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是媽媽
兩條警犬從車內跳了下來，有專業的人員隨行記錄。
「就是這裡？」戚驚掠走進來，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不算安全的危房。
偏僻的鄉鎮城區里，年輕人們出去打工賺錢，老人們要麼逝去要麼被送去養老院，一些年久失修的房子就這樣放置著經歷風吹日曬，久而久之，也就成了長滿雜草的危房。
經濟緊張的情況下，年輕人們很少會選擇放棄高薪工作回到沒有親人在的老家。
戚驚掠甚至還能看見長滿青苔的牆上還有一些孩子們塗鴉的痕跡。
小人，太陽，以及某些年月時寫下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諾，說要和誰誰誰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床鋪上那一大灘深褐色的痕跡的確是血跡，所以戚驚掠才向所里申請了兩條警犬。
警犬身上穿著亮燈的防護服，嗅聞後，在指揮員的一聲令下，兩條德牧快速沖了出去。
劉素英和甄鵬姍姍來遲，踩了一腳的泥土也毫不在意，他們一路緊張著跟在警察後面過來，看見這個連風雨都遮不住的危房時沒忍住又落了幾滴眼淚。
「他被拐走了12年11個月，難道就住在這裡？」劉素英有點難以置信，「他為什麼不回家啊……」
目靜慈回了頭，指了指地面的痕跡，「他可能遭受了一些身體上的虐待，至於為什麼不回家，因素太複雜了，但我認為，是害怕和自卑吧。」
劉素英低頭看去，地面的泥土因為常年被某種固定的東西碾壓，所以布滿了許多凝固在一起的凹痕。
看著像是小輪子拖拽過的痕跡。
劉素英腦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樣，一些不算清晰的回憶逐漸湧上來，「啊……對……他離開的時候……」
是用雙手在地上撐著的。
破破爛爛的衣服遮蓋了蜷縮在一起的雙腿上，所以劉素英第一眼是注意不到對方的腿的。
現在想起來，當時那些調皮的小孩子打他時他沒跑，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他跑不動。
而當劉素英靠近他時，他才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手腳並用地離開了。
離開時，劉素英還能聽見不算靈活的輪子滾地的聲音。
「零幾年的時候，拐賣孩童與婦女的情節十分惡劣。」柏盛皺起眉，語氣平穩地解釋，「拐走後大部分販賣，但也有更加惡劣的歹徒選擇了另一種賺錢的方法。」
「那就是將小孩子人為打造成『殘疾』、『流浪』、『乞丐』等外形，逼迫他們上街乞討，為了博得路人們的同情，同時也防止孩子們求救逃跑，往往會……」
柏盛頓了一下，看著眼前表情惴惴不安的兩位受害人家屬，最後還是說了出來，他作為警察，有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的義務，「往往會……打斷孩子的腿，或者，割掉他們的舌頭。」
「啊！」劉素英沒忍住低聲尖叫一聲，翻身躲在了丈夫的懷裡低泣起來。
她不敢想，自己的兒子到底在外面遭受了怎樣的虐待。
甄鵬也一顆心七上八下，強行鎮定下來之後連忙安撫自己的妻子，「沒事……沒事……身體有殘缺我們養，我們照顧他，說不了話也沒關係如今科技很發達，交流不成問題，只要他活著……」
「只要他活著……我們養他一輩子都沒有問題……」
他們哭成一團，目靜慈和庭庸識趣地走出了人群，把空間留給傷心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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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姑娘被警員送了回去，此時大部分人都出去挨著挨著尋找，只有少數人留下來拍照取證。
