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九年義務消滅計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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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節課下課鈴響起。

  今天的天氣陰陰的,有下雨的徵兆。

  祝黔收到目靜慈有關後續怎麼操作的消息時,正好走到教室門口,看見了安靜得有點不自然的教室內坐著滿滿的學生。

  學生們低著頭,沒有學習,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單純的靜坐。

  ……幹啥呢,一個個要出家在練習入定啊?

  祝黔心裡覺得,他撐在門框上,對著裡面的學生們抬了抬下巴,「嘿,下課了怎麼不出去活動活動?這還沒高三呢,就搞這麼勤快?操場上那個黑老師正帶著一群皮猴子在操場上跳舞呢,不去看看?」

  沒有人理會祝黔,就連以往幾個愛打球的男生也沒說話,只是不斷對著祝黔使眼色。

  他在示意祝黔去看一個人。

  所有的學生都低著頭,只有第三排的男生保持著微微抬頭的姿勢。

  他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匍匐學習的狀態里抽離了出來,一雙隱藏在厚重眼鏡片後面的眼睛陰陰惻惻地盯著祝黔看。

  祝黔此時才回想起了之前了解到的一點點信息。

  那男生叫梁子安,身形有些微胖,校服之下穿著名牌襯衫腳上踩著幾萬塊的鞋,用的筆都是牌子貨,祝黔多看了兩眼,只覺得自己山豬吃不來細糠,即使是牌子貨他也不認識。

  好像……教導主任是他老叔來著?

  家裡估計挺有錢,梁子安盯著祝黔看了許久,才開口,「你吵到我學習了。」

  祝黔哦了一聲,「所以大家不說話不動,是為了方便你學習?」

  說話間,祝黔還看見了幾個學生對自己投來求助的眼神,他們有的餓了有的渴了還有的要去上廁所,但自從下課鈴響起,梁子安就發了火。

  他暴怒起來的原因很簡單,班上有個男生每天負責給梁子安送早餐,還包括一些服務,比如送作業、接水等,今天也一樣。

  早自習一結束,那男生就得給梁子安接熱水,因為梁子安喜歡吃燙食,每天都要就著開水喝咖啡。

  結果今天男生半路被老師喊住說了幾句話,導致接來的水晚了兩分鐘。

  被耽誤了時間的梁子安當場把水澆在了男生的臉上,又是砸桌子又是砸講台,覺得這群人耽誤了他學習的時間。

  「你們一群廢物不學好我還要學!!」梁子安站在桌子上,一腳踹翻了來拉他的學生,壓在對方身上又掐又揍,大聲怒吼著,「你們這群人壓根就沒有資格和我坐在同一間教室里,我都忍下來了,你們為我忍一忍怎麼了?!」

  他的表情很恐怖,感覺要不是這裡沒有稱手的武器,他恨不得直接把對方殺掉。

  「浪費了我的時間,你們就給我加倍償還回來!!」

  話完全沒有道理,但沒人敢反駁,於是他們今天一天都不被允許離開座位,還要保持安靜,不能打擾梁子安學習。

  直到現在——

  至於為什麼無人反抗,原因,祝黔不知道。

  大家都是費了天大的勁才考進重本的,證明基礎的成績絕對都不差,可這個班的學生們格外沉默,更多的是表現出了一種厭學的情緒。

  祝黔從和他們接觸的第一天就深刻感受到了這個情緒,大家都很沉默,像是被無形的東西壓力著。

  那幾個開頭意欲翹課去打籃球的,情緒最為激烈。

  很難想像,原本考出好成績想爭個好前程的佼佼者們竟然會主動說出『大不了以後去當乞丐』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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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本的孩子們厭學,成績大幅度下滑,甚至是放棄了自己的學習,這已經是需要學校與家長共同警惕起來的信號。

