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馬滕斯的畫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戴振華手握標本夾，緩步走出艙門。天空中掛著稀薄的雲層，然而光線卻明亮而充足。
馬滕斯不在船上。他坐早班小艇先上了岸。
科溫頓從艙口探出頭，手裡抱著兩個標本夾，胳膊底下還夾著一卷干紙。
「達爾文先生，都帶了。干紙上次用了一半，這次夠用。」
「走。」
小艇靠岸。馬滕斯已經在林子邊等著了，畫架支在一棵大樹前面。他蹲在地上，左手托著顏料盒，右手拿一把小刀刮盒邊的干顏料。刮下來的碎屑落在腳邊，紅的綠的混在一起。
科溫頓扛著標本夾跟在戴振華後面。他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翻了個面，露出底下蜷著的一條蚯蚓。蚯蚓扭了兩下，往泥里鑽。科溫頓低頭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戴振華往裡走了十幾步，停下來盯著一棵古樹觀察。古樹碩大如蓋，主莖扭曲，表皮綻開，側枝卻交錯伸展，生機盎然。他心裡暗忖，該有千餘年了吧。
一根藤從地面爬上去，貼著樹幹轉了兩圈，鑽進樹冠里，看不見了。藤蔓上長著細小的刺，不扎手，但刮過掌心時能感覺到澀。
他蹲下來，用小刀切了一小截藤蔓。切口緩慢地滲出乳白色的汁液。汁液沾到手指上，黏。他往褲子上蹭了一下，蹭不掉。
馬滕斯跟上來，站定，歪頭看了幾秒。他右手食指上纏著一圈布條，邊緣磨得起毛，上面積著洗不掉的顏料。
「就這棵。」
他回到畫架前，調色。第一筆下去，是深綠。第二筆，也是深綠。第三筆，稍淺。他畫得很快，筆觸短，一下一下往畫布上堆。畫到樹幹的位置時，換了支細筆，蘸了點赭石，點了幾筆。樹幹從綠色里浮出來。
戴振華把藤條夾進標本夾，在標籤上寫：附生藤本，乳白色汁液，待鑑定。他用指尖蘸了一點汁液，放在舌尖上。苦，微辛。他在標籤上補了兩個字：苦，辛。
寫完站起來，往林子更深處走。
科溫頓跟在後面，手裡抱著標本夾，眼睛四處掃。走幾步，停下來摘一片葉子。又蹲下去看一朵蘑菇。
白色的，傘蓋很小，長在腐木側面。菌蓋表面有一層細絨。科溫頓伸手碰了一下，又縮回來，回頭看戴振華。
戴振華蹲下來看了一眼。菌褶很密，菌柄細。他把蘑菇連著一小塊腐木一起採下來，用干紙包好，放進採集袋側面的小紙盒裡。
再往前走，科溫頓在一棵倒樹旁邊蹲了下來。他用手撥開腐殖層，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的菌絲網，細得像頭髮，密得像蛛網。他沒伸手碰，只是看著。
戴振華走過去看了一眼。「菌絲。地下的。蘑菇只是它冒出來的部分。」
科溫頓點了點頭。他用一根樹枝輕輕挑了一下菌絲，菌絲斷了，露出裡面白色的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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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下面連著什麼？」
「連著整片林子。」戴振華說。
科溫頓把樹枝放回地上，站起來，繼續往前走。這回他沒再停下來摘葉子。
回到馬滕斯那邊，畫布上已經鋪了半個底。深綠、中綠、灰綠，一層壓一層。藤蔓的走向被幾筆深色勾出來，從畫面左下角往上躥，消失在右上角。樹幹上那層苔蘚，馬滕斯用干筆掃了幾道，毛茸茸的質感出來了。他退後一步看，覺得不夠，又往前傾了傾身子，用筆尖在苔蘚邊緣加了幾點深褐。
戴振華站在畫架側後方看。
「您覺得怎麼樣？」馬滕斯問。他手裡的筆沒停，在畫布邊緣颳了一下。
戴振華看著畫，沒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指了指藤蔓和樹幹交接的地方。
「這幾筆。前面後面分出來了。」
馬滕斯笑了一聲。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
「您看出來了。」
「別的還是分不出來。」
「那就對了。」馬滕斯退後一步，看著畫。「我畫的是霧裡的林子。霧散了，林子還在。但你看不清了。」
他換了一支細筆，蘸深褐色，在藤蔓和樹幹之間又點了幾筆。那些糾纏的線條前後層次更清楚了。
戴振華看著那幾筆，沒說話。
馬滕斯又畫了十幾分鐘，退後一步，把筆放下。
「好了。」
他一邊擦手，一邊看著畫。過了一會兒，他說：「這裡的綠，比火地島的白還重。」
戴振華沒接話。