「你覺得，西西會在哪裡？」庭庸歪頭問他。
目靜慈搖頭，他說不準，並且，他覺得西西是自己跑出去的，「他受傷了，並且大出血，這也導致了ta世界的坍塌，目前不知道致不致命，但是絕對不是輕傷。」
那個出血量太誇張了，要把整個鋪在地上的棉衣都染黑。
「看那個血氧化的程度，感覺他起碼已經有24小時沒回來這個地方了。」庭庸皺起眉，「你說，有沒有可能……是乞討的過程中突然受傷了，來不及回來？」
畢竟這個危房也算是西西的『家』，他在這裡面放了許多用垃圾做出來的『山茶花』，怎麼可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還有另一種可能。」目靜慈一直不安就是因為這個，「他可能不太想活了。」
最好別是這個原因。
如果一個人打定主意要去死，他真的做得到死得悄無聲息。
不怕暈倒在哪裡，就怕等大家趕到時，他已經乾脆的死去了。
「他為什麼……不回家？」目靜慈有點迷茫，剛剛他回答劉素英回答得有理有據，但真的要詢問起來時，他其實也無法理解西西的想法。
但庭庸能理解。
庭庸的父親是多愁善感的散文小說家，那個年代的文字多少帶著一些悲痛與呻吟，從小他就陪伴著父親體會各種性格的人那孤苦的一生，多多少少，能夠體會出人類骨子裡某些難以言說的窘迫。
「你想想。」庭庸說，「你被拐走了，家裡人沒有放棄你，充滿希望的等著你回來，時過境遷，你費了好大的力氣終於回了家，但是這之前的時光已經過去了。」
家人變老了，自己身體殘缺了，回來之後並不能為家裡減輕負擔，反而，自己是最大的那個負擔。
庭庸的髮絲被冷風吹動，他的聲音輕飄飄的，砸在心口卻格外用力，「劉素英靠近他的時候，他肯定看見了。」
自己的媽媽不再年輕，髮絲間爬上了操勞擔憂的白髮，爸爸也不再開朗帥氣，因為車禍遺留下來的後遺症而跛了一條腿，打入鋼板，每次下雨都會隱隱作痛。
原本還算優渥的家庭也因為找自己不斷往外投錢而變得清貧，車子沒有了，樓房也因為時間變得老舊，可家人偏偏不搬走，就為了他一個孩子。
明明他們可以住上條件更好的電梯房，不用一把年紀還要爬樓梯。
「他肯定會想，如果自己回家會讓父母的負擔加劇，那他還不如讓父母認為自己早就死了的好。」
這就是為什麼西西明明都到了自己家樓下等待父母回家，卻在劉素英出現的時候慌慌張張地臨時離開。
他如果真的不想念父母，就不會出現了。
是想的呀。
但也只止步於此了。
庭庸說的話很殘忍，他偏過頭去看表情複雜的目靜慈，「懂事的孩子就是這樣的。」
不管父母對自己好還是不好，第一反應，永遠是……『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目靜慈懵懂地一點點理解庭庸的話，「……好複雜。」
人好複雜，不管是面對友情還是愛情還是親情，都太複雜了，他無法同時處理這幾種感情的含義。
「沒關係。」庭庸笑著摸了摸目靜慈的後脖頸，大手溫熱地蓋上去，驅散了目靜慈身上的寒意，「你還年輕。」
「戚隊！！」一聲呼喊從遠處的田埂上響起，是拿著手電筒往這邊照來的警員，「我們找到點東西！！」
這一聲喊簡直就是撥開黑雲的陽光，直直將所有人心頭的霧霾都驅散了些許。
一群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開始朝著那邊奔跑過去。
田裡太滑，好幾個人都摔了跤也不在意，立馬爬起來繼續往前沖。
目靜慈跑在人群後，等他趕到的時候，正好聽見了劉素英的一聲哭嚎。
雜草堆里，有很明顯的被人壓過的痕跡，兩隻警犬就站在雜草內對著過來的警員們狂吠提醒。
戚驚掠上前，在雜草內翻出來了一個只有小板凳大小的小滑板。