  祝黔多看了梁子安一眼沒有多說,走到了講台邊,摸了摸上面誇張的劃痕,「誰弄的?講台課桌屬於學校財產不知道嗎?」

  梁子安收回眼神,不說話,徑直拿出了耳機戴在耳朵上開始聽聽力認真刷題。

  他不承認,是因為絕對會有人站起來替他頂鍋,男生叫做鄭小年,臉上還有被燙出來的紅痕,「老師,我弄的,你扣我分吧,我可以賠償。」

  其他學生都安靜地低垂著頭,從祝黔的視角看去,他看不見那些正值青春朝氣蓬勃的孩子的臉。

  「……」祝黔若有所思地看了鄭小年一眼,「行,你跟我出來一趟。」

  鄭小年點點頭,從後門走了出去。

  有人頂罪,梁子安就更懶得管祝黔這個人的存在了,他重新開始快速刷題,完全不理會其他的人。

  祝黔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把手裡隨手拿著的粉筆頭重新扔了回去,在離開教室的時候語重心長地留下了一句話,「你們才十五六歲啊……」

  沒有說多餘的,學生們也不知道祝黔到底要表達什麼,只是看著他離開了視野。

  祝黔帶著鄭小年一路往辦公室走,辦公室里DC和目靜慈都在,見祝黔帶了個學生過來引起了注意。

  鄭小年是個懂禮貌的小孩,看見DC和目靜慈也微微鞠躬問好,「老師們好。」

  DC正轉身拿水杯呢,見此也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靜慈卻注意到了他的臉,「你的臉被燙傷了嗎?」

  鄭小年摸了摸自己的臉,表情有點僵硬,「啊,啊對,不小心弄的……」

  「得了吧,那得多不小心啊?」椅子被拉開,祝黔讓鄭小年坐下來,又從自己的抽屜里拿出了一支燙傷膏給他,「塗塗,都紅成啥樣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cos關公去戰長沙呢。」

  DC光速get到了祝黔的幽默並且一口水噴了出來。

  鄭小年被他講得也有點憋不住笑,還是靦腆地接了過來,「謝謝老師。」

  「行了,講講吧。」祝黔很囂張地抬起腿架在桌子上,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一副審犯人的架勢。

  鄭小年卻挺熟悉流程的,「老師,多少錢我賠,不用告訴家長,我有錢……」

  「打住。」祝黔抬手打斷,「讓你講的不是這個,我讓你講你臉上的燙傷怎麼來的。」

  鄭小年還是躲了一下的,他忍氣吞聲不是要任由對方傷害自己,臉上現在只有臉頰處有點泛紅,其他的部位都只有淺淺一層。

  鄭小年聲音哽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祝黔見狀看了DC一眼,DC也明白他的意思,開口說話,「小同學,你是不是被欺負了?」

  鄭小年肩膀下意識顫抖,但很快反應過來,搖頭,「沒有啊老師,真的是意外。」

  「行,就當是意外。」祝黔拿出了平板,在上面點了好幾下,從教學系統里調出了鄭小年的成績表。

  從高一入學後的每一次考試成績浮動都清晰地出現在了表格里。

  「那你解釋一下,你的成績也是意外嗎?」

  鄭小年的成績自從高一上學期結束後,成績一路下滑,還是斷崖式下滑。

  「這一次考試總分還能在全班前五,下一次就倒數第六,並且你還就真的維持著這個名額不變了,再也沒有任何提升,怎麼了?你有心事?」

  DC見狀也走了過來,故作誇張地嘖嘖兩聲,「哎喲,這幅度可太大了,可不像是單純只有心事啊,你家裡出事了嗎?還是遇見什麼狀況了?」

  鄭小年被兩位老師連著逼問一時有點緊張,雙手緊緊攥著那支蘆薈膠不放,感覺下一秒就要把蘆薈膠擠爆。

  他支支吾吾地看著自己的鞋尖,「高中……課程多,難度大,我……我沒跟上,對不起老師,我會認真學習追趕的。」

  辦公室里一時安靜下來。

  這孩子一直在迴避話題啊。

  祝黔和DC對視後又看向了目靜慈。

  目靜慈的辦公位和庭庸的桌子擺在一塊的,在這個辦公室的另一邊,和他們這邊有個兩三米的距離。

  鄭小年背對著目靜慈而坐,自然也看不見目靜慈這邊在幹什麼。

  只見目靜慈短暫思考後立馬沒什麼表情地拿起手機在上面戳戳戳,隨後拿起來擋在了自己的嘴巴前面,手機屏幕上有大字滾動。

  【家——人——】

  什麼遠距離彈幕。

  DC直接皺起眉嚴厲地對著鄭小年說,「既然沒有合理的理由,那就是還不夠認真!祝黔老師,我覺得肯定是他玩心重,耽誤了學習,你可得給他家長反饋一下這個問題。」

  他一嚴肅起來的模樣還挺唬人的,鄭小年也就16、17歲的孩子,老師一發火他就忍不住瑟縮,但不知是哪個字眼戳到了他,鄭小年連忙開口,「不要啊老師!我一定好好學習!真的!我、我下次考試一定進步好嗎?!」

