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翻越山口
八月二十二日，天沒亮透。
「今天翻山口。」戴振華站在冷風裡，看著老佩德羅牽來的三匹馬。
西蒙從帳篷里鑽出來，鬍子上結了一層薄霜。他俯身去繫緊馬肚帶，手指上凍裂的傷口被皮帶猛地一勒，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迅速將手抽回，湊到嘴邊呵了口熱氣暖一暖。
「還撐得住嗎？」戴振華看著他。
「沒事。」西蒙咬著牙，重新把手伸過去，硬生生把帶子扣上，「走吧。」
出發時天色灰暗。坡陡得邪乎，馬蹄踩在鬆動的碎石上，一滑一滑地往上蹭。戴振華身子前傾，死死抓著鞍橋。
「呼——「馬兒急促地喘息著，鼻息噴涌而出，迅即在鞍頭之上凝結成一團白霧。
「這馬……」西蒙在後面喘著粗氣。
「別催它。」戴振華頭也不回，「每吸一口氣都像在搶，馬也一樣。」
大約走了兩個鐘頭，坡度緩了些。路拐進一條窄溝，風從溝口灌進來，嗚嗚作響，把戴振華的帽子吹歪了。他按住帽檐，低頭讓馬走。老佩德羅走在最前面，身子晃都不晃。
不是他想停。是腿不聽使喚，心跳快到嗓子眼，太陽穴突突跳。他拽住韁繩，馬也喘，鼻孔里噴出白氣。西蒙的馬湊過來，兩匹馬鼻子碰鼻子，互相聞了聞，又分開。
「歇一歇。」老佩德羅先下了馬，蹲在一塊石頭後面躲風。他摸出菸斗，塞了一撮碎菸葉，用火鐮打了兩下，火星濺上去沒著。他又打了一下，這回著了，煙從菸斗里冒出來，被風扯成一條細線。
戴振華也下馬。腳剛踩到地上，腿一軟，手死死扶住馬鞍才勉強站住。
西蒙跟著下來，動作比他慢得多。他靠在岩壁上閉上了眼，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你的嘴唇紫得嚇人。」戴振華喘著氣說。
「……別管我。」西蒙的聲音從圍巾後悶悶地傳出來，「看前面。」
戴振華轉過身。前方是個低矮的鞍部，像被什麼東西從兩邊削了一刀。北坡上掛著一條不大的冰川，像一塊沒化完的冰貼在岩壁上，裂紋里泛著幽藍。
「懸冰川。」戴振華盯著那片幽藍，喃喃自語。
西蒙睜開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什麼？」
「冰川。北坡。」戴振華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氣，「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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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一刻鐘，隊伍繼續往上挪。路越來越窄，一側是岩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陡坡。偶爾有碎石被馬蹄踢落，半天聽不到落底的聲音。
「別往下看。」老佩德羅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盯著馬耳朵！」
戴振華咬緊牙關，死死盯著馬耳朵。耳朵一前一後，隨著腳步晃。
終於，到了。海拔約三千八百米。
分水嶺是個矮矮的石垛，幾塊石頭壘起來，上面滿是風化的痕跡。石縫裡塞著幾根枯草，被風吹得直晃。石垛兩側各有一小片融水，從雪和冰碴里滲出來，匯成細流。
戴振華翻身下馬，落地時膝蓋打了個顫。他走到石垛旁，先蹲下來，看西側的水。
「真清啊。」他低聲說。
他把右手伸進去。
「嘶！」指頭一碰到水就猛地縮了一下。
他咬著牙，把手浸下去。三秒，拿起來。手指通紅，已經麻了。
然後他繞過石垛，走到東側。同樣的融水，同樣的冰。他把左手也伸了進去。
兩隻手同時舉在面前。
「右手是太平洋，」戴振華盯著自己的手，像是在對西蒙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左手是大西洋。」
西蒙走過來，聲音有些發飄：「就隔了幾塊石頭？」
「對。同一場降水，一半流向西，一半流向東。中間只隔了幾塊壘起來的石頭。」
戴振華蹲在那裡，兩隻手懸著，水從指縫往下滴。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磨得發亮的便士，捏著它，在石垛上找了一道縫，用拇指死死推了進去。
「幹什麼呢？」西蒙遞過水囊，手也在抖，幾滴水灑在了戴振華手背上。
「留個記號。」戴振華接過水囊喝了一口，「證明我來過。」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石垛旁邊那塊齊腰高的露頭上。他走過去，用袖子拂開表面的薄雪。
「西蒙，你過來摸一下。」戴振華蹲下身，指著石頭表面。
西蒙湊過來，伸手輕撫：「光滑細膩，觸感均勻，毫無顆粒感。「
「看這裡。」戴振華掏出放大鏡湊近，「擦痕。一道道細紋，平行的，方向一致。」
「擦痕？」西蒙眯起眼，「怎麼來的？」