做工很粗糙，有些裂開的長方形木板，下面懟進去四個輪子，就成了能輔助行動的『肢體』，兩頭都有很長的布條，一節連著一節，很髒，應該是綁在萎縮的腿上用於固定的。
對於西西來說，這個就是他的腿了。
而現在，這個『肢體』被西西扔在了這裡。
劉素英看出來了，她哭嚎就是因為看見了那被人硬生生扯斷的布條，這麼用力，代表西西是下了決心的，他不想不體面的活著了。
目靜慈心中的不安瞬間加倍，他回頭看向庭庸，「這附近有什麼方便自殺的地方嗎？」
庭庸眉頭一抬，意外地看了目靜慈一眼，也連忙拿出了手機調出了地圖。
他對著地圖看了一圈，表情微微凝滯，「壞了……這附近有一個水壩。」
說完，庭庸在幾人的注視下按照地圖指示抬起了手，「這邊，直走就是。」
正好是有被壓過痕跡的雜草方向。
目靜慈是率先意識到不安的人，他不動聲色地看向了劉素英的背影。
「啊……」劉素英突然一個哆嗦，她雙眼一直，眼前快速閃過了一個畫面。
那是一個水壩的護欄，視角搖搖晃晃的，好像有東西在往上爬。
這個畫面瞬間消失，劉素英卻感受到了極大的不安，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激動起來，一把推開了丈夫的懷抱，朝著雜草深處跑去。
「素英！！」
一群人趕忙沖了出去。
一雙枯瘦的手艱難地抓住了護欄。
水壩的水很激烈，兩側都有大大的防溺水禁止游泳的橫幅，在深夜都紅得刺眼。
這裡的護欄也高，對於只有雙手能動的人來說，爬上去是一件難事。
可他有耐心，這是他這輩子最有耐心的時候了。
他真的爬了上去。
手臂發酸，他半個人掛在了護欄上，頭朝下，看著在深夜裡嘩嘩的大水，水花飛濺成雪白色的，很漂亮。
手在抖，呼吸也在抖，他感覺自己口腔和鼻腔里都是血腥味，一頭亂糟糟的頭髮遮掩了視線，他分不清掉下去的是眼淚還是血。
好疼啊。
他的腦袋好疼啊。
細微的哭泣聲在水花內被稀釋，緊緊握在護欄上的手也驟然鬆開——
身體在一瞬間變得輕盈，眼前的世界開始顛倒。
……
……
「我的兒啊！！！」
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因為往外傾斜的力度太大，那人也險些被拽著往下倒。
但即使這樣，那人也沒有鬆手。
砰砰兩聲，護欄撞得巨響，兩頭都在搖晃。
被拉扯的痛苦同時傳來，甄西大口喘著氣，睜眼往上面看去。
不是警察，也不是路人，更不是什麼救世主。
是媽媽。
媽媽是找到他的第一個人。
劉素英依靠著那身為母親天生的第六感一路惴惴不安地狂奔，終於在最後一刻趕到。
此時她終於看見了自己兒子的臉，即使瘦得脫相、臉上都是髒污，她依然看見了自己日思夜想的眉眼。
再也忍不住，劉素英大聲哭嚎起來，整個人被拉拽著往下墜也不怕，她意識到單手抓不住他，乾脆地鬆開了抓住護欄的左手，改為雙手抓他。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你別這樣！」
劉素英咬緊了牙關，這個姿勢上不來，她只有膝蓋抵著護欄，不敢動，要是動的話，自己也會跟著翻下去。
她只能無助的一邊哭一邊叫，又害怕對方鬆手，「媽在這兒呢媽在呢！爸爸媽媽日思夜想的盼著你啊……」
「爸媽盼著你回來啊……你生病了我們治好不好……你死了爸媽怎麼活啊……」
「你不能這樣對我們啊，十幾年沒找到你，你不能讓我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你的屍體啊我的兒啊！！」
劉素英哭嚎的聲音在抖，很難聽清，但其中的悲痛實打實地溢了出來。
她這麼些年的擔驚受怕在此時看見兒子口吐鮮血病懨懨的樣子同步爆發。
水壩的水花聲太大了，冷水飛濺上來打濕了他們的身體，抓著的雙手也開始打滑。
她不會鬆手的，自己鬆了手，自己這輩子都活不下去了。
人生太不公平了，太苦太痛了。
眼淚連著串落下，砸在了甄西的臉上，常年沒有開口說話的嗓子干啞晦澀，滿心滿眼的委屈，「媽……」
