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高山病
八月二十三日。凌晨。
邊境哨所的帳篷里，海拔約三千八百米。
戴振華是被頭痛弄醒的。睡下沒多久，痛就來了。
痛從後腦勺底下往上爬，沿著顱骨內側漫到前額。像有人用拇指按著他的太陽穴，越按越深。他睜開眼，帳篷頂在旋轉。閉上，旋轉仍未停止。
他側過身，想坐起來。胃裡翻了一下。
他停住，等了幾秒。然後慢慢撐起上半身，手肘支在毯子上。冷空氣灌進領口，他縮了一下脖子。
老佩德羅在帳篷外生火。牛糞煙從門帘縫裡鑽進來，嗆，但暖。
戴振華伸手去摸記錄本。本子在枕頭旁邊，他夠了兩下才拿到。翻開，摸到鉛筆。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手一歪，數字拉出一道斜線。
他低頭看。寫的是「8.23」。那個「3」拐彎的地方抖了，像被風吹歪的草。
他盯著自己的手。手指沒抖，但落筆的時候，腦子裡的指令傳到指尖，像隔了一層水。
他合上本子，閉上眼睛。後腦勺的痛又湧上來。
帘子被掀開一角。科溫頓的臉探進來，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一點清鼻涕。他說話的時候喘著氣，嘴唇也發紫。
「達爾文先生。」
「你怎麼來了？」
「您出發前吩咐的，讓我跟補給隊走。昨晚到的。」
戴振華沒力氣追問。他點了下頭，又躺回去。
科溫頓鑽進來，跪在毯子旁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去摸戴振華的額頭。手涼，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有點燙。」
「水。」
科溫頓轉身去拿水囊。水囊是涼的，他倒進搪瓷杯里，又跑到外面，從老佩德羅的火堆上舀了半杯熱水兌進去。回來的時候，杯壁上凝了一圈水汽。他把杯子遞過來，手指碰到杯壁，燙得縮了一下，又捏住杯沿，穩穩地遞到戴振華手裡。
戴振華撐起來，喝了兩口。溫水進了胃裡，翻騰的感覺沒壓住。
他偏過頭，嘔了。
胃酸湧上來，灼著食道，從鼻腔里也竄出一股酸味。科溫頓接住了杯子，沒接住嘔吐物。戴振華吐在毯子邊上，酸水滲進粗布，留下一灘深色的印。
他趴在那裡，喘了幾口。嘴裡又酸又苦。
科溫頓沒說話。他把杯子放下，拿了一塊布，把毯子上的嘔吐物擦掉，又出去倒了杯水，遞過來。他擦的時候，鼻子皺了皺，但沒說什麼。
戴振華漱了口。水是溫的，含著的時候，食道里的灼燒感退了一點。
老佩德羅掀簾進來。他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布袋打開，裡面是干葉子，深綠色，捲曲，有一股苦澀的氣味。
「嚼。」
戴振華接過來，捏了一片放進嘴裡。葉子干硬，咬開的時候有渣，味道苦，澀，舌頭髮麻。他嚼了幾下，想吐出來。
「嚼。「老佩德羅再次說道。
本書首發🆃🆆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忍著嚼。渣子咽不下去，在舌根底下堆著。苦味順著喉嚨往下滲，胃裡又翻了一下，但沒吐。
過了幾分鐘。也許是幾分鐘。後腦勺的痛沒有消，但不再往上頂了。太陽穴的跳動慢了一點。
他又嚼了一片。
「什麼東西？」他的聲音啞。
「可可葉。」
戴振華閉上眼。古柯鹼。葉子裡的生物鹼。抑制痛覺，收縮血管。他知道這個。但那只是知識，現在是他嘴裡正在嚼的東西。
老佩德羅看著他嚼了兩片，站起來，出去了。帘子落下，帳篷里暗下來。
科溫頓守在旁邊，把水壺架在火上。火在帳篷外面，他得彎著腰鑽出去照看，過一會兒再鑽進來，手上沾了炭灰。他把炭灰在褲子上蹭掉，又去看水壺。水開了，壺蓋被頂得噠噠響。
「達爾文先生，您昨天在山口寫了什麼？」
「分水嶺。擦痕。」
「擦痕是什麼？」
「石頭上的。冰川推的。」
科溫頓沒有繼續詢問。他將水壺自爐火上取下，斟滿一杯熱水，置於戴振華身旁，隨後轉身出去添柴。
太陽升起來。帳篷里亮了一點。光從帘子縫裡透進來，照在戴振華的記錄本上。本子封面沾了嘔吐物的酸味，他拿起來聞了一下，皺了皺眉。
他翻開本子，摸到鉛筆。這回他先穩住手腕，一筆一畫地寫。
字還是歪。但能看。
八月二十三日。海拔約三千八百米。頭痛，噁心，嘔吐。可可葉緩解。呼吸效率明顯下降。吸入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
他把本子合上。手放下的時候，碰到了旁邊的採集包。包里有樣本罐，有標本袋，有標籤。昨天的東西都在。
他坐起來。這回慢一點，先側身，再撐手肘，再直腰。頭轉了一下，帳篷里晃了晃，又穩住。
科溫頓進來，看見他坐起來了。
「您別動。」
「沒事。」
「您嘴唇還是紫的。」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科溫頓收住嘴，把火堆邊的水壺又提過來。
「老佩德羅呢？」
「在外面，餵馬。西蒙先生也在外面，他說等您醒了再走。」
