮杯，舀了一勺鹽，又從廚子前天給的麵粉袋裡捏了一小撮糖。鹽和糖的比例他記不准了，只能憑一個模糊的印象：似乎是鹽一份、糖三到四份。
他把鹽和糖倒進杯子裡，加了水，搖勻，然後端著杯子往回走。
如果錯了，這些水不會比麥考密克的吐根和放血更壞。
如果對了，托馬斯可能還有機會。
最先倒下的是同艙里兩個年輕水手，症狀幾乎一模一樣——深夜開始腹瀉，天亮前已無法站立。
第二天又多了三個。廚子把稀飯煮得更稀，說這樣好咽下去，但好咽和能咽之間隔著一條越來越寬的縫。麥考密克的外科室門口開始有人排隊，木地板上的腳步聲響了又停、停了又響，從早到晚沒有徹底斷過。
清晨時分，戴振華被一股異味刺激得胃部陣陣翻騰。
不是海腥味，也不是船底積水的潮味。是更稠的東西——酸、濕、黏，像一層地衣從走廊盡頭爬進了學者艙的門縫。
他坐起來，掀開被單，赤腳踩在地板上。潮氣已經滲透了木板，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爬了一段才停住。
他推開門，走廊里沒有人。
氣味是從樓梯口方向升上來的，沿著木板的縫隙蔓延到上層，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
他往下走了兩級台階，看見一個人半跪在樓梯拐角的地板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弓著，頭低垂，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手指在木板表面收得很緊。灰白色襯衫的後背被汗浸透，布料貼在肩胛骨上。
戴振華認出那件襯衫——是統艙里的水手，前兩天在甲板上收帆時動作比別人慢半拍的那個。
他走完剩下的幾級台階，在對方身邊半蹲下來。
「你還好嗎？」
對方沒有抬頭。他停住了嘔吐，但依然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過了幾秒，聲音從低垂的頭頂下方傳出來，比他平時說話時更薄，像一層被反覆擦拭過的紙。
「站不起來了。」
戴振華低頭看見他撐在膝蓋上的手——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皮膚薄得像是內部的顏色直接透到了表面。
「吃的東西還在嗎？」
「從昨晚開始就沒有了。喝水也吐。從凌晨開始一直在腹瀉，停不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托馬斯。」
「托馬斯。我是查爾斯。」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幅度很小，那不能算是一個微笑，更像是面部肌肉在不被主動控制下做出的一個動作。
「我知道。他們說船上來了個畫蟲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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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振華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前額。熱。不是正常的體溫，是那種摸上去之後會感覺到持續而穩定的熱源。
「你在這裡等。」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了幾步，停在那扇貼著銅牌的門前。外科醫生的艙室。
抬手敲了兩下。沒有回應。又敲了兩下。這次裡面傳來腳步聲——不急，是那種知道門外的人會等之後才走過來的速度。
門開了。
麥考密克站在門口，灰色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杯，裡面的液體還在冒熱氣。
「統艙的水手，托馬斯。他站不起來了。從昨晚開始沒吃東西，喝水就吐，腹瀉停不下來。」
麥考密克順著戴振華的視線看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目光沒有在那裡停留太久，大約一秒半，像在評估某個距離。然後他收回視線，喝了一口杯里的液體。
「痢疾。水不好，但這是港口，你沒法改變水源。」
他轉身走回艙室，過了一小會兒拎著一隻小木箱走出來。
「把他扶到統艙去。」
