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奧古斯塔斯·厄爾
尖銳的嘶鳴，擦著舷窗玻璃掠過。
不是一聲。
幾隻海鷗的啼叫交疊在一起。
十月十五日，清晨。
戴振華睜開眼。
舷窗外，普利茅斯的天色灰濛濛的，剛泛起一點微光。
海風順著窗框的縫隙鑽進艙室，裹挾著咸腥潮濕的水汽。
這股味道，讓他下意識想起了昨晚那盤魚。
肉是新鮮的，但做法極其粗糙，只撒了一把粗鹽。比起什魯斯伯里莊園裡用黃油和香草慢煎出來的滋味，簡直難以下咽。
但他昨晚還是吃得乾乾淨淨。
摺疊桌板上，那座銅製油燈架被風吹得微微震顫。
帆布吊床繃得緊而硬，天花板比習慣的低，空氣中混著桐油、干艾草和昨日在統艙沾上的菸草氣息。
他坐起來，收攏吊床掛回掛鉤，推開舷窗。樟木箱翻開，胡桃木盒還卡在艙壁縫隙里——伸手摸了一下，確認它還在。
推門走出去。尾樓走廊光線昏暗，拐過樓梯口時，差點撞上一個人。
對方側身一閃，手裡的炭筆及時抬高。戴振華看見那隻手——指腹側面有大片鉛灰色和棕色的漬跡，指甲縫裡嵌著炭粉。手的主人退後半步，膚色偏白，顴骨上方有一片淡淡的青灰色，重心微微偏左。
「抱歉。」
「沒事。」對方把本子換到另一隻手上，「你是新來的博物學家？斯托克斯昨天晚飯時提過你。」
「查爾斯·達爾文。」
「奧古斯塔斯·厄爾。畫家。」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皮膚被炭筆和顏料侵蝕出細密的紋路，「畫鳥、畫魚、畫風景——以及一切船長認為值得畫的東西。」
「工作量不小。」
厄爾嘴角彎了一下。「每天早上列一張清單，到傍晚有三分之二沒畫完。」
「你住哪間？」
「右邊第二間。朝東，天亮得太早。」
「左邊第一間。」
「學者艙？」厄爾的表情動了一下，「那間艙以前住過一個叫史蒂文森的醫生。畫了三百多幅水彩，每一種魚都有一條單獨的記錄。後來他去了南極的船，之後沒有消息了。他的畫比他自己活得更久。我畫畫的時候經常想到這個——趁還有力氣的時候，把能畫的都畫完。」
戴振華在舷梯口站了片刻。菲茨羅伊說今早要見碼頭測量官，但還不見人影。他先熟悉一下船。
甲板已經熱鬧起來。船尾平台上，厄爾正背靠舷牆坐在地上，膝蓋上攤著速寫本，筆走得飛快。
戴振華走過去。「不介意我坐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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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爾下巴朝對面一點。「光線不一樣，你自己選坐哪一面。」
一艘貨船正在緩慢進港，吃水線壓得很深。
「運羊毛的，」厄爾說，筆沒停，「從南安普頓來。吃水這麼深，艙里至少裝了三百包。」
戴振華看著他畫的畫。炭筆移動的節奏和他說話的節奏完全同步。
「你畫了多久了？」
「正式上船第二個月。以前畫肖像、畫建築。但船上的光不一樣——鏡面反射的光會在被畫對象底部產生第二光源，和頭頂天空形成不同的色溫差。」
他把速寫本轉過來，港口速寫線條乾淨利落。戴振華注意到厄爾在吃水線交界處處理得特別細心。
「為什麼把這個分界畫得這麼仔細？」
「吃水線是船和水的交界面，決定船的重量感。省略它，船就漂在水面上。得讓人知道這艘船是沉的，不是浮的。」
他把本子翻到新頁，炭筆對準戴振華。「你坐在光里的角度不錯——」
厄爾已經低頭開始畫了。
「你們博物學家畫畫嗎？」
「畫。但沒有你精確。」
「精確是練出來的。我剛上船畫一條魚要改十七次。船長路過說'你給它安了根多餘的鰭'。我數了一下——真的。」
一陣海風吹過。厄爾停住筆，等風過去才重新落下。戴振華注意到他手腕懸空時指節微微抖了一下。
「你的手怎麼了？」
「冷。天氣轉涼手指會僵。不算大事。」
他重新落筆，炭尖穩穩的。但戴振華留意到他嘴角繃緊了一下。
「你剛才說'趁還有力氣把能畫的都畫完'——聽著不像'冷'。」
