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海拔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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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四日。從瓦爾帕萊索出發第二天。

  昨晚在背風處紮營。天沒亮,老佩德羅就催著走。

  戴振華把採集包綁在鞍後,緊了緊綁帶,手指頭凍得發僵。馬打著響鼻,前蹄刨地。老佩德羅不愛說話,只管帶路。

  從紮營地出發,沿山脊側面的緩坡繞行,一路向下,穿過幾片葡萄園。坡緩,土干,踩上去鬆散,碎石在蹄下咯吱響。空氣里一股乾草和塵土混起來的味道。

  步行一個多小時,海拔上升至約五百米。葡萄藤叢生的仙人掌顯得矮小而密集,葉片上的尖刺在晨光的照射下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戴振華翻身下馬,取出隨身小錘,蹲在仙人掌根部敲取土樣。連敲兩下,硬結的土塊方才崩開,掰開後,細碎土屑簌簌落下。

  隨即,他攤開筆記本,用鉛筆現場記錄:

  「海拔五百米,仙人掌,乾燥土壤。」

  他與佩德羅再往上走,仙人掌開始稀了。先是一叢叢散著,後來只剩孤零零幾棵,歪在石頭縫裡。蹄下的石頭變大,碎石變少,走起來穩當些。

  當接近一千五百米時,戴振華首先嗅到一股氣息。那是松脂的氣味,濃郁中帶著一絲苦澀。他隨即抬起頭來。

  南美杉。成片地立在坡上,樹冠像撐開的傘蓋,枝條盤曲,樹皮龜裂成鱗片狀。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塌塌的。

  馬不肯往前走。老佩德羅拽了兩下韁繩,罵了一聲。戴振華下馬牽著走。

  他蹲在一棵南美杉下面,撿起一枚落下的球果。鱗片依舊緊實,未見裂痕,握在掌心沉甸甸的質感令人滿足。

  「一千五百米。南美杉成林。」他把球果裝進布袋,紮好口。

  再往上,南美杉矮了。枝條密得鑽不過去,人得側身擠。灌木叢里夾著不知名的花,紫的,小,貼著地面開。戴振華跪下來撥開草葉。花瓣上還掛著露水,細看有細毛。

  「龍膽。」他撥了兩下,沒拔。拿出一張紙,墊在膝蓋上,畫花瓣的裂片數,標了顏色和位置。老佩德羅湊過來看了一眼,沒看懂,又縮回去。

  海拔兩千二百米。風大了。

  戴振華按住帽子,站在一處突出的岩台上喘氣。喘了幾口,嗓子發乾。他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回頭看,山下的谷地已經縮成一條窄縫。遠處的葡萄園、棚屋、道路,全被霧一樣的光線溶掉了。視野里只剩一層層往上疊的坡,從灰綠到深綠,再到鐵青。

  「兩千五百米。」他蹲下來。

  草甸。草貼著地長,一團一團的,像墊子。腳踩上去有彈性,底下是濕的。戴振華蹲下來,手按在墊狀草上,掌心感到一股涼意往上滲。旁邊開著幾朵小花,淡黃色,花瓣緊貼,幾乎埋進草墊里。他掐了一片葉子,揉碎,聞了聞,有股辛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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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塊草甸邊緣的石頭上坐下,他翻開記錄本。

  從五百米到兩千五百米,每五百米停一次。仙人掌不見了。南美杉不見了。灌木變成了墊狀草。畫草圖的時候,鉛筆尖斷了一次。他從兜里摸出小刀,削了削,繼續畫。

  本子上多了一幅圖:豎軸是海拔,橫軸是植物帶。六個帶,標了編號。每條的寬度不一樣,南美杉帶最寬,墊狀草帶最窄。

  他盯著圖看了一會兒。然後在本子空白處簡約做了記錄。

  在智利安第斯山觀察所得:海拔每升高一千米,植物群落變化大致相當於向北移動數百英里。南美杉帶與北緯約四十度森林相似。墊狀草帶與南緯約五十度植被相似。此量化關係為初步推測,待更多樣本驗證。

  寫完了,又劃掉「約」字。

  老佩德羅在不遠處坐著,啃一塊硬餅。餅屑掉在衣服上,他捏起來塞回嘴裡。戴振華瞥了一眼,沉默不語。他將記錄本合攏,起身舒展了一下蹲得發麻的雙腿。

  此刻他的目光投向草甸邊緣,幾塊巨石錯落分布其間。呈現出灰白色澤,圓潤飽滿的形態,與周邊火山岩的質地形成鮮明對比。

  戴振華快步走過去。近看更明顯,石頭表面光滑,像被什麼東西磨過。最大的那塊,差不多有一間小屋那麼大,半埋在草甸里。他繞到側面。蹲下來,用手掌在石面上摸了一圈。冰涼,細膩,跟周圍那些粗糙多孔的火山岩完全兩回事。

  他掏出錘子,對著石頭敲了一下。聲音悶,不像敲火山岩那樣脆。崩下來一角,斷口露出灰白色的顆粒。

  花崗岩。

  他拿在手裡翻了兩下。顆粒均勻,長石和石英清晰可見。又低頭看石頭底部。蹲得更低,側著頭看,底部有一道淺痕,橫著,不深,方向一致。

  戴振華的手指順著淺痕摸過去。食指來回蹭了兩遍,停住。

  「不對。」

  他起身環顧四周。火山岩。滿眼皆是火山岩。腳下的坡地、身旁的山脊、遠處的岩壁,無一不是深灰或黑褐的火山岩。這幾塊花崗岩仿佛從別處搬來,隨意散落在草甸間,顯得格格不入。

  老佩德羅走過來,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這種石頭,山下面有。河邊。」

  「這裡海拔多少?」

  「兩千五。」

  戴振華沒再問。

  他在花崗岩旁邊蹲了很久。風吹過來,草墊上的小花晃了晃。他拿出採集袋,把敲下的那一角放進去,在標籤上寫:

  海拔約兩千五百米,草甸邊緣。花崗岩。周圍地層為火山岩。來源不明。

  「來源不明」後面打了個問號。

  寫完了,他把標籤插進袋口,紮緊。

  下山之時,太陽已西斜。山路陡峭,碎石濕滑難行。馬走得很小心,蹄子踩在鬆動的石頭偶爾打滑。戴振華牽著韁繩,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膝蓋酸,小腿抖。老佩德羅走在前面,步伐穩健,如同在平坦大地上行走。

  到兩千二百米的時候,戴振華停下來喘氣。回頭看了一眼草甸方向。巨石已經看不見了,被山脊擋住了。

  「那石頭,」老佩德羅忽然開口,「以前在別處也見過。」

  「哪裡?」

  「南邊。海邊。」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

  「海邊也有?」

  「嗯。大石頭,圓的。跟周圍不一樣。」

  戴振華不再追問。老佩德羅也無意多言,繼續埋頭前行。

  天擦黑的時候到了葡萄園附近。空氣回暖了,帶著白天曬過的土腥味。遠處傳來陣陣犬吠,聲音悠長而平和,不帶絲毫兇悍之氣。

  戴振華在葡萄園邊上蹲下來,把採集包解下來放在地上,翻了翻。今天采了六份土樣、四份植物標本、一枚球果、一塊花崗岩角礫。他把它們重新碼好,用防水布裹上。

  老佩德羅牽著兩匹馬去飲水。

  戴振華站在原地,抬頭看天。星星出來了,稀稀的幾顆。他緩緩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瞬間充盈了他的肺部。

  當晚在低坡紮營。老佩德羅生了火,戴振華把今天的記錄又翻了一遍。明天繼續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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