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九年義務消滅計劃（八）
「我想知道……顧皖皖這個孩子的品行考核通過率。」
夜色之下，沒人的小道上幾乎不會被月光照亮。
目靜慈思索了一番，低頭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搗鼓著，很快，就把屏幕朝向了陳林生。
【特殊關注者：顧皖皖】
【個人品行考核通過率：99%】
目靜慈讓他掃了一眼，就把手機自然地收了回來，「挺高的吧？也在我的意料之內了，顧皖皖同學品學兼優，通過率自然很高，這也合理。」
陳林生自從看了那個99%的通過率之後表情就變得很奇怪，他張了張口，幾番猶豫之下才開了口，「這個通過率只能是計劃預測的數值吧？最後通不通過，還是得看班主任的決定？」
「怎麼？」目靜慈的眼神銳利起來，他捕捉到了陳林生話語間的暗示。
好像是……有意向掛掉顧皖皖的考核？
陳林生的心理壓力很大，他耳邊總是縈繞著校長和校方股東的話，各方面都在壓力他，以至於陳林生面上的表情扭曲又有幾分難堪。
沉默了好久，目靜慈都覺得久了，才開口，「陳老師，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我……」陳林生艱難地開口，問了目靜慈一個問題，「你覺得，一個老師毀了一個孩子的前途，該不該下地獄？」
目靜慈觀察著他，陳林生上了點年紀，四十幾歲的年歲因為操勞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黑髮間也有幾根白髮。
男人身量不高，比目靜慈矮很多，身形卻是清瘦板正的，褲子口袋裡還塞著一本教材，方便隨時拿出來給學生講題。
一個人的資歷是刻在骨頭上的。
「要看目的了。」目靜慈慢吞吞地說，一邊說一邊試探著陳林生的表情，「如果只是故意為難或者針對那個孩子，那就該下地獄。」
「可如果，目的是為了挽救這個孩子或者及時止損，那就得額外商榷是否正確。」
目靜慈不是判官，他也無法直接斷言一件事的對錯。
他的一通話被陳林生聽進了心裡，也讓陳林生意識到了眼前這個新來的年輕老師有著明確判斷事情的能力。
「年輕就是好啊。」陳林生鬆了一口氣，「接觸的新鮮觀點多，接受能力也比我這種老骨頭大多了。」
目靜慈找了個台階坐下，手機被他倒扣在身邊，「所以陳老師為什麼要這樣說？留我說話，應該不只是為了說話？」
陳林生終於鬆了口，「我……我希望你能掛掉顧皖皖的考核。」
「為什麼？」目靜慈一挑眉，「顧皖皖是年級第一，掛掉誰都不該掛掉她吧？原因呢？」
陳林生在他身邊坐下來，慢慢把褲腳撩起來，他的腿上，用繃帶纏滿了整個小腿。
繃帶被解開，下面就是大片的血肉模糊，傷口上流著黃膿，看著像是燙出來的。
目靜慈皺起眉，但沒急著說話。
「說來很怪。」陳林生說，「我每天晚上都會去一食堂吃飯，坐在靠里的A6座位，那一塊都是教師座位，因為我是浙江人，在一群老師里口味不一樣，也只有我會去一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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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晚上，我坐的那個位置不知道為什麼有個螺絲不見了。」
陳林生經常坐的那個位置背對著後廚放大桶熱湯的區域，有一段距離，但旁邊就是台階，通向另一棟教學樓，算是一個出口，只是學生們很少往那邊走。
就那麼巧，今晚的湯是剛煮好的冬瓜海帶，是他最愛的湯，陳林生打了滿滿一碗。
在坐下的瞬間，椅子驟然失去平衡往後傾斜，陳林生想站起來，抬起的腿撞到了面前的桌子，那碗滾燙的冬瓜海帶湯直接潑出來不少，大部分淋在了陳林生的腿上。
疼痛迫使他瑟縮了一下身子，就這麼一下，他直接壓著椅子仰面摔在了地上。
