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真菌與苔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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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二日,天還沒亮透。

  戴振華醒了。

  雨停了。身上的衣服潮得快要擰出水。窗玻璃上凝著水珠,外面的林子只剩一個輪廓。他穿好衣服,把標本夾和放大鏡塞進防水袋,出了艙。

  甲板上只有值夜的托馬斯,靠在桅杆底下打盹。聽見腳步,托馬斯睜開一隻眼,看清是誰,又閉上了。

  戴振華下了小艇,一個人划到岸邊。這是離開奇洛埃前的最後幾天。菲茨羅伊昨天說了,這幾天就要起錨北上。各人抓緊收拾各人的東西。

  他還有一件事沒做完。前幾次進林子,他都在看大的東西。昨晚整理記錄本時翻到一頁空白,上面只寫了一行小字:地衣、苔蘚。未記。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還有時間。

  小艇靠岸。他踩著濕泥上了灘。林子入口和前幾天一樣,樹冠滴水,腐殖層吸飽了水,一腳下去一個深印。他沒往深處走,就在入口附近蹲下來。只看小的。

  他蹲的地方是一棵倒伏的南美杉。樹皮已經酥了,一碰就碎。樹幹朝上的那面長滿了地衣,灰綠色的,深淺不一。他把放大鏡湊近,幾乎貼著樹皮。

  地衣表面是皺的。褶皺之間有極細的溝。溝底顏色更深,幾近黑綠。溝脊上顏色淺,發灰。他用小刀輕輕颳了一點,放在掌心。粉末狀的,細得像麵粉。他舔了一下指尖,蘸了一點,放在舌頭上。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放久了的樹皮泡了水。

  他把舌頭上的東西吐掉,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然後他看見旁邊有一小塊橘紅色的東西,指甲蓋大,圓盤狀,嵌在地衣的褶皺里。這是盤菌。他湊近看,盤菌的邊緣微微翹起,中間凹陷,表面有一層極薄的光澤。他用刀尖輕輕撬了一下,盤菌和樹皮之間連著白色的菌絲,細得像蛛絲。

  他沒動它。趴在樹幹上,鼻子離樹皮不到一寸。呼吸放慢了,慢到幾乎不出氣。

  灰綠的地衣背後藏著別的顏色。有淺黃的,有灰白的,還有一點紫,藏在褶皺最深的地方。

  他想起亨斯洛在劍橋說過的話:顯微鏡下沒有單調的顏色。

  他把放大鏡移了移,找苔蘚。樹幹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片苔蘚,厚,軟,按下去能彈回來。他從裡面抽出一根孢蒴,細長的柄,頂上頂著一個小蒴帽。蒴帽的邊緣已經裂了,露出裡面的蒴齒。他用刀尖輕輕碰了一下。蒴帽掉了。金色塵霧噴出來。

  孢子。太細了,細得幾乎看不見,只在光線里閃了一下,就沒了。他把放大鏡湊近蒴口,裡面還剩一些,金黃色的,像磨得極細的金粉。他又等了一會兒。又有幾顆掉出來,落在放大鏡的鏡面上。他把鏡面翻過來,在指尖上磕了磕。什麼也沒留下。

  他在筆記本上畫孢蒴。畫得很慢,每一根蒴齒都標出來。蒴齒向內彎,尖端對著中心,像一圈合攏的手指。旁邊寫:齒片十六,內曲,乾燥時張開。

  畫完孢蒴,他繼續看樹皮的其他部分。地衣、苔蘚、盤菌,一層疊一層。有些地方三種長在一起。地衣在最上面,盤菌嵌在地衣的縫裡,苔蘚從底下鑽出來,莖葉蓋住了地衣的邊緣。

  他換了個位置,蹲到樹幹的另一面。這一面朝著林子深處,更濕,更暗。樹皮上的地衣顏色更深,灰綠色變成了墨綠色。他趴下去,放大鏡幾乎貼著樹皮,鼻子差點碰到。

  然後他看見了一種沒見過的東西。在樹皮的一條裂縫裡,長著一片灰藍色的東西,半透明,像一層極薄的果凍,貼著樹皮鋪開。他用刀尖輕輕碰了一下。果凍表面破了,裡面是黏稠的液體,無色,拉出一根絲。他愣了一下。黏菌。不是真菌,也不是地衣。是黏菌。他以前在書上見過,但沒見過活的。他把刀尖上的黏絲放在放大鏡下看。絲極細,半透明,裡面有顆粒在流動。他屏住呼吸,顆粒還在動。是真的在動,緩慢的,像水裡的浮游生物。