這一聲媽推遲了十幾年，剛喊出聲，劉素英親眼看著兒子嘴裡吐出了一口鮮紅的的血。
她頓時尖叫起來。
搖晃的燈光從身後亮起，劉素英扯著嗓子大聲嘶吼，「救命啊！！來人啊！！」
「快來啊——」
幾雙手從身後伸了出來，一群人一窩蜂湧來。
一群人拉拉拽拽，終於把人拽了上來。
救護車和警車同時到場。
照亮了黑夜。
「就是這裡？」戚驚掠走進來，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不算安全的危房。
偏僻的鄉鎮城區里，年輕人們出去打工賺錢，老人們要麼逝去要麼被送去養老院，一些年久失修的房子就這樣放置著經歷風吹日曬，久而久之，也就成了長滿雜草的危房。
經濟緊張的情況下，年輕人們很少會選擇放棄高薪工作回到沒有親人在的老家。
戚驚掠甚至還能看見長滿青苔的牆上還有一些孩子們塗鴉的痕跡。
小人，太陽，以及某些年月時寫下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諾，說要和誰誰誰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床鋪上那一大灘深褐色的痕跡的確是血跡，所以戚驚掠才向所里申請了兩條警犬。
警犬身上穿著亮燈的防護服，嗅聞後，在指揮員的一聲令下，兩條德牧快速沖了出去。
劉素英和甄鵬姍姍來遲，踩了一腳的泥土也毫不在意，他們一路緊張著跟在警察後面過來，看見這個連風雨都遮不住的危房時沒忍住又落了幾滴眼淚。
「他被拐走了12年11個月，難道就住在這裡？」劉素英有點難以置信，「他為什麼不回家啊……」
目靜慈回了頭，指了指地面的痕跡，「他可能遭受了一些身體上的虐待，至於為什麼不回家，因素太複雜了，但我認為，是害怕和自卑吧。」
劉素英低頭看去，地面的泥土因為常年被某種固定的東西碾壓，所以布滿了許多凝固在一起的凹痕。
看著像是小輪子拖拽過的痕跡。
劉素英腦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樣，一些不算清晰的回憶逐漸湧上來，「啊……對……他離開的時候……」
是用雙手在地上撐著的。
破破爛爛的衣服遮蓋了蜷縮在一起的雙腿上，所以劉素英第一眼是注意不到對方的腿的。
現在想起來，當時那些調皮的小孩子打他時他沒跑，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他跑不動。
而當劉素英靠近他時，他才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手腳並用地離開了。
離開時，劉素英還能聽見不算靈活的輪子滾地的聲音。
「零幾年的時候，拐賣孩童與婦女的情節十分惡劣。」柏盛皺起眉，語氣平穩地解釋，「拐走後大部分販賣，但也有更加惡劣的歹徒選擇了另一種賺錢的方法。」
「那就是將小孩子人為打造成『殘疾』、『流浪』、『乞丐』等外形，逼迫他們上街乞討，為了博得路人們的同情，同時也防止孩子們求救逃跑，往往會……」
柏盛頓了一下，看著眼前表情惴惴不安的兩位受害人家屬，最後還是說了出來，他作為警察，有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的義務，「往往會……打斷孩子的腿，或者，割掉他們的舌頭。」
「啊！」劉素英沒忍住低聲尖叫一聲，翻身躲在了丈夫的懷裡低泣起來。
她不敢想，自己的兒子到底在外面遭受了怎樣的虐待。
甄鵬也一顆心七上八下，強行鎮定下來之後連忙安撫自己的妻子，「沒事……沒事……身體有殘缺我們養，我們照顧他，說不了話也沒關係如今科技很發達，交流不成問題，只要他活著……」
「只要他活著……我們養他一輩子都沒有問題……」
他們哭成一團，目靜慈和庭庸識趣地走出了人群，把空間留給傷心的家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