他倒在地上抬頭的時候，耳邊傳來了學生們的尖叫，他也正好看見那個放著桶湯的架子因為震動而倒塌了一個墊腳，四罐巨大的桶湯朝著他這邊潑來。
那種迎頭而來的恐懼時刻縈繞著他，但好在陳林生靠著求生意志及時躲閃，雖然小腿被燙傷了，但算是撿了條命。
不開玩笑的說，他陳林生活到這個年紀，已經進入了小心翼翼活著的階段，每天量血壓、吃降壓藥，就連年輕時不注意的壞習慣都開始慢慢改善了。
這還是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讓他意識到了死亡這個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聽起來，像是一個意外對吧？」陳林生一轉頭，對上的就是目靜慈若有所思的眼神，自嘲地笑了笑，「我一開始也這樣認為。」
事情發生沒多久，陳林生被送到了醫務室處理，只是輕微燙傷，但也讓陳林生意識到了什麼。
校長帶著食堂主廚過來看望他，也是一頓安慰道歉，陳林生一律不聽，只覺得這個意外是不是太過『意外』了點？
他問了食堂主廚，今晚為什麼湯那麼燙。
陳林生是個很負責的老師，每次都是最晚一批去吃飯的，因為總會被來問問題的學生絆住腳步。
去的時候飯菜基本上不剩什麼，有也溫了冷了，可今晚的湯格外的燙。
食堂主廚猶豫了一下，隨後說的話讓陳林生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哦，是學生特意來反映的菜啊。」
——「他們在中午的時候就來了窗口說今晚想喝冬瓜海帶湯，還抱怨說每次學習完去吃飯的時候湯都是溫的冷的，喝了都拉肚子，我們一聽這可不行啊，得讓娃娃們喝點熱的。」
——「然後最近不是正好也降溫了嘛，後廚就給按要求做了，冬瓜要加熱熬煮嘛，冷了就不好喝了，我們還特意注意加熱了的。」
這也很正常，經常會有學生去窗口點菜，學校也很支持，畢竟學生和大人口味不同，學生們踴躍提建議，也能吃多點吃飽點。
可陳林生一追究起來，非要對方給個說法，他想知道是哪個學生，精確到班級、名字。
最後，給出的班級是高二六班，名字是許寒。
「許寒？」目靜慈倒是沒想到，他還以為顧皖皖的名字會出現在陳林生的嘴裡，結果竟然是許寒？
陳林生點點頭，表情更嚴肅了。
目靜慈直接追問，「那為什麼不是讓我掛許寒的考核，而是顧皖皖的？」
「目老師你才來，你不知道六班學生們之間的關係。」陳林生想了想，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去形容，最後憋出來一句，「如果要用象棋來形容，許寒並不能當【帥】，而是【馬】。」
象棋是一種特別有意思的遊戲，明明是按照身份尊卑去排序，但在玩法內，卻是完全顛倒的。
【帥】是象棋內最主要的棋子，可在實戰內只能躲，無法進攻。
「許寒是【馬】，他為主帥服務。」陳林生壓著聲音說，「顧皖皖，就是那個【帥】。」
監控內，站在窗口和主廚說話的男學生沒什麼表情，只是機械地把話撂出來，眼睛都不眨，好像這段話他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嗯，最近天氣冷了，我們想喝冬瓜海帶湯……」
但只要多切兩個視角，轉成後廚內的監控視角，就能看見男學生背後大概兩個連座餐桌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安靜吃飯的女生。
顧皖皖就那樣慢條斯理地吃完飯、收拾完自己的餐盤，才端著盤子站起來，和許寒擦肩而過。
二人沒有一句交流，連眼神都不曾有，他們之間甚至還隔著好幾個路過的學生，可陳林生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種感覺很差，你已經隱隱約約地察覺到有人盯著你、針對你，可你抓不住證據，也說不出原因。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絲苗頭證實這種怪異的想法，明明看起來和你最得意的門生沒有關係，卻起到了反作用。
更奇怪了。