戴振華用指甲颳了一點溝槽里的淺白色細粉，在指間搓了搓：「不知道。什麼東西碾過石頭，把石面磨成了粉。冰川，或者別的。」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比對山谷的走向：「擦痕的方向和山谷一致，從西北向東南。」
老佩德羅站在坡上，朝他們揮了揮手。
「走了！」老佩德羅喊。
「來了！」戴振華應了一聲。
他掏出記錄本，用牙咬掉鉛筆斷掉的尖，飛快地畫了個箭頭，寫下：【擦痕。方向與谷向一致。基底有白色細粉。】
寫完了，他把本子塞回去，最後看了一眼石縫裡那枚銅色的便士。
「上馬！往東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馬踩著碎石往下溜，蹄子磕磕碰碰。戴振華坐在馬上，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東西在鼓膜上跳。
他張開嘴，咽了口唾沫，壓力鬆了一點。
走到三千米左右，風小了。空氣里有了土腥味，混著枯草的氣息。路邊的石頭也從灰白色變成了灰褐色。
西蒙從後面趕上來，和他並排。
「達爾文，」西蒙喘勻了氣，忍不住問，「那石頭上的印子，到底是什麼？」
「擦痕。可能是冰川留下的。」
「冰川？這裡？」西蒙難以置信地回頭看了一眼高聳的山峰，「這裡連雪都存不住！」
「很久以前。」戴振華盯著馬脖子，鬃毛在風裡抖。
「多久？」西蒙追問。
戴振華沒回答。多久？他算不出來。但那個「多久」比萊爾書里寫的還要大。
當晚，邊境哨所。
哨所旁搭起了帳篷。西蒙把馬牽到背風的牆根下，卸了鞍，添了草料，又把水囊放在戴振華手邊，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戴振華坐在帳篷口，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山口已經被山脊擋住。天邊最後一點光落在山頂的雪上，雪變成了暗紅色，又變成了灰紫色。
他轉回來，鑽進帳篷，躺下，把毯子裹緊。風在外面刮，帳篷布一鼓一鼓地響。
他閉上眼，兩隻手還在發麻。
「今天翻山口。」戴振華站在冷風裡，看著老佩德羅牽來的三匹馬。
西蒙從帳篷里鑽出來，鬍子上結了一層薄霜。他俯身去繫緊馬肚帶，手指上凍裂的傷口被皮帶猛地一勒，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迅速將手抽回，湊到嘴邊呵了口熱氣暖一暖。
「還撐得住嗎？」戴振華看著他。
「沒事。」西蒙咬著牙，重新把手伸過去，硬生生把帶子扣上，「走吧。」
出發時天色灰暗。坡陡得邪乎，馬蹄踩在鬆動的碎石上，一滑一滑地往上蹭。戴振華身子前傾，死死抓著鞍橋。
「呼——「馬兒急促地喘息著，鼻息噴涌而出，迅即在鞍頭之上凝結成一團白霧。
「這馬……」西蒙在後面喘著粗氣。
「別催它。」戴振華頭也不回，「每吸一口氣都像在搶，馬也一樣。」
大約走了兩個鐘頭，坡度緩了些。路拐進一條窄溝，風從溝口灌進來，嗚嗚作響，把戴振華的帽子吹歪了。他按住帽檐，低頭讓馬走。老佩德羅走在最前面，身子晃都不晃。
不是他想停。是腿不聽使喚，心跳快到嗓子眼，太陽穴突突跳。他拽住韁繩，馬也喘，鼻孔里噴出白氣。西蒙的馬湊過來，兩匹馬鼻子碰鼻子，互相聞了聞，又分開。
「歇一歇。」老佩德羅先下了馬，蹲在一塊石頭後面躲風。他摸出菸斗，塞了一撮碎菸葉，用火鐮打了兩下，火星濺上去沒著。他又打了一下，這回著了，煙從菸斗里冒出來，被風扯成一條細線。
戴振華也下馬。腳剛踩到地上，腿一軟，手死死扶住馬鞍才勉強站住。
西蒙跟著下來，動作比他慢得多。他靠在岩壁上閉上了眼，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你的嘴唇紫得嚇人。」戴振華喘著氣說。
「……別管我。」西蒙的聲音從圍巾後悶悶地傳出來，「看前面。」
戴振華轉過身。前方是個低矮的鞍部，像被什麼東西從兩邊削了一刀。北坡上掛著一條不大的冰川，像一塊沒化完的冰貼在岩壁上，裂紋里泛著幽藍。
「懸冰川。」戴振華盯著那片幽藍，喃喃自語。
西蒙睜開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什麼？」
「冰川。北坡。」戴振華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氣，「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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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一刻鐘，隊伍繼續往上挪。路越來越窄，一側是岩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陡坡。偶爾有碎石被馬蹄踢落，半天聽不到落底的聲音。
