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英國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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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七日,東福克蘭島。

  駐軍在島的東端,一個沒有名字的小海灣旁邊。西班牙人留下的一排石頭房子,一個旗杆,和二十個士兵。

  戴振華是第二天早上去的。斯托克斯劃小艇送他上岸,說好下午來接。

  從岸邊到駐軍點,走了大概半個鐘頭。路不難走,草地平坦,但風大,吹得人走不直。戴振華把外套扣緊,低著頭,一步一步踩在草上。

  房子是石頭壘的,沒有灰漿,干砌。牆很厚,窗很小,門朝東開,背風。房頂上壓著石塊,防止被風掀掉。旗杆立在房子前面,上面掛著一面英國旗。旗子邊角已經磨破了,但還在風裡飄著。

  一個士兵站在門口,手裡握著槍。看見戴振華走近,他把槍提了提。

  「誰?」

  「查爾斯·達爾文。小獵犬號的博物學家。」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

  門開了,一個軍官走出來。三十多歲,臉被風吹得粗糙,嘴唇乾裂。制服穿得整齊,但袖口磨白了,領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顆,用線臨時縫著。

  「我是尼克爾斯中尉。這裡的負責人。」

  「達爾文。」

  兩個人握了手。尼克爾斯的手很硬,掌心的繭又厚又干。

  「進來吧。外面風大。」

  室內溫度較室外溫暖許多。但只是相對而言。壁爐里燒著草皮和幾塊漂木,火不大,煙從煙囪里漏出來,屋裡有一股焦草味。一張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福克蘭群島的粗製海圖。圖釘不夠用,邊角用石頭壓著。

  戴振華掃了一眼。門口站崗的一個,屋裡坐著的兩個,床上躺著一個。加上尼克爾斯,他看見五個。剩下的十五個,大概在外面幹活,或者躲在其他房子裡。

  尼克爾斯倒了兩杯茶。茶是黑的,沒有奶,也沒有糖。

  「你從英格蘭來?」

  「是。」

  「什麼時候回去?」

  「不知道。看船長安排。可能還要一兩年。」

  尼克爾斯點了點頭。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在這裡待了兩年了。上一次收到英格蘭的信,是十個月前。下一封什麼時候到,不知道。」

  戴振華沒有接話。他看著尼克爾斯的手。那雙手粗糙,指甲縫裡有泥,但洗得乾淨。手背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子。

  「這道疤,剛來的時候,搬石頭砌牆,被石頭稜角劃的。沒藥,拿海水洗了洗,自己長上的。後來好了,但手指彎不到底。」

  他動了動食指,果然只能彎到一半。

  「這裡缺很多東西。」

  「什麼都缺。」尼克爾斯笑了一聲。短促的,沒什麼笑意。「藥、鹽、麵粉、彈藥。最缺的是人。二十個兵,三個病了,兩個想家想得吃不下飯。還有一個,上個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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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了?」

  「往西跑了。那邊沒人住,只有野牛和狐狸。他大概是覺得,跑出去也比待在這裡強。我們找了兩天,沒找到。大概死了。」

  戴振華把茶杯放下。茶是涼的。

  「那你呢?你想回去嗎?」

  尼克爾斯看著壁爐里的火。火很小,燒得很慢。

  「想。但我是個軍人。軍人的職責就是守在這裡。哪怕這裡只有草和風。」

  他停了停。

  「你從火地島來?」

  「是。」

  「那裡什麼樣?」

  戴振華想了想。

  「有樹。有山。有人。比這裡熱鬧。」

  「人怎麼樣?」

  「和我們不一樣。」

  尼克爾斯點了點頭。

  「我聽說了。船長帶著三個土著人去了英國,想教他們文明。」他笑了一聲,這次比剛才長了點。「有用嗎?」

  戴振華沒有回答。他看著壁爐里的火,火光在尼克爾斯臉上跳。

  「我不知道。」

  尼克爾斯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很小,玻璃上有一層鹽霧,看出去模模糊糊的。他伸手抹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道水痕。

  「你看到那個旗杆了嗎?」

  「看到了。」

  「那是我們到這裡之後第一件事。把旗子升起來。二十個人站成一排,唱了《天佑國王》。唱完就散了。第二天繼續砌牆、打獵、撿柴火。」

  他轉過身看戴振華。

  「你說,這面旗子有什麼用?這島上除了我們,連個會說話的東西都沒有。」

  戴振華站起來,走到窗前。旗杆在風裡晃,旗子飄著,邊角磨破了,但還能看出是米字旗。

  「有用。」

  「什麼用?」

  戴振華看著那面旗。

  「對你們來說,可能只是個標誌。但對別的人來說,這面旗意味著有人在這裡。有人守著。有人存在。」

  尼克爾斯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話不像個博物學家。」

  「那像什麼?」

  「像在寫日記的人。」

  戴振華沒有接話。

  尼克爾斯看了看牆上的鐘。那鍾已經停了,指針卡在兩點二十。不知道是凌晨還是下午。

  「船該來接你了。走吧。我送你到岸邊。」

  兩個人出了門。風比來時更大,草被吹得貼著地面。戴振華走在後面,看尼克爾斯走路的背影。步子很穩,不緊不慢,像走了很多年。

  到了岸邊,小艇還沒來。兩個人站在風裡等。

  「達爾文先生。」

  「嗯。」

  「如果你回英格蘭,路過海軍部,能不能幫我帶句話。」

  戴振華等著他說下去。

  「就說,駐軍的二十個人還在。一個沒少。」

  戴振華看著他。

  「一個沒少?」

  「上次跑了一個。」尼克爾斯說,聲音很平。「但剩下的十九個人,加上我,還在。等上面派人來換我們。哪怕再等兩年,三年,五年。我們還在。」

  戴振華點了頭。

  小艇出現在岸邊。斯托克斯在船上揮了揮手。戴振華轉過身,伸出手。

  尼克爾斯握了握他的手。

  「保重。」

  「你也是。」

  戴振華上了小艇。船劃出去一段,他回頭看。尼克爾斯還站在岸邊,面向海,背對著風。那面破旗在他身後飄著,被風扯成一條一條的。

  他打開日記本,在膝蓋上寫了幾個字。

  三月十七日。駐軍。

  二十個人。一面旗。一堆石頭房子。

  他們守著的,是帝國的邊緣,還是自己的孤獨?

  我不知道。

  但我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他把日記本合上,塞進口袋。風把浪花吹到臉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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