厄爾停住筆，抬頭看了他一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倒計時。醫生說我肺不太好。比正常人差，但還沒差到被鎖在床上。所以我現在每天畫十二個小時。」
戴振華沒有說話。
畫家。肺不太好。每天畫十二個小時。他在醫學院見過的標本從記憶里浮上來——酒精里泡著的那半葉肺，切面布滿空洞。講師說：「不治之症。只能拖。」濟慈二十五歲死在羅馬。厄爾看起來二十出頭。而那個能救他的東西，還要等一百多年。
他什麼都沒說。這句話在十月的普利茅斯，和詛咒沒有區別。
他等了一拍。
「十二個小時，手不會累？」
「會。但累比停好。」
過了一會兒，厄爾把本子轉過來。紙上戴振華的側影，畫中的下巴比實際上硬一些。
「畫人要加一點'可能成為的樣子'。你以後還會變硬，遲早的事。」
戴振華看著畫中的自己，下巴線條硬朗，眉眼間多了一層還沒發生的堅定。不像他自己——又像某一個還沒到的自己。
「晾到明天早上，你來找我拿。」
「好。」
甲板另一頭傳來哨聲——兩短一長。厄爾站起來，把炭筆夾進耳朵後面，站起來時右手在膝蓋上撐了一下。
「午飯時間，一起？」
「一起。」
經過統艙入口時，門縫裡漏出斷續的鼾聲，吊床重新掛滿，幾張還在微微晃動。
廚房油煙和海風混在一起。水手們蹲在甲板上吃飯，鐵皮盤子在膝蓋上放得穩。厄爾側身讓戴振華先進：「湯在左邊桶里，麵包在右邊，魚在鍋台上自己拿。」
戴振華從廚房出來，手裡多了一隻鐵皮盤子。厄爾已經在舷牆邊坐下，正用炭筆在速寫本邊緣記著什麼。
「記什麼？」
「今早的光線角度。十月十五日的光照在港口西側石牆上會形成一道斜長的影子，每天比前一天早三分鐘出現。記下來，不然明年畫十月的時候忘了。」
「你會在這裡待那麼久？」
「五年航行。我會有五個十月的記錄。畫完這些，也許我就不用再畫港口了。」
海風從港池方向吹來，把油燈罩上的黑灰吹散在空氣里。
戴振華在心裡記了一筆：明天開始，帶筆記本到甲板上畫速寫，就從今早那個位置開始。不是為了畫得多好——只是為了把還活著的人留下來。萬一將來有人讀到這些筆記，還能看見這個正在畫他的人的側影。
不是一聲。
幾隻海鷗的啼叫交疊在一起。
十月十五日，清晨。
戴振華睜開眼。
舷窗外，普利茅斯的天色灰濛濛的，剛泛起一點微光。
海風順著窗框的縫隙鑽進艙室，裹挾著咸腥潮濕的水汽。
這股味道，讓他下意識想起了昨晚那盤魚。
肉是新鮮的，但做法極其粗糙，只撒了一把粗鹽。比起什魯斯伯里莊園裡用黃油和香草慢煎出來的滋味，簡直難以下咽。
但他昨晚還是吃得乾乾淨淨。
摺疊桌板上，那座銅製油燈架被風吹得微微震顫。
帆布吊床繃得緊而硬，天花板比習慣的低，空氣中混著桐油、干艾草和昨日在統艙沾上的菸草氣息。
他坐起來，收攏吊床掛回掛鉤，推開舷窗。樟木箱翻開，胡桃木盒還卡在艙壁縫隙里——伸手摸了一下，確認它還在。
推門走出去。尾樓走廊光線昏暗，拐過樓梯口時，差點撞上一個人。
對方側身一閃，手裡的炭筆及時抬高。戴振華看見那隻手——指腹側面有大片鉛灰色和棕色的漬跡，指甲縫裡嵌著炭粉。手的主人退後半步，膚色偏白，顴骨上方有一片淡淡的青灰色，重心微微偏左。
「抱歉。」
「沒事。」對方把本子換到另一隻手上，「你是新來的博物學家？斯托克斯昨天晚飯時提過你。」
「查爾斯·達爾文。」
「奧古斯塔斯·厄爾。畫家。」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皮膚被炭筆和顏料侵蝕出細密的紋路，「畫鳥、畫魚、畫風景——以及一切船長認為值得畫的東西。」
「工作量不小。」
厄爾嘴角彎了一下。「每天早上列一張清單，到傍晚有三分之二沒畫完。」
「你住哪間？」
「右邊第二間。朝東，天亮得太早。」
「左邊第一間。」
「學者艙？」厄爾的表情動了一下，「那間艙以前住過一個叫史蒂文森的醫生。畫了三百多幅水彩，每一種魚都有一條單獨的記錄。後來他去了南極的船，之後沒有消息了。他的畫比他自己活得更久。我畫畫的時候經常想到這個——趁還有力氣的時候，把能畫的都畫完。」
戴振華在舷梯口站了片刻。菲茨羅伊說今早要見碼頭測量官，但還不見人影。他先熟悉一下船。