  他等了大約半分鐘。黏絲慢慢收縮,縮回那層果凍里。果凍又合上了,變成完整的一層。

  他在筆記本上寫:黏菌,灰藍色,半透明,樹皮裂縫中,活體,有流動顆粒。沒畫圖。畫不了,因為不知道下一分鐘它是什麼形狀。

  林子裡的光慢慢變了。灰白色的霧開始散,天光亮了一些。戴振華看了一眼懷表,快九點了。他站起來,膝蓋有點僵,蹲得太久了。

  他往回走的時候,在路邊的一棵活樹幹上又停下來。這棵樹是活的,樹皮完整,沒有裂縫。但樹皮表面有一層極薄的綠色,不是苔蘚,不是地衣。他用指甲颳了一點,放在掌心。是一層藻類。單細胞的,綠得發亮,像撒了一層極細的綠粉。他把掌心的綠粉湊近鼻子,聞了聞。青草味。很淡,但實實在在。

  他想起一個詞:共生。這個詞還沒人用。但意思是清楚的。真菌和藻類長在一起,就成了地衣。拆開,各自活。合在一起,長在石頭上,長在樹皮上,長在別的東西長不了的地方。

  他把掌心的綠粉拍掉,繼續往回走。

  回到岸邊,小艇還停在原地。他把防水袋解開,取出標本夾。裡面夾了四片樹皮,兩片帶地衣,一片帶苔蘚,一片帶盤菌。還有一個小紙盒,裝了幾粒孢蒴。他翻開記錄本,把早上的觀察補進去。

  畫了六幅圖。孢蒴的蒴齒、地衣的褶皺、盤菌的剖面、黏菌的薄膜、苔蘚的莖葉橫切、藻類在樹皮上的分布。每一幅都用細鉛筆線勾出,旁邊用小字標註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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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行他寫道:地衣髓層呈現紫羅蘭色,將其刮下並收集於小瓶中。返回船隻後,使用稀鹽酸進行測試。

  他合上本子,在封面上蹭了蹭鉛筆灰。

  小艇劃回小獵犬號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雲層裂了縫,光落在甲板上,溫暖、舒坦。科溫頓正蹲在甲板上整理繩索,聽見槳聲,抬起頭。

  戴振華把纜繩系好,上了甲板。科溫頓站起來,把手裡的繩結放下。

  「達爾文先生,您的標本袋呢?」

  「沒帶。」

  科溫頓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記錄本,又看了一眼他的口袋。他把標本夾接過去。

  「四片樹皮。」

  「嗯。」

  「今天沒多采?」

  「多看少採。」

  科溫頓把標本夾放在甲板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過去。

  「老比爾讓我給您的。他說您天沒亮就出去了,早飯都沒吃。」

  戴振華接過來,打開。是一塊烤餅,還溫著,上面撒了點鹽粒。他咬了一口。餅很硬,但鹹味正好。他站在甲板上,一邊吃餅一邊看岸邊的林子。霧已經全散了。林子從外面看,還是一團深綠,分不清樹和樹,苔蘚和地衣。但他現在知道了,裡面還有別的東西。灰綠的、橘紅的、半透明的、會流動的。

  科溫頓站在旁邊,把標本袋的繩結解開又系了一遍,系完用手拽了拽,看牢不牢。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麼了?」

  科溫頓把手翻過來。手背上的裂口結了薄痂,手掌上多了幾道新的劃痕。

  「早上幫西蒙搬繪圖板,蹭了一下。」

  「別沾水。」

  「嗯。」

  科溫頓把標本袋夾在腋下。

  戴振華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他回頭看了一眼岸邊的林子。然後轉身,往艙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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