那一點猜疑被無限放大，陳林生自己都不願意相信自己的那點猜想。
堵在陳林生的心口，讓他滿面愁容。
他是不願意承認的，他和所有老師一樣自負，誰會主動承認自己失敗呢？
陳林生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好像教出了一個壞孩子，一個惡魔，不想坦言自己教育的漏洞和錯誤。
在查寢前十分鐘，他收到了一條簡訊。
——[ :) 湯好喝嗎？]
咚的一聲，如同一道雷劈中了陳林生的眉心，以前那些不對勁的事情在此刻好像被無形的鎖鏈串聯起來，什麼比賽時對手突然中毒送醫、競賽時原定選手突然放棄了資格顧皖皖頂替上場……什麼都說得通了。
他好像意識到了自己教出來了什麼樣的孩子，恐怖的是，那個孩子有非常好的成績，她的路幾乎是平坦且充滿希望的，她會走入名牌大學的殿堂，也許未來還會成為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巨大的榮耀燈光下，顧皖皖好像不需要別的東西了，只需要聰明、會學習即可。
而作為顧皖皖指導老師的陳林生也會被榮光照耀，他會成為金牌教師，成為背負誇讚的人。
可一轉頭，陳林生不由得去思考自己作為老師的職責。
到底是教書，還是育人？
陳林生甚至還給顧皖皖準備了推薦信，她考進大學後還能加入陳林生帶過的學生的物理小組去參加更有含金量的比賽，還為顧皖皖聯繫了師哥師姐商量讓他們替顧皖皖聯繫老教授指導讀博讀研……
他到底要把一個什麼樣的孩子送進社會？
越想，那份縹緲的恐懼就越重，重到壓在心頭喘不過氣。
再也忍不住了，陳林生叫住了那個目前唯一一個能停下一切進度的年輕人。
停下一切發展吧，讓人透一口氣吧。
陳林生再次言情懇切地對目靜慈說，「我希望你能停止顧皖皖往上爬的腳步，在品行考核上，務必嚴格的看待她。」
目靜慈也很認真地聽他說完了一切，然後反問了他一個問題，「陳老師，你覺得在成績面前，品行真的那麼重要嗎？」
這應該是陳林生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去思考除了教學之外的問題。
沉默了許久，他點頭。
「重要。」
「很重要。」
寢室的門被推開，暖黃的燈光碟機散了黑夜的沉悶。
庭庸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刷手機，見目靜慈終於回來了才鬆了口氣，「聊這麼久？」
目靜慈點點頭，把外套脫掉，整個人疲憊地砸進床鋪內，「和陳林生說了很多話。」
圓圓的後腦勺上刻了一個字，累。
庭庸笑呵呵地擠到目靜慈身邊來，彎腰開始給目靜慈脫鞋子，一邊脫一邊聊，「主要說了些什麼？」
一個手機丟在了庭庸的手邊，目靜慈悶悶的聲音響起，「我錄音了。」
「喲呵？你這很……」庭庸話沒說完，就被敲門聲打斷。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庭庸一把拉開門，果然是DC。
「祝黔等睡著了，我就先過來問了，今晚上不問清楚我睡不著覺你倆也別想睡覺。」DC直接無視庭庸走了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只鋪了一個床的被褥，露出了嫌棄的表情，「……你倆這大塊頭，還睡同一張床啊？擠得下？」
庭庸誒了一聲，坐到目靜慈身邊拽里拽氣的，「那你別管啊，我們抱著睡，關係好，你羨慕不來。」
「……我靠。」DC承認自己被噁心到了，轉而問目靜慈，「說了些什麼？」
……目靜慈默默抬起頭，他怎麼覺得這一幕他剛剛才經歷過呢？無限閃回了？
庭庸好笑地揚了揚目靜慈的手機，「錄音了，聽吧您老人家。」
音頻被播放出來，DC一邊聽還一邊記錄重要的關鍵字，眉頭止不住地蹙起。
接近一個小時的談話錄音結束，DC深吸一口氣，「和我預想的差不多。」
「你的預想？」庭庸呀呀呀了好幾聲，「背著同志們進步？你安的什麼心？」
老一輩打法威力很足，DC緩了一會兒才說，「……有人能看上你，你真的得偷著樂。」
「顧皖皖不止是六班的【帥】，還是年級榜上的【帥】。」