  祝黔清了清嗓子,站起來,「我可得給你家長打個電話好好說說這事,我看你對自己的學習這麼不上心多半是家長的問題!」

  鄭小年連忙去拉祝黔的手,急得蘆薈膠都掉在地上,可祝黔動作快,和DC一個轉身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做出一副要打電話的樣子。

  「老師!老師!!」鄭小年站起來就要去追,眼前的辦公室門砰的一聲被DC從外面關上,鄭小年怎麼拽都拽不開,急得直跺腳。

  他實在是沒有忍住,伸手去捶門板,「老師!我求你了!我錯了!你別給我姐姐打電話!」

  門板被捶得咚咚作響,鄭小年眼淚流了出來,終於沒忍住,「她還在生病!她不能激動!知道我成績下降會加重病情的!」

  鄭小年試圖拉開門,可門紋絲未動。

  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鄭小年回頭對上了目靜慈的眼睛。

  「你祝黔老師也是擔心你。」目靜慈拉著孩子坐下,彎腰撿起蘆薈膠擰開,用手指抹在了他的臉上,手指冰冰涼涼的,鄭小年的注意力被吸走了,「男孩子哭什麼,你老師不會幹什麼的,他總得和你的監護人聯繫上才行。」

  「可是……」鄭小年還想說什麼,目靜慈卻沉默地捻住了他的下巴,開始左右轉動他的臉頰。

  力氣不大,但是目靜慈那副不可抗議的模樣讓鄭小年沒有輕舉妄動,直到目靜慈確認都塗好了才鬆開。

  「誰弄傷的,是很難開口說嗎?」目靜慈把蘆薈膠扔回原來的位置,背對著鄭小年詢問,「是覺得說了老師也無法解決你的困境,還是覺得說了你會付出代價?」

  鄭小年垂下眼睛,臉頰上被厚敷了蘆薈膠,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他的視線落在目靜慈的側臉上,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這個老師不教他所在的班級,但也是四個新老師之一,他在消滅計劃開啟的那天集合時看見過,看起來話不多,但接觸了就能發現對方不是這樣。

  在審問的方面,這個老師的話就很多。

  目靜慈自顧自地說,「你看起來並不抗拒老師,也不和老師對著幹。」

  進門也會問好,起碼看起來是個很有禮貌的好孩子。

  「那就不是前者的不信任老師。」目靜慈說完,才在鄭小年面前坐下,想了想,問,「說了,你會付出代價嗎?」

  鄭小年死死抿著嘴唇,雙手大力掐著自己的手心,指尖都開始泛白也不停止。

  很明顯的抗拒回答的姿態。

  一說到代價,也許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會被打,會被孤立。

  但目靜慈想明白了,鄭小年連給人當沙包打都能忍,如果只是自己受點什麼傷還不至於要隱瞞至今,大不了和背後那人拼了,也不過是一頓揍。

  能值得鄭小年這麼打碎牙齒混血吞,多半代價更大。

  目靜慈下了定論,「不是你付出代價,是你在意的人會付出代價嗎?」

  「你姐姐?你姐姐會付出代價嗎?」

  鄭小年實在忍不住了,這麼長時間以來的屈辱和委屈在瞬間溢了上來。

  他捂著眼睛,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試圖用疼痛壓下那點壓不住的情緒反撲。

  一個男生死死瞞著的,用尊嚴和低頭換來的代價,是有關於他家人的命。

  臉上的蘆薈膠被蹭花了,他整個人就這樣坐在目靜慈面前,無聲地哭泣。

  「老師……」

  鄭小年喊他,他其實並不知道目靜慈的名字,只知道對方是老師。

  「老師,你幫幫我好不好……」

  目靜慈點頭,「你說,我怎麼幫。」

  鄭小年眼眶通紅,對他扯出一個笑容來。

  就在目靜慈以為對方終於要鬆口的瞬間,鄭小年非常認真地說,「你讓祝黔老師把我的九年義務掛科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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