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學者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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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四日,普利茅斯。

  戴振華在什魯斯伯里逗留了將近六周,同父親與卡羅琳一一辭別,再度坐上駛向西南方向的驛馬車。

  驛馬車行至德文波特停下,他人尚未完全睜開雙眼,一股氣息便順著車窗縫隙涌了進來——濃重咸腥的海風,混雜著焦油與舊纜繩腐朽的味道。

  他付給車夫兩個便士,拎起隨身的樟木箱,眯起雙眼,望向遠方的港口。

  桅杆像一片沒有葉子的樹林,纜繩交錯成灰黑色的網。這裡的桅杆大多只有一兩根主桅,沒有倫敦港那種三桅巨艦的壓迫感,更像是等待在角落裡的捕食者,體型不大但從不空手而歸。

  沿著碼頭往裡走,靴底踩過被海水反覆浸泡的木板,發出悶而脆的聲響。倉庫外牆爬滿暗綠色的潮漬。

  經過一條維修中的商船,兩個水手蹲在舷邊用焦油塗繩索接頭,其中一個哼著斷斷續續的調子。

  小獵犬號停在最裡頭的橋墩旁。

  一艘雙桅帆船,船體漆成深色,吃水線以上有細密的海蝕痕跡。甲板上索具纜繩整齊收納,銅件擦得鋥亮。船尾一排舷窗,其中一扇半開著。船體下半截的油漆是新的,與上面的舊漆之間有一條清晰的分界線。

  「新來的?」

  一個穿白襯衫、袖子卷到肘部的男人沿跳板走下來。

  「查爾斯·達爾文。菲茨羅伊船長讓我報到。」

  「斯托克斯。二副。」握手,手掌寬大,「船長提過你。聽說你畫蟲子。」

  「也畫別的。」

  「船上最不缺'別的'。」斯托克斯偏頭朝船尾一抬,「艙在尾樓,船長隔壁。帶你去。」

  尾樓樓梯坡度陡,每級踏面都磨出凹陷。戴振華側身往下走,艙底空氣更涼更稠,混著桐油和干艾草的氣息。

  艙室在樓梯盡頭左手第一間。深色門,邊角包黃銅護片。門框右側牆上釘著一隻小銅牌,銅面被擦拭得發亮,刻著三個字:「學者艙」。

  戴振華在門前站了片刻。

  「最裡面是船長的。隔一層板壁,他夜裡寫海圖筆尖劃紙的聲音,習慣就好。」

  斯托克斯推開門。

  艙室約六英尺寬、八英尺長。近艙壁一側的頂板橫樑上垂著兩枚鐵環,一副疊好的帆布吊床用皮帶束緊,收在牆邊的掛鉤上。白天收起,晚上放下——這是皇家海軍艦船通行的做法,比固定床位更適應風浪中的顛簸,也省空間。

  床頭位置懸著一塊摺疊桌板,釘在艙壁上,桌板上方嵌著銅質油燈架。靠近艙尾的角落立著一隻窄櫃。

  「船長說你有標本盒。柜子不夠可以找水手長要木板釘架子。」

  戴振華走到舷窗前——港池入口的水面,遠處淺灰色天際線。「朝西,傍晚能看見落日。」

  「朝西的舷窗在尾樓左邊只有兩間。一間是你的,一間是船長的。右邊朝東的都給了水手。」

  斯托克斯側身讓開門口,朝走廊另一端抬了抬下巴。「統艙在甲板下一層。去看看?」

  戴振華跟著他走下另一段更陡的樓梯。

  艙門低矮,入口處橫著一道木樑,他低頭鑽進去,鼻尖幾乎擦到梁的下緣。一盞懸掛的油燈在通風口的氣流中微微擺動,把一排排吊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和學者艙不同,這裡的吊床並不收起。帆布兜子從頂板橫樑上密集垂下,大部分是空的,但有幾張還留著被身體壓出的凹陷形狀,熱氣還沒散盡。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菸草和濕羊毛的氣息,和學者艙的桐油、艾草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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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點交班之後這裡幾乎沒人,」斯托克斯站在門口,「你想進來采標本,最好這時候來。別在夜裡鑽——睡夢中的水手被驚醒會下意識動手。」