DC把手機轉過來，給他們倆看年級排行榜，他在上面圈出來了好幾個名字。
「顧皖皖，程瑜，安寧，安盛，梁子安，年級第一第二第三，還有第六第八。」
「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麼不是連號？」DC狡黠一笑，「因為排名對於他們幾個人來說壓根不重要。」
「排名，是流動的。」DC又翻出來幾張照片，「我去翻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翻出了他電腦里的花名冊，顧皖皖他們這一屆的學生從高一第一次期中考開始的成績我都拍了照，拉了表格做了成績跟蹤表。」
他把圖片發在了群里，目靜慈拿過來一看，發現這幾個學生包括顧皖皖，都曾經掉出過年級前十。
這但凡換個人來，都會被老師們重點關注是不是狀態下滑或者遇見了什麼打擊了。
對於這種名列前茅的好學生們來說，排名是最能代表能力的東西，可這些學生完全沒有被影響，因為折線圖上能看出來這幾個孩子在反覆掉出又反覆回到原本的位置。
「看起來像不像是在來回橫跳？」DC一挑眉，又發了一張名單，「這張名單上，頂替了顧皖皖他們排名的學生全是沒見過的名字，主要是，這些學生的成績平時爛的要死。」
學習一般的人突然一躍飛升成了年級前十，又沒光榮多久，下一次考試又跌了回去。
「他們在做生意。」DC說透了這個排行榜的背後因素，「這些好學生考什麼排名都是動動手指控分的事，他們把排名賣給了這些想裝逼、想應付家裡的人，一次幾百塊？幾千塊？有錢的，可能一次幾萬吧？」
目靜慈皺起眉，「這樣，豈不就是打亂了學習生態？」
反正都是應付，好學生還能向其他學生販賣知識。
比如，考試幫忙作弊、傳遞答案包能拿多少多少分等等等等……
「而這些交易背後的好處，只會流向同一個人，畢竟年級第幾，都不如年級第一的位置誘惑大。」
顧皖皖。
夜色之下，沒人的小道上幾乎不會被月光照亮。
目靜慈思索了一番，低頭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搗鼓著，很快，就把屏幕朝向了陳林生。
【特殊關注者：顧皖皖】
【個人品行考核通過率：99%】
目靜慈讓他掃了一眼，就把手機自然地收了回來，「挺高的吧？也在我的意料之內了，顧皖皖同學品學兼優，通過率自然很高，這也合理。」
陳林生自從看了那個99%的通過率之後表情就變得很奇怪，他張了張口，幾番猶豫之下才開了口，「這個通過率只能是計劃預測的數值吧？最後通不通過，還是得看班主任的決定？」
「怎麼？」目靜慈的眼神銳利起來，他捕捉到了陳林生話語間的暗示。
好像是……有意向掛掉顧皖皖的考核？
陳林生的心理壓力很大，他耳邊總是縈繞著校長和校方股東的話，各方面都在壓力他，以至於陳林生面上的表情扭曲又有幾分難堪。
沉默了好久，目靜慈都覺得久了，才開口，「陳老師，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我……」陳林生艱難地開口，問了目靜慈一個問題，「你覺得，一個老師毀了一個孩子的前途，該不該下地獄？」
目靜慈觀察著他，陳林生上了點年紀，四十幾歲的年歲因為操勞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黑髮間也有幾根白髮。
男人身量不高，比目靜慈矮很多，身形卻是清瘦板正的，褲子口袋裡還塞著一本教材，方便隨時拿出來給學生講題。
一個人的資歷是刻在骨頭上的。
「要看目的了。」目靜慈慢吞吞地說，一邊說一邊試探著陳林生的表情，「如果只是故意為難或者針對那個孩子，那就該下地獄。」
「可如果，目的是為了挽救這個孩子或者及時止損，那就得額外商榷是否正確。」
目靜慈不是判官，他也無法直接斷言一件事的對錯。
他的一通話被陳林生聽進了心裡，也讓陳林生意識到了眼前這個新來的年輕老師有著明確判斷事情的能力。
「年輕就是好啊。」陳林生鬆了一口氣，「接觸的新鮮觀點多，接受能力也比我這種老骨頭大多了。」