「叫他等一下。我一會兒就走。」
科溫頓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鑽出去，過了幾秒又鑽回來。
「他說可以再歇一天。」
「不用。」
戴振華低頭穿鞋。鞋帶凍得硬，手指打滑，系了兩次才繫上。科溫頓蹲下來，想幫忙，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戴振華系好了，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手撐在科溫頓肩上，停了兩秒。科溫頓沒動，肩膀繃著，撐住了。
「走。」
出了帳篷。太陽照著，雪線在頭頂很高。老佩德羅牽著馬站在坡下，西蒙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馬肚帶。他看了戴振華一眼，沒說話，把韁繩遞過來。
戴振華接過韁繩。手心出了汗，粘在繩子上。
上馬。往東。
下山的路上，科溫頓跟在馬後面走。他背著一個布包，裡面是水壺和沒吃完的干餅。走著走著，他問了一句。
「達爾文先生，您昨天說的那個擦痕，是石頭上有印子嗎？」
「嗯。」
「那印子怎麼來的？」
「冰川。很久以前，山上的冰往下走，推著石頭磨出來的。」
科溫頓想了一會兒。
「那現在怎麼沒有冰了？」
戴振華凝視著前方的道路。碎石遍布，塵土飛揚，乾草散落。東風拂面，裹挾著泥土的芬芳。
「化了。」
「化到哪去了？」
「不知道。」
科溫頓沒再問。他低著頭走，腳踢著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走了一陣，他從布包里摸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遞到馬鐙旁邊。
戴振華看了一眼，接過來。餅硬，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到了海拔三千米左右，戴振華的頭痛慢慢退了。像潮水從岸邊退下去，露出底下的濕沙。他深吸了一口氣。肺里的那層隔膜薄了一點。
他摸了摸口袋。可可葉的渣還在舌根底下，苦味沒散。
中午到了山腳。遠遠看見幾間土房，屋頂壓著石頭，煙囪冒著淡煙。老佩德羅說，那是邊境驛站，可以歇腳。
戴振華下馬。腳踩到實地的時候，膝蓋沒軟。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口看不見了，被山脊擋住。雪線也看不見了。
但嘴裡的苦味還在。
邊境哨所的帳篷里，海拔約三千八百米。
戴振華是被頭痛弄醒的。睡下沒多久，痛就來了。
痛從後腦勺底下往上爬，沿著顱骨內側漫到前額。像有人用拇指按著他的太陽穴，越按越深。他睜開眼，帳篷頂在旋轉。閉上，旋轉仍未停止。
他側過身，想坐起來。胃裡翻了一下。
他停住，等了幾秒。然後慢慢撐起上半身，手肘支在毯子上。冷空氣灌進領口，他縮了一下脖子。
老佩德羅在帳篷外生火。牛糞煙從門帘縫裡鑽進來，嗆，但暖。
戴振華伸手去摸記錄本。本子在枕頭旁邊，他夠了兩下才拿到。翻開，摸到鉛筆。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手一歪，數字拉出一道斜線。
他低頭看。寫的是「8.23」。那個「3」拐彎的地方抖了，像被風吹歪的草。
他盯著自己的手。手指沒抖，但落筆的時候，腦子裡的指令傳到指尖，像隔了一層水。
他合上本子，閉上眼睛。後腦勺的痛又湧上來。
帘子被掀開一角。科溫頓的臉探進來，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一點清鼻涕。他說話的時候喘著氣，嘴唇也發紫。
「達爾文先生。」
「你怎麼來了？」
「您出發前吩咐的，讓我跟補給隊走。昨晚到的。」
戴振華沒力氣追問。他點了下頭，又躺回去。
科溫頓鑽進來，跪在毯子旁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去摸戴振華的額頭。手涼，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有點燙。」
「水。」
科溫頓轉身去拿水囊。水囊是涼的，他倒進搪瓷杯里，又跑到外面，從老佩德羅的火堆上舀了半杯熱水兌進去。回來的時候，杯壁上凝了一圈水汽。他把杯子遞過來，手指碰到杯壁，燙得縮了一下，又捏住杯沿，穩穩地遞到戴振華手裡。
戴振華撐起來，喝了兩口。溫水進了胃裡，翻騰的感覺沒壓住。
他偏過頭，嘔了。
胃酸湧上來，灼著食道，從鼻腔里也竄出一股酸味。科溫頓接住了杯子，沒接住嘔吐物。戴振華吐在毯子邊上，酸水滲進粗布，留下一灘深色的印。
他趴在那裡，喘了幾口。嘴裡又酸又苦。
科溫頓沒說話。他把杯子放下，拿了一塊布，把毯子上的嘔吐物擦掉，又出去倒了杯水，遞過來。他擦的時候，鼻子皺了皺，但沒說什麼。
戴振華漱了口。水是溫的，含著的時候，食道里的灼燒感退了一點。
