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企鵝與海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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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日,東福克蘭島南岸。

  斯托克斯劃著名小艇,戴振華和西蒙坐在船上。三個人沿著海岸線往南走,繞過一個低矮的岬角,就到了。

  還沒靠岸,戴振華就聞到了。

  那味道沒法形容。糞便、腐肉、海水和某種酸性的腥氣混在一起,濃得讓人頭皮發麻。西蒙用手背捂住鼻子,斯托克斯皺著臉,槳沒停。

  「前面就是了。」斯托克斯說。

  小艇靠岸。戴振華第一個跳下去,靴子踩在濕滑的岩石上。他抬頭看。

  整片海灘都是企鵝。

  他數不清。光眼前這一片,密密麻麻,從水邊一直鋪到草坡頂上,至少有幾千隻。每一隻都站得筆直,黑白分明的羽毛在灰藍色的天底下像一大片活的棋盤。它們有的在走,有的在叫,有的趴在地上用肚子滑行。叫聲尖利,此起彼伏,像無數個鐵釘在玻璃上刮。

  「上帝。」西蒙在後面說。

  戴振華沒回答。他蹲下來,從腳邊撿起一根羽毛。黑色的,硬,羽軸粗壯。企鵝的羽毛不像別的鳥,不是一根一根分開的,是一片一片疊在一起,像鱗片。他翻過來看背面。灰色的,密實。

  「防水。」他說。

  西蒙蹲在旁邊,把畫圖冊打開,翻到最後一頁,前面已經畫滿了海岸線和岩石剖面。他用炭條迅速勾了幾筆企鵝的輪廓。

  戴振華站起來,往企鵝群邊上走。它們不怕人。他走到兩三步遠,最近的那幾隻只是歪了一下頭,用一隻眼睛看他。黑色的瞳孔,圓,亮,沒有表情。

  他站在那裡,和一隻企鵝對視。企鵝看了他兩秒,然後轉開,邁著小短腿往水邊走了。

  「它們不怕人。」戴振華說。

  「這裡沒人。」斯托克斯站在遠處喊。「沒被人打過。」

  戴振華點頭。他想起前幾天見過的那隻狐狸。也不怕人。也是因為沒人。但狐狸不會滅絕,它們繁殖得慢,但聰明。企鵝呢?他看了看周圍。幾千隻,密密麻麻。

  他繼續往海灘深處走。企鵝群中間有一條窄路,是它們自己踩出來的。路兩邊全是巢。巢很簡單,一堆石子,圍成一個淺坑。每隻巢里都有一隻企鵝趴著,肚子底下壓著一枚蛋,或者一隻剛孵出來的幼雛。

  幼雛是灰色的,毛茸茸的,像個會動的毛球。一隻幼雛從巢里探出頭來,朝戴振華張嘴。紅色的口腔,細細的舌頭。

  「餓了。」西蒙從後面走過來。「它在要吃的。」

  「它父母呢?」

  「那邊。」

  西蒙指了指不遠處。兩隻成年企鵝正往水邊走,一前一後,步子很慢。走到水邊,它們同時跳下去,水面只濺起一小片白花。

  「去捕魚了。」戴振華說。「輪流去。一隻守巢,一隻捕食。」

  西蒙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看出來的。」

  戴振華沒有多說。他在企鵝群里又走了幾步。一隻企鵝從他腳邊跑過去,肚子貼著地面,兩隻翅膀像槳一樣在兩邊劃。它滑到水邊,一頭扎進去,留下一道水痕。

  「它們用肚子滑。」西蒙在畫圖冊上寫了兩筆。「比走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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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振華蹲下來,看一隻正在孵蛋的企鵝。那隻企鵝趴在巢里,眼睛半閉著,呼吸很慢,身體一動不動。它的腳邊有一小堆石子。石子有大有小,有些是圓的,有些是扁的。排列得很整齊。

  「它在護蛋。這些石子是用來墊底的。防止蛋滾出去,也防止水淹。」

  西蒙沒有說話。他在畫圖冊上又畫了幾筆。

  「你看,」戴振華說,「每隻企鵝都在做同一件事。守巢,孵蛋,捕魚,餵食。沒有一隻企鵝偷懶。沒有一隻企鵝搶別人的魚。」

  「這不是很好嗎?」西蒙說。

  「是很好。但也很危險。」

  「危險?」

  「如果每一隻都做同樣的事,那它們全都一樣。環境變了,它們也全都一樣。一起活,一起死。」

  西蒙停下來,看著他。

  「你在說什麼?」

  戴振華沒有回答。他站起來,看著這片海灘。企鵝群還在叫,還在走,還在滑。它們的叫聲連成一片,像一面巨大的、流動的牆。

  他想起一件事。達爾文後來在《航海日記》里寫過福克蘭群島的企鵝。他寫道:「這些企鵝不會飛,也不怕人。它們的生活方式非常簡單,但非常有效。」但後來達爾文也寫過另一句話,戴振華在某個版本的日記里見過——「我不知道它們這種生活方式能持續多久。」

  戴振華轉身往海灘的另一邊走。那裡有海豹。

  海豹趴在岩石上,灰色的,圓滾滾的,像一堆被海水磨圓的石頭。它們不怎麼動。偶爾有一隻翻個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偶爾有一隻從水裡爬上來,渾身濕漉漉的,在岩石上蹭了蹭,趴下,不動了。

  戴振華站在幾米外看著。一隻海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擱回岩石上。

  「它們和企鵝不一樣。」西蒙站在旁邊,一邊畫一邊說。

  「哪裡不一樣?」

  「企鵝在忙。一直在忙。海豹在歇。一直在歇。」

  戴振華點頭。他看著海豹。它們不用築巢,不用孵蛋,不用排隊去捕魚。母海豹生了幼崽,餵奶,幼崽長大了就自己下水。簡單,直接。

  「它們是不是更懶?」西蒙問。

  「不懶。只是用了另一種辦法。」

  「什麼辦法?」

  「活下來的辦法。」

  西蒙把畫圖冊合上。他看著海灘上那些企鵝和海豹,又看了看戴振華。

  「你覺得哪種辦法更好?」

  戴振華搖了搖頭。

  「沒有更好。只有適不適合。」

  西蒙沒有再問。兩個人沿著海灘往回走。企鵝群還在叫,海豹還在歇。風從西邊吹過來,浪拍在岩石上,碎成白沫。

  回到小艇的時候,斯托克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你們看了多久?」他喊。

  「有一會兒。」戴振華說。

  「看出什麼了?」

  「看出它們都在活著。」

  斯托克斯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他搖搖頭,把槳遞過去。

  「行吧。回船上。」

  小艇劃出去。戴振華回頭看了一眼。海灘上,一隻企鵝從水裡冒出來,嘴裡銜著一條銀色的魚,搖搖晃晃地往岸上走。它的幼雛從巢里探出頭來,張開紅色的嘴。

  「它回來了。」西蒙說。

  戴振華沒有回答。他看著那隻企鵝走到巢邊,把魚吐進幼雛的嘴裡。幼雛吞下去,縮回巢里。

  然後成年企鵝趴回巢里,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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