目靜慈找了個台階坐下，手機被他倒扣在身邊，「所以陳老師為什麼要這樣說？留我說話，應該不只是為了說話？」
陳林生終於鬆了口，「我……我希望你能掛掉顧皖皖的考核。」
「為什麼？」目靜慈一挑眉，「顧皖皖是年級第一，掛掉誰都不該掛掉她吧？原因呢？」
陳林生在他身邊坐下來，慢慢把褲腳撩起來，他的腿上，用繃帶纏滿了整個小腿。
繃帶被解開，下面就是大片的血肉模糊，傷口上流著黃膿，看著像是燙出來的。
目靜慈皺起眉，但沒急著說話。
「說來很怪。」陳林生說，「我每天晚上都會去一食堂吃飯，坐在靠里的A6座位，那一塊都是教師座位，因為我是浙江人，在一群老師里口味不一樣，也只有我會去一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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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晚上，我坐的那個位置不知道為什麼有個螺絲不見了。」
陳林生經常坐的那個位置背對著後廚放大桶熱湯的區域，有一段距離，但旁邊就是台階，通向另一棟教學樓，算是一個出口，只是學生們很少往那邊走。
就那麼巧，今晚的湯是剛煮好的冬瓜海帶，是他最愛的湯，陳林生打了滿滿一碗。
在坐下的瞬間，椅子驟然失去平衡往後傾斜，陳林生想站起來，抬起的腿撞到了面前的桌子，那碗滾燙的冬瓜海帶湯直接潑出來不少，大部分淋在了陳林生的腿上。
疼痛迫使他瑟縮了一下身子，就這麼一下，他直接壓著椅子仰面摔在了地上。
他倒在地上抬頭的時候，耳邊傳來了學生們的尖叫，他也正好看見那個放著桶湯的架子因為震動而倒塌了一個墊腳，四罐巨大的桶湯朝著他這邊潑來。
那種迎頭而來的恐懼時刻縈繞著他，但好在陳林生靠著求生意志及時躲閃，雖然小腿被燙傷了，但算是撿了條命。
不開玩笑的說，他陳林生活到這個年紀，已經進入了小心翼翼活著的階段，每天量血壓、吃降壓藥，就連年輕時不注意的壞習慣都開始慢慢改善了。
這還是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讓他意識到了死亡這個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聽起來，像是一個意外對吧？」陳林生一轉頭，對上的就是目靜慈若有所思的眼神，自嘲地笑了笑，「我一開始也這樣認為。」
事情發生沒多久，陳林生被送到了醫務室處理，只是輕微燙傷，但也讓陳林生意識到了什麼。
校長帶著食堂主廚過來看望他，也是一頓安慰道歉，陳林生一律不聽，只覺得這個意外是不是太過『意外』了點？
他問了食堂主廚，今晚為什麼湯那麼燙。
陳林生是個很負責的老師，每次都是最晚一批去吃飯的，因為總會被來問問題的學生絆住腳步。
去的時候飯菜基本上不剩什麼，有也溫了冷了，可今晚的湯格外的燙。
食堂主廚猶豫了一下，隨後說的話讓陳林生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哦，是學生特意來反映的菜啊。」
——「他們在中午的時候就來了窗口說今晚想喝冬瓜海帶湯，還抱怨說每次學習完去吃飯的時候湯都是溫的冷的，喝了都拉肚子，我們一聽這可不行啊，得讓娃娃們喝點熱的。」
——「然後最近不是正好也降溫了嘛，後廚就給按要求做了，冬瓜要加熱熬煮嘛，冷了就不好喝了，我們還特意注意加熱了的。」
這也很正常，經常會有學生去窗口點菜，學校也很支持，畢竟學生和大人口味不同，學生們踴躍提建議，也能吃多點吃飽點。
可陳林生一追究起來，非要對方給個說法，他想知道是哪個學生，精確到班級、名字。
最後，給出的班級是高二六班，名字是許寒。
「許寒？」目靜慈倒是沒想到，他還以為顧皖皖的名字會出現在陳林生的嘴裡，結果竟然是許寒？
陳林生點點頭，表情更嚴肅了。
目靜慈直接追問，「那為什麼不是讓我掛許寒的考核，而是顧皖皖的？」