火地島的白他記得。雪，冰，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海。那裡的顏色是往後退的，人站在那兒，覺得自己大。
這裡的綠是往前壓的。一層一層往你身上擠。
兩種東西，沒法比。但馬滕斯用「重」這個字，他明白。
他把畫取下來，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把畫夾進自己的標本夾里，和藤條、蘑菇放在一起。
「哎，」馬滕斯說，「那是我的畫。」
「借我幾天。」
「您要畫做什麼？」
「不做什麼。夾著。」
馬滕斯看了他一眼，沒再要。
科溫頓在旁邊收拾顏料。他把顏料盒蓋上，用布擦外殼上的泥。袖口蹭到顏料盒邊緣，那塊藍色露了一下，又蓋住了。他把顏料盒塞進布袋，往肩上一甩。
馬滕斯收了畫架，走在前面。科溫頓跟在後面，扛著畫架腿，深一腳淺一腳。
戴振華走在最後，標本夾夾在腋下。
回到小艇邊，馬滕斯先上了船，伸手接畫架。科溫頓遞過去，自己最後一個上，膝蓋磕在船舷上，他吸了口氣，把畫架腿接過去。
「你要是掉下去，」馬滕斯說，「水是綠的。」
科溫頓低頭看了一眼。水確實是綠的，暗綠，看不見底。
「我不掉。」
回船路上沒人說話。科溫頓坐在艇尾，看著水面。戴振華坐在他旁邊，標本夾放在膝蓋上。
「你今天話少。」戴振華說。
科溫頓沒回頭，看著水面。「嗯。在看。」
船靠上小獵犬號，科溫頓第一個跳上去，跑向艙口，畫架腿在甲板上磕出噹噹當的響聲。紅髮比利從船頭探出頭罵了一句，科溫頓咧嘴一笑。
戴振華上了甲板，沒有直接回艙。他站在船舷邊，把標本夾打開，取出那幅畫。綠從紙上漫出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比艙內所見更顯沉重。他看了一會兒，把畫重新夾好，走回艙室。
他把藤條和蘑菇取出來，攤在翻板上。畫放在最右邊。他沒有翻開記錄本。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幅畫。
過了一會兒，他把畫拿起來，沒有折，平放在翻板上。從標本夾里取出一片壓平的苔蘚標本，壓在畫的左上角。又取出一截藤，壓在右下角。畫服帖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幅畫。畫上的綠在暗裡沉下去。林子裡的東西太多了，今天記了藤本、蘑菇、菌絲，可樹皮上還有別的——地衣、苔蘚，他還沒顧上看。
他翻開筆記本記錄：七月十日。藤本、蘑菇、菌絲。地衣、苔蘚，未記。
戴振華手握標本夾，緩步走出艙門。天空中掛著稀薄的雲層，然而光線卻明亮而充足。
馬滕斯不在船上。他坐早班小艇先上了岸。
科溫頓從艙口探出頭，手裡抱著兩個標本夾，胳膊底下還夾著一卷干紙。
「達爾文先生，都帶了。干紙上次用了一半，這次夠用。」
「走。」
小艇靠岸。馬滕斯已經在林子邊等著了，畫架支在一棵大樹前面。他蹲在地上，左手托著顏料盒，右手拿一把小刀刮盒邊的干顏料。刮下來的碎屑落在腳邊，紅的綠的混在一起。
科溫頓扛著標本夾跟在戴振華後面。他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翻了個面，露出底下蜷著的一條蚯蚓。蚯蚓扭了兩下，往泥里鑽。科溫頓低頭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戴振華往裡走了十幾步，停下來盯著一棵古樹觀察。古樹碩大如蓋，主莖扭曲，表皮綻開，側枝卻交錯伸展，生機盎然。他心裡暗忖，該有千餘年了吧。
一根藤從地面爬上去，貼著樹幹轉了兩圈，鑽進樹冠里，看不見了。藤蔓上長著細小的刺，不扎手，但刮過掌心時能感覺到澀。
他蹲下來，用小刀切了一小截藤蔓。切口緩慢地滲出乳白色的汁液。汁液沾到手指上，黏。他往褲子上蹭了一下，蹭不掉。
馬滕斯跟上來，站定，歪頭看了幾秒。他右手食指上纏著一圈布條，邊緣磨得起毛，上面積著洗不掉的顏料。
「就這棵。」
他回到畫架前，調色。第一筆下去，是深綠。第二筆，也是深綠。第三筆，稍淺。他畫得很快，筆觸短，一下一下往畫布上堆。畫到樹幹的位置時，換了支細筆，蘸了點赭石，點了幾筆。樹幹從綠色里浮出來。
戴振華把藤條夾進標本夾，在標籤上寫：附生藤本，乳白色汁液，待鑑定。他用指尖蘸了一點汁液，放在舌尖上。苦，微辛。他在標籤上補了兩個字：苦，辛。
寫完站起來，往林子更深處走。
科溫頓跟在後面，手裡抱著標本夾，眼睛四處掃。走幾步，停下來摘一片葉子。又蹲下去看一朵蘑菇。
白色的，傘蓋很小，長在腐木側面。菌蓋表面有一層細絨。科溫頓伸手碰了一下，又縮回來，回頭看戴振華。
戴振華蹲下來看了一眼。菌褶很密，菌柄細。他把蘑菇連著一小塊腐木一起採下來，用干紙包好，放進採集袋側面的小紙盒裡。