「別往下看。」老佩德羅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盯著馬耳朵！」
戴振華咬緊牙關，死死盯著馬耳朵。耳朵一前一後，隨著腳步晃。
終於，到了。海拔約三千八百米。
分水嶺是個矮矮的石垛，幾塊石頭壘起來，上面滿是風化的痕跡。石縫裡塞著幾根枯草，被風吹得直晃。石垛兩側各有一小片融水，從雪和冰碴里滲出來，匯成細流。
戴振華翻身下馬，落地時膝蓋打了個顫。他走到石垛旁，先蹲下來，看西側的水。
「真清啊。」他低聲說。
他把右手伸進去。
「嘶！」指頭一碰到水就猛地縮了一下。
他咬著牙，把手浸下去。三秒，拿起來。手指通紅，已經麻了。
然後他繞過石垛，走到東側。同樣的融水，同樣的冰。他把左手也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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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走過來，聲音有些發飄：「就隔了幾塊石頭？」
「對。同一場降水，一半流向西，一半流向東。中間只隔了幾塊壘起來的石頭。」
戴振華蹲在那裡，兩隻手懸著，水從指縫往下滴。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磨得發亮的便士，捏著它，在石垛上找了一道縫，用拇指死死推了進去。
「幹什麼呢？」西蒙遞過水囊，手也在抖，幾滴水灑在了戴振華手背上。
「留個記號。」戴振華接過水囊喝了一口，「證明我來過。」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石垛旁邊那塊齊腰高的露頭上。他走過去，用袖子拂開表面的薄雪。
「西蒙，你過來摸一下。」戴振華蹲下身，指著石頭表面。
西蒙湊過來，伸手輕撫：「光滑細膩，觸感均勻，毫無顆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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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痕？」西蒙眯起眼，「怎麼來的？」
戴振華用指甲颳了一點溝槽里的淺白色細粉，在指間搓了搓：「不知道。什麼東西碾過石頭，把石面磨成了粉。冰川，或者別的。」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比對山谷的走向：「擦痕的方向和山谷一致，從西北向東南。」
老佩德羅站在坡上，朝他們揮了揮手。
「走了！」老佩德羅喊。
「來了！」戴振華應了一聲。
他掏出記錄本，用牙咬掉鉛筆斷掉的尖，飛快地畫了個箭頭，寫下：【擦痕。方向與谷向一致。基底有白色細粉。】
寫完了，他把本子塞回去，最後看了一眼石縫裡那枚銅色的便士。
「上馬！往東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馬踩著碎石往下溜，蹄子磕磕碰碰。戴振華坐在馬上，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東西在鼓膜上跳。
他張開嘴，咽了口唾沫，壓力鬆了一點。
走到三千米左右，風小了。空氣里有了土腥味，混著枯草的氣息。路邊的石頭也從灰白色變成了灰褐色。
西蒙從後面趕上來，和他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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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痕。可能是冰川留下的。」
「冰川？這裡？」西蒙難以置信地回頭看了一眼高聳的山峰，「這裡連雪都存不住！」
「很久以前。」戴振華盯著馬脖子，鬃毛在風裡抖。
「多久？」西蒙追問。
戴振華沒回答。多久？他算不出來。但那個「多久」比萊爾書里寫的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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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振華坐在帳篷口，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山口已經被山脊擋住。天邊最後一點光落在山頂的雪上，雪變成了暗紅色，又變成了灰紫色。
他轉回來，鑽進帳篷，躺下，把毯子裹緊。風在外面刮，帳篷布一鼓一鼓地響。
他閉上眼，兩隻手還在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