「目老師你才來，你不知道六班學生們之間的關係。」陳林生想了想，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去形容，最後憋出來一句，「如果要用象棋來形容，許寒並不能當【帥】，而是【馬】。」
象棋是一種特別有意思的遊戲，明明是按照身份尊卑去排序，但在玩法內，卻是完全顛倒的。
【帥】是象棋內最主要的棋子，可在實戰內只能躲，無法進攻。
「許寒是【馬】，他為主帥服務。」陳林生壓著聲音說，「顧皖皖，就是那個【帥】。」
監控內，站在窗口和主廚說話的男學生沒什麼表情，只是機械地把話撂出來，眼睛都不眨，好像這段話他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嗯，最近天氣冷了，我們想喝冬瓜海帶湯……」
但只要多切兩個視角，轉成後廚內的監控視角，就能看見男學生背後大概兩個連座餐桌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安靜吃飯的女生。
顧皖皖就那樣慢條斯理地吃完飯、收拾完自己的餐盤，才端著盤子站起來，和許寒擦肩而過。
二人沒有一句交流，連眼神都不曾有，他們之間甚至還隔著好幾個路過的學生，可陳林生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種感覺很差，你已經隱隱約約地察覺到有人盯著你、針對你，可你抓不住證據，也說不出原因。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絲苗頭證實這種怪異的想法，明明看起來和你最得意的門生沒有關係，卻起到了反作用。
更奇怪了。
那一點猜疑被無限放大，陳林生自己都不願意相信自己的那點猜想。
堵在陳林生的心口，讓他滿面愁容。
他是不願意承認的，他和所有老師一樣自負，誰會主動承認自己失敗呢？
陳林生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好像教出了一個壞孩子，一個惡魔，不想坦言自己教育的漏洞和錯誤。
在查寢前十分鐘，他收到了一條簡訊。
——[ :) 湯好喝嗎？]
咚的一聲，如同一道雷劈中了陳林生的眉心，以前那些不對勁的事情在此刻好像被無形的鎖鏈串聯起來，什麼比賽時對手突然中毒送醫、競賽時原定選手突然放棄了資格顧皖皖頂替上場……什麼都說得通了。
他好像意識到了自己教出來了什麼樣的孩子，恐怖的是，那個孩子有非常好的成績，她的路幾乎是平坦且充滿希望的，她會走入名牌大學的殿堂，也許未來還會成為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巨大的榮耀燈光下，顧皖皖好像不需要別的東西了，只需要聰明、會學習即可。
而作為顧皖皖指導老師的陳林生也會被榮光照耀，他會成為金牌教師，成為背負誇讚的人。
可一轉頭，陳林生不由得去思考自己作為老師的職責。
到底是教書，還是育人？
陳林生甚至還給顧皖皖準備了推薦信，她考進大學後還能加入陳林生帶過的學生的物理小組去參加更有含金量的比賽，還為顧皖皖聯繫了師哥師姐商量讓他們替顧皖皖聯繫老教授指導讀博讀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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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那份縹緲的恐懼就越重，重到壓在心頭喘不過氣。
再也忍不住了，陳林生叫住了那個目前唯一一個能停下一切進度的年輕人。
停下一切發展吧，讓人透一口氣吧。
陳林生再次言情懇切地對目靜慈說，「我希望你能停止顧皖皖往上爬的腳步，在品行考核上，務必嚴格的看待她。」
目靜慈也很認真地聽他說完了一切，然後反問了他一個問題，「陳老師，你覺得在成績面前，品行真的那麼重要嗎？」