戴振華扶著托馬斯的肩膀把他架起來。走了三步，停下來讓托馬斯靠著他的肩膀休息。
統艙的入口比平時更暗，懸掛的油燈燈罩上積了厚厚的灰，光線昏黃如磨砂玻璃。
托馬斯被放回吊床時，整張床面隨著重量的釋放向下沉了大約兩英寸，繩編的床體發出一聲低啞的受力聲響。他的輪廓在被子下面比記憶中薄了一圈，肩膀的弧度和臀部的突起之間隔著一道更明顯的凹痕。
麥考密克把木箱放在托馬斯腳邊的地面上，打開搭扣，揭開箱蓋。裡面排著幾隻玻璃瓶和放著金屬器具，在昏暗中反射著油燈光。
「把他上衣解開，到胸口。兩隻手放在身體兩側。」
托馬斯的肋骨輪廓清晰可見，在胸腔兩側形成近乎筆直的線條。麥考密克從木箱裡取出一隻窄長的玻璃瓶，瓶里裝著深色液體。拔開軟木塞，用小木勺舀了一勺，倒進搪瓷杯里加水搖勻，遞到托馬斯嘴邊。
「喝。」
托馬斯勉強咽了下去，吞咽聲比平時更大。
「這是什麼？」
「吐根。讓他把胃裡的東西排乾淨。」
麥考密克又從箱底取出一隻更小的玻璃瓶——透明的瓶身里裝著淡黃色液體，瓶口用軟木塞加蠟封了兩層。他沒有解釋，只是把它和吐根瓶並排放好，然後從箱蓋內側抽出一把刀片。
他拿起托馬斯的右臂，翻過來，讓前臂內側暴露在燈光下。手指沿著前臂的靜脈走向摸了一下，停在手腕上方大約三指寬的位置，用刀片尖端切了一道口子。切口很淺，不到半厘米深，但足夠讓血液開始向外滲出，沿前臂弧面匯成一條細線，向肘部方向流去。托馬斯的手指只是輕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在給他放血？」
「痢疾是血液中有害物質積聚的表現。讓一部分血液離開身體，可以排出這些物質。」
麥考密克從箱底取出一塊白色麻布，疊成幾層，按在托馬斯前臂的切口上。
「四到六個小時之後我會再來處理。如果出血量不夠，會再切一次。」
戴振華站在床邊，看著那塊麻布從白色逐漸變成淺粉，然後變成淡紅。一段記憶碎片從頭腦深處浮上來——他隱約記得，在另一個版本的醫學裡，放血會讓脫水更嚴重。還隱約記得一種用鹽和糖配水的辦法，但比例模糊得像隔著一層霧氣。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如果不補充水分，托馬斯撐不過三天。
「他還能撐多久？」
「看你用什麼標準衡量。」麥考密克已經收好了木箱，正在關上搭扣，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如果按活著來說，可能還有三到五天。如果他繼續脫水，會更快。」
「你是博物學家。你的工作是觀察和記錄。我的工作是盡最大可能保證船員的生命安全。」
腳步聲沿著走廊走遠了，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
戴振華站在托馬斯的吊床旁邊，低下頭看著他的臉。托馬斯閉著眼睛，但眼球在眼皮下面緩慢地轉動著——不是快速眼動的節奏，更像是在黑暗中辨認什麼東西的形狀。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你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眼球停住了。
「能。」聲音比剛才更薄。
「你口渴嗎？」
「不渴。」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想我可能已經超過口渴的階段了，像是胃和嘴之間的那部分已經不想再進行任何交換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盯著頭頂的暗處——低矮的天花板、油燈投下的一圈光暈、被煙燻黑的木樑。
戴振華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轉頭看了一眼木箱旁邊那隻淡黃色的小玻璃瓶。麥考密克沒有說那是什麼，他也沒有來得及問。但他不能等四到六個小時再回來。
他轉身走出統艙，沿著走廊快步走回學者艙。
摺疊桌上，水壺裡的水還是涼的。他從樟木箱底翻出一隻乾淨的鐵皮杯，舀了一勺鹽，又從廚子前天給的麵粉袋裡捏了一小撮糖。鹽和糖的比例他記不准了，只能憑一個模糊的印象：似乎是鹽一份、糖三到四份。
他把鹽和糖倒進杯子裡，加了水，搖勻，然後端著杯子往回走。
如果錯了，這些水不會比麥考密克的吐根和放血更壞。
如果對了，托馬斯可能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