再往前走，科溫頓在一棵倒樹旁邊蹲了下來。他用手撥開腐殖層，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的菌絲網，細得像頭髮，密得像蛛網。他沒伸手碰，只是看著。
戴振華走過去看了一眼。「菌絲。地下的。蘑菇只是它冒出來的部分。」
科溫頓點了點頭。他用一根樹枝輕輕挑了一下菌絲，菌絲斷了，露出裡面白色的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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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下面連著什麼？」
「連著整片林子。」戴振華說。
科溫頓把樹枝放回地上，站起來，繼續往前走。這回他沒再停下來摘葉子。
回到馬滕斯那邊，畫布上已經鋪了半個底。深綠、中綠、灰綠，一層壓一層。藤蔓的走向被幾筆深色勾出來，從畫面左下角往上躥，消失在右上角。樹幹上那層苔蘚，馬滕斯用干筆掃了幾道，毛茸茸的質感出來了。他退後一步看，覺得不夠，又往前傾了傾身子，用筆尖在苔蘚邊緣加了幾點深褐。
戴振華站在畫架側後方看。
「您覺得怎麼樣？」馬滕斯問。他手裡的筆沒停，在畫布邊緣颳了一下。
戴振華看著畫，沒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指了指藤蔓和樹幹交接的地方。
「這幾筆。前面後面分出來了。」
馬滕斯笑了一聲。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
「您看出來了。」
「別的還是分不出來。」
「那就對了。」馬滕斯退後一步，看著畫。「我畫的是霧裡的林子。霧散了，林子還在。但你看不清了。」
他換了一支細筆，蘸深褐色，在藤蔓和樹幹之間又點了幾筆。那些糾纏的線條前後層次更清楚了。
戴振華看著那幾筆，沒說話。
馬滕斯又畫了十幾分鐘，退後一步，把筆放下。
「好了。」
他一邊擦手，一邊看著畫。過了一會兒，他說：「這裡的綠，比火地島的白還重。」
戴振華沒接話。
火地島的白他記得。雪，冰，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海。那裡的顏色是往後退的，人站在那兒，覺得自己大。
這裡的綠是往前壓的。一層一層往你身上擠。
兩種東西，沒法比。但馬滕斯用「重」這個字，他明白。
他把畫取下來，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把畫夾進自己的標本夾里，和藤條、蘑菇放在一起。
「哎，」馬滕斯說，「那是我的畫。」
「借我幾天。」
「您要畫做什麼？」
「不做什麼。夾著。」
馬滕斯看了他一眼，沒再要。
科溫頓在旁邊收拾顏料。他把顏料盒蓋上，用布擦外殼上的泥。袖口蹭到顏料盒邊緣，那塊藍色露了一下，又蓋住了。他把顏料盒塞進布袋，往肩上一甩。
馬滕斯收了畫架，走在前面。科溫頓跟在後面，扛著畫架腿，深一腳淺一腳。
戴振華走在最後，標本夾夾在腋下。
回到小艇邊，馬滕斯先上了船，伸手接畫架。科溫頓遞過去，自己最後一個上，膝蓋磕在船舷上，他吸了口氣，把畫架腿接過去。
「你要是掉下去，」馬滕斯說，「水是綠的。」
科溫頓低頭看了一眼。水確實是綠的，暗綠，看不見底。
「我不掉。」
回船路上沒人說話。科溫頓坐在艇尾，看著水面。戴振華坐在他旁邊，標本夾放在膝蓋上。
「你今天話少。」戴振華說。
科溫頓沒回頭，看著水面。「嗯。在看。」
船靠上小獵犬號，科溫頓第一個跳上去，跑向艙口，畫架腿在甲板上磕出噹噹當的響聲。紅髮比利從船頭探出頭罵了一句，科溫頓咧嘴一笑。
戴振華上了甲板，沒有直接回艙。他站在船舷邊，把標本夾打開，取出那幅畫。綠從紙上漫出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比艙內所見更顯沉重。他看了一會兒，把畫重新夾好，走回艙室。
他把藤條和蘑菇取出來，攤在翻板上。畫放在最右邊。他沒有翻開記錄本。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幅畫。
過了一會兒，他把畫拿起來，沒有折，平放在翻板上。從標本夾里取出一片壓平的苔蘚標本，壓在畫的左上角。又取出一截藤，壓在右下角。畫服帖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幅畫。畫上的綠在暗裡沉下去。林子裡的東西太多了，今天記了藤本、蘑菇、菌絲，可樹皮上還有別的——地衣、苔蘚，他還沒顧上看。
他翻開筆記本記錄：七月十日。藤本、蘑菇、菌絲。地衣、苔蘚，未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