這應該是陳林生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去思考除了教學之外的問題。
沉默了許久，他點頭。
「重要。」
「很重要。」
寢室的門被推開，暖黃的燈光碟機散了黑夜的沉悶。
庭庸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刷手機，見目靜慈終於回來了才鬆了口氣，「聊這麼久？」
目靜慈點點頭，把外套脫掉，整個人疲憊地砸進床鋪內，「和陳林生說了很多話。」
圓圓的後腦勺上刻了一個字，累。
庭庸笑呵呵地擠到目靜慈身邊來，彎腰開始給目靜慈脫鞋子，一邊脫一邊聊，「主要說了些什麼？」
一個手機丟在了庭庸的手邊，目靜慈悶悶的聲音響起，「我錄音了。」
「喲呵？你這很……」庭庸話沒說完，就被敲門聲打斷。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庭庸一把拉開門，果然是DC。
「祝黔等睡著了，我就先過來問了，今晚上不問清楚我睡不著覺你倆也別想睡覺。」DC直接無視庭庸走了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只鋪了一個床的被褥，露出了嫌棄的表情，「……你倆這大塊頭，還睡同一張床啊？擠得下？」
庭庸誒了一聲，坐到目靜慈身邊拽里拽氣的，「那你別管啊，我們抱著睡，關係好，你羨慕不來。」
「……我靠。」DC承認自己被噁心到了，轉而問目靜慈，「說了些什麼？」
……目靜慈默默抬起頭，他怎麼覺得這一幕他剛剛才經歷過呢？無限閃回了？
庭庸好笑地揚了揚目靜慈的手機，「錄音了，聽吧您老人家。」
音頻被播放出來，DC一邊聽還一邊記錄重要的關鍵字，眉頭止不住地蹙起。
接近一個小時的談話錄音結束，DC深吸一口氣，「和我預想的差不多。」
「你的預想？」庭庸呀呀呀了好幾聲，「背著同志們進步？你安的什麼心？」
老一輩打法威力很足，DC緩了一會兒才說，「……有人能看上你，你真的得偷著樂。」
「顧皖皖不止是六班的【帥】，還是年級榜上的【帥】。」
DC把手機轉過來，給他們倆看年級排行榜，他在上面圈出來了好幾個名字。
「顧皖皖，程瑜，安寧，安盛，梁子安，年級第一第二第三，還有第六第八。」
「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麼不是連號？」DC狡黠一笑，「因為排名對於他們幾個人來說壓根不重要。」
「排名，是流動的。」DC又翻出來幾張照片，「我去翻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翻出了他電腦里的花名冊，顧皖皖他們這一屆的學生從高一第一次期中考開始的成績我都拍了照，拉了表格做了成績跟蹤表。」
他把圖片發在了群里，目靜慈拿過來一看，發現這幾個學生包括顧皖皖，都曾經掉出過年級前十。
這但凡換個人來，都會被老師們重點關注是不是狀態下滑或者遇見了什麼打擊了。
對於這種名列前茅的好學生們來說，排名是最能代表能力的東西，可這些學生完全沒有被影響，因為折線圖上能看出來這幾個孩子在反覆掉出又反覆回到原本的位置。
「看起來像不像是在來回橫跳？」DC一挑眉，又發了一張名單，「這張名單上，頂替了顧皖皖他們排名的學生全是沒見過的名字，主要是，這些學生的成績平時爛的要死。」
學習一般的人突然一躍飛升成了年級前十，又沒光榮多久，下一次考試又跌了回去。
「他們在做生意。」DC說透了這個排行榜的背後因素，「這些好學生考什麼排名都是動動手指控分的事，他們把排名賣給了這些想裝逼、想應付家裡的人，一次幾百塊？幾千塊？有錢的，可能一次幾萬吧？」
目靜慈皺起眉，「這樣，豈不就是打亂了學習生態？」
反正都是應付，好學生還能向其他學生販賣知識。
比如，考試幫忙作弊、傳遞答案包能拿多少多少分等等等等……
「而這些交易背後的好處，只會流向同一個人，畢竟年級第幾，都不如年級第一的位置誘惑大。」
顧皖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