  「你見過?」

  「上一趟航行,半夜有人溜進來找東西,被一個從噩夢中醒來的水手掐住了脖子。兩個人到天亮都沒睡。」

  戴振華站在門口又看了一會兒。一排排吊床懸掛著,像放大過的繭蛹,每一張都裝過一個睡著的人。船在風浪中搖擺時,四個身體會隨著船身的韻律一起擺動,方向一致,幅度相仿。

  他轉身跟上斯托克斯,走回走廊。

  回到學者艙門口時,抬頭又看了一眼銅牌上的字。

  斯托克斯靠在樓梯扶手上說:「銅牌是上一任船長批的,給住在這裡的人留個名字。後來水手們跟著叫,就傳開了。」

  戴振華推門進去。

  門背後貼著一張紙,四角用圖釘固定,紙面泛黃:

  「學者艙使用守則——

  每日開窗半個時辰;

  標本需經外科醫生檢查方可存放;

  舷窗夕照時避光;

  與船長艙室隔板僅厚二英寸,夜半移動重物需輕緩。」

  下方留白處有人用鉛筆添了一行潦草的字:

  「補充第五條——如果聽到船長在隔壁咳嗽,不要敲門送水。他已經試過了。沒用。」


  他把樟木箱放倒打開,薰衣草香氣湧出來,和艙室里的桐油、干艾草混在一起。

  筆記本放在摺疊桌上,胡桃木盒推進吊床與艙壁之間的縫隙卡緊。他坐在摺疊桌旁的矮凳上,用指節敲了敲板壁——

  篤、篤,兩下。

  那邊沒有回應。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比水手更重更穩,間隔均勻。

  他調整坐姿,靴尖朝門口偏十五度。

  敲門聲。兩下,間距均勻,收指乾淨。

  「進來。」

  菲茨羅伊推門。深藍制服,手裡卷著海圖,邊緣微潮。視線掃過艙室——樟木箱、摺疊桌、胡桃木盒露出的邊角——不到三秒。

  「到了。」

  「到了。」

  菲茨羅伊的視線在「學者艙」銅牌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回到戴振華臉上。「信上寫的'十月中旬之前',今天是十四號。路不好走?」

  「裝箱比預想中花時間。還有——我父親那三條約定,逐條確認用了一些日子。」

  菲茨羅伊聽完,嘴角動了一下。「那三條約定我也有一份。你父親寫給我了。」他頓了半秒,「第三條寫的是'按時報到'。你做到了。」

  「守則看了?」

  「看了。」

  「第四條是實話。隔板確實只有兩英寸。」

  「剛才去了統艙?」

  「斯托克斯帶我看了一眼吊床。」

  菲茨羅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海圖的那隻手稍微鬆了一點點。「感想?」

  「吊床比我想像中密。四十個人在風浪里同時擺動,像船舷外側長了一層活的殼。」

  菲茨羅伊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聲音從肩後傳來:「晚飯五點半。今晚有魚。明早跟我去見碼頭測量官,登記乘客身份。把在什魯斯伯里耽擱的日子算清楚,寫在報告裡。」

  「知道了。」

  腳步聲沿走廊延伸,在樓梯口停了一拍,然後向上消失在甲板的風裡。

  戴振華坐在矮凳上,舷窗外最後一縷夕陽在水波上碎成金鱗,搖晃著沉下去。

  隔壁安靜。兩英寸的木板隔著他和船長,什麼聲音也沒有。

  他打開筆記本,在新頁頂端寫:

  「小獵犬號。學者艙。銅牌是上一任船長批的。統艙吊床四十張,間距約十八英寸。守則第四條下方鉛筆字——'不要敲門送水。他已經試過了。沒用。'「

  隔了一行又寫:

  「十月十四日,普利茅斯。風比倫敦濕。菲茨羅伊沒有追究遲到,但他記住了。」

  合上本子,推開舷窗。

  海風輕拂。室內瀰漫著咸腥、焦油、薰衣草和干艾草氣味。

  他靜靜地坐著,等著五點半的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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