老佩德羅掀簾進來。他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布袋打開，裡面是干葉子，深綠色，捲曲，有一股苦澀的氣味。
「嚼。」
戴振華接過來，捏了一片放進嘴裡。葉子干硬，咬開的時候有渣，味道苦，澀，舌頭髮麻。他嚼了幾下，想吐出來。
「嚼。「老佩德羅再次說道。
本書首發🆃🆆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忍著嚼。渣子咽不下去，在舌根底下堆著。苦味順著喉嚨往下滲，胃裡又翻了一下，但沒吐。
過了幾分鐘。也許是幾分鐘。後腦勺的痛沒有消，但不再往上頂了。太陽穴的跳動慢了一點。
他又嚼了一片。
「什麼東西？」他的聲音啞。
「可可葉。」
戴振華閉上眼。古柯鹼。葉子裡的生物鹼。抑制痛覺，收縮血管。他知道這個。但那只是知識，現在是他嘴裡正在嚼的東西。
老佩德羅看著他嚼了兩片，站起來，出去了。帘子落下，帳篷里暗下來。
科溫頓守在旁邊，把水壺架在火上。火在帳篷外面，他得彎著腰鑽出去照看，過一會兒再鑽進來，手上沾了炭灰。他把炭灰在褲子上蹭掉，又去看水壺。水開了，壺蓋被頂得噠噠響。
「達爾文先生，您昨天在山口寫了什麼？」
「分水嶺。擦痕。」
「擦痕是什麼？」
「石頭上的。冰川推的。」
科溫頓沒有繼續詢問。他將水壺自爐火上取下，斟滿一杯熱水，置於戴振華身旁，隨後轉身出去添柴。
太陽升起來。帳篷里亮了一點。光從帘子縫裡透進來，照在戴振華的記錄本上。本子封面沾了嘔吐物的酸味，他拿起來聞了一下，皺了皺眉。
他翻開本子，摸到鉛筆。這回他先穩住手腕，一筆一畫地寫。
字還是歪。但能看。
八月二十三日。海拔約三千八百米。頭痛，噁心，嘔吐。可可葉緩解。呼吸效率明顯下降。吸入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
他把本子合上。手放下的時候，碰到了旁邊的採集包。包里有樣本罐，有標本袋，有標籤。昨天的東西都在。
他坐起來。這回慢一點，先側身，再撐手肘，再直腰。頭轉了一下，帳篷里晃了晃，又穩住。
科溫頓進來，看見他坐起來了。
「您別動。」
「沒事。」
「您嘴唇還是紫的。」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科溫頓收住嘴，把火堆邊的水壺又提過來。
「老佩德羅呢？」
「在外面，餵馬。西蒙先生也在外面，他說等您醒了再走。」
「叫他等一下。我一會兒就走。」
科溫頓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鑽出去，過了幾秒又鑽回來。
「他說可以再歇一天。」
「不用。」
戴振華低頭穿鞋。鞋帶凍得硬，手指打滑，系了兩次才繫上。科溫頓蹲下來，想幫忙，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戴振華系好了，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手撐在科溫頓肩上，停了兩秒。科溫頓沒動，肩膀繃著，撐住了。
「走。」
出了帳篷。太陽照著，雪線在頭頂很高。老佩德羅牽著馬站在坡下，西蒙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馬肚帶。他看了戴振華一眼，沒說話，把韁繩遞過來。
戴振華接過韁繩。手心出了汗，粘在繩子上。
上馬。往東。
下山的路上，科溫頓跟在馬後面走。他背著一個布包，裡面是水壺和沒吃完的干餅。走著走著，他問了一句。
「達爾文先生，您昨天說的那個擦痕，是石頭上有印子嗎？」
「嗯。」
「那印子怎麼來的？」
「冰川。很久以前，山上的冰往下走，推著石頭磨出來的。」
科溫頓想了一會兒。
「那現在怎麼沒有冰了？」
戴振華凝視著前方的道路。碎石遍布，塵土飛揚，乾草散落。東風拂面，裹挾著泥土的芬芳。
「化了。」
「化到哪去了？」
「不知道。」
科溫頓沒再問。他低著頭走，腳踢著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走了一陣，他從布包里摸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遞到馬鐙旁邊。
戴振華看了一眼，接過來。餅硬，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到了海拔三千米左右，戴振華的頭痛慢慢退了。像潮水從岸邊退下去，露出底下的濕沙。他深吸了一口氣。肺里的那層隔膜薄了一點。
他摸了摸口袋。可可葉的渣還在舌根底下，苦味沒散。
中午到了山腳。遠遠看見幾間土房，屋頂壓著石頭，煙囪冒著淡煙。老佩德羅說，那是邊境驛站，可以歇腳。
戴振華下馬。腳踩到實地的時候，膝蓋沒軟。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口看不見了，被山脊擋住。雪線也看不見了。
但嘴裡的苦味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