甲板已經熱鬧起來。船尾平台上，厄爾正背靠舷牆坐在地上，膝蓋上攤著速寫本，筆走得飛快。
戴振華走過去。「不介意我坐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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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爾下巴朝對面一點。「光線不一樣，你自己選坐哪一面。」
一艘貨船正在緩慢進港，吃水線壓得很深。
「運羊毛的，」厄爾說，筆沒停，「從南安普頓來。吃水這麼深，艙里至少裝了三百包。」
戴振華看著他畫的畫。炭筆移動的節奏和他說話的節奏完全同步。
「你畫了多久了？」
「正式上船第二個月。以前畫肖像、畫建築。但船上的光不一樣——鏡面反射的光會在被畫對象底部產生第二光源，和頭頂天空形成不同的色溫差。」
他把速寫本轉過來，港口速寫線條乾淨利落。戴振華注意到厄爾在吃水線交界處處理得特別細心。
「為什麼把這個分界畫得這麼仔細？」
「吃水線是船和水的交界面，決定船的重量感。省略它，船就漂在水面上。得讓人知道這艘船是沉的，不是浮的。」
他把本子翻到新頁，炭筆對準戴振華。「你坐在光里的角度不錯——」
厄爾已經低頭開始畫了。
「你們博物學家畫畫嗎？」
「畫。但沒有你精確。」
「精確是練出來的。我剛上船畫一條魚要改十七次。船長路過說'你給它安了根多餘的鰭'。我數了一下——真的。」
一陣海風吹過。厄爾停住筆，等風過去才重新落下。戴振華注意到他手腕懸空時指節微微抖了一下。
「你的手怎麼了？」
「冷。天氣轉涼手指會僵。不算大事。」
他重新落筆，炭尖穩穩的。但戴振華留意到他嘴角繃緊了一下。
「你剛才說'趁還有力氣把能畫的都畫完'——聽著不像'冷'。」
厄爾停住筆，抬頭看了他一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倒計時。醫生說我肺不太好。比正常人差，但還沒差到被鎖在床上。所以我現在每天畫十二個小時。」
戴振華沒有說話。
畫家。肺不太好。每天畫十二個小時。他在醫學院見過的標本從記憶里浮上來——酒精里泡著的那半葉肺，切面布滿空洞。講師說：「不治之症。只能拖。」濟慈二十五歲死在羅馬。厄爾看起來二十出頭。而那個能救他的東西，還要等一百多年。
他什麼都沒說。這句話在十月的普利茅斯，和詛咒沒有區別。
他等了一拍。
「十二個小時，手不會累？」
「會。但累比停好。」
過了一會兒，厄爾把本子轉過來。紙上戴振華的側影，畫中的下巴比實際上硬一些。
「畫人要加一點'可能成為的樣子'。你以後還會變硬，遲早的事。」
戴振華看著畫中的自己，下巴線條硬朗，眉眼間多了一層還沒發生的堅定。不像他自己——又像某一個還沒到的自己。
「晾到明天早上，你來找我拿。」
「好。」
甲板另一頭傳來哨聲——兩短一長。厄爾站起來，把炭筆夾進耳朵後面，站起來時右手在膝蓋上撐了一下。
「午飯時間，一起？」
「一起。」
經過統艙入口時，門縫裡漏出斷續的鼾聲，吊床重新掛滿，幾張還在微微晃動。
廚房油煙和海風混在一起。水手們蹲在甲板上吃飯，鐵皮盤子在膝蓋上放得穩。厄爾側身讓戴振華先進：「湯在左邊桶里，麵包在右邊，魚在鍋台上自己拿。」
戴振華從廚房出來，手裡多了一隻鐵皮盤子。厄爾已經在舷牆邊坐下，正用炭筆在速寫本邊緣記著什麼。
「記什麼？」
「今早的光線角度。十月十五日的光照在港口西側石牆上會形成一道斜長的影子，每天比前一天早三分鐘出現。記下來，不然明年畫十月的時候忘了。」
「你會在這裡待那麼久？」
「五年航行。我會有五個十月的記錄。畫完這些，也許我就不用再畫港口了。」
海風從港池方向吹來，把油燈罩上的黑灰吹散在空氣里。
戴振華在心裡記了一筆：明天開始，帶筆記本到甲板上畫速寫，就從今早那個位置開始。不是為了畫得多好——只是為了把還活著的人留下來。萬一將來有人讀到這些筆記，還能看見這個正在畫他的人的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