那個小姑娘被警員送了回去，此時大部分人都出去挨著挨著尋找，只有少數人留下來拍照取證。
「你覺得，西西會在哪裡？」庭庸歪頭問他。
目靜慈搖頭，他說不準，並且，他覺得西西是自己跑出去的，「他受傷了，並且大出血，這也導致了ta世界的坍塌，目前不知道致不致命，但是絕對不是輕傷。」
那個出血量太誇張了，要把整個鋪在地上的棉衣都染黑。
「看那個血氧化的程度，感覺他起碼已經有24小時沒回來這個地方了。」庭庸皺起眉，「你說，有沒有可能……是乞討的過程中突然受傷了，來不及回來？」
畢竟這個危房也算是西西的『家』，他在這裡面放了許多用垃圾做出來的『山茶花』，怎麼可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還有另一種可能。」目靜慈一直不安就是因為這個，「他可能不太想活了。」
最好別是這個原因。
如果一個人打定主意要去死，他真的做得到死得悄無聲息。
不怕暈倒在哪裡，就怕等大家趕到時，他已經乾脆的死去了。
「他為什麼……不回家？」目靜慈有點迷茫，剛剛他回答劉素英回答得有理有據，但真的要詢問起來時，他其實也無法理解西西的想法。
但庭庸能理解。
庭庸的父親是多愁善感的散文小說家，那個年代的文字多少帶著一些悲痛與呻吟，從小他就陪伴著父親體會各種性格的人那孤苦的一生，多多少少，能夠體會出人類骨子裡某些難以言說的窘迫。
「你想想。」庭庸說，「你被拐走了，家裡人沒有放棄你，充滿希望的等著你回來，時過境遷，你費了好大的力氣終於回了家，但是這之前的時光已經過去了。」
家人變老了，自己身體殘缺了，回來之後並不能為家裡減輕負擔，反而，自己是最大的那個負擔。
庭庸的髮絲被冷風吹動，他的聲音輕飄飄的，砸在心口卻格外用力，「劉素英靠近他的時候，他肯定看見了。」
自己的媽媽不再年輕，髮絲間爬上了操勞擔憂的白髮，爸爸也不再開朗帥氣，因為車禍遺留下來的後遺症而跛了一條腿，打入鋼板，每次下雨都會隱隱作痛。
原本還算優渥的家庭也因為找自己不斷往外投錢而變得清貧，車子沒有了，樓房也因為時間變得老舊，可家人偏偏不搬走，就為了他一個孩子。
明明他們可以住上條件更好的電梯房，不用一把年紀還要爬樓梯。
「他肯定會想，如果自己回家會讓父母的負擔加劇，那他還不如讓父母認為自己早就死了的好。」
這就是為什麼西西明明都到了自己家樓下等待父母回家，卻在劉素英出現的時候慌慌張張地臨時離開。
他如果真的不想念父母，就不會出現了。
是想的呀。
但也只止步於此了。
庭庸說的話很殘忍，他偏過頭去看表情複雜的目靜慈，「懂事的孩子就是這樣的。」
不管父母對自己好還是不好，第一反應，永遠是……『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目靜慈懵懂地一點點理解庭庸的話，「……好複雜。」
人好複雜，不管是面對友情還是愛情還是親情，都太複雜了，他無法同時處理這幾種感情的含義。
「沒關係。」庭庸笑著摸了摸目靜慈的後脖頸，大手溫熱地蓋上去，驅散了目靜慈身上的寒意，「你還年輕。」
「戚隊！！」一聲呼喊從遠處的田埂上響起，是拿著手電筒往這邊照來的警員，「我們找到點東西！！」
這一聲喊簡直就是撥開黑雲的陽光，直直將所有人心頭的霧霾都驅散了些許。
一群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開始朝著那邊奔跑過去。
田裡太滑，好幾個人都摔了跤也不在意，立馬爬起來繼續往前沖。
目靜慈跑在人群後，等他趕到的時候，正好聽見了劉素英的一聲哭嚎。
雜草堆里，有很明顯的被人壓過的痕跡，兩隻警犬就站在雜草內對著過來的警員們狂吠提醒。
戚驚掠上前，在雜草內翻出來了一個只有小板凳大小的小滑板。
做工很粗糙，有些裂開的長方形木板，下面懟進去四個輪子，就成了能輔助行動的『肢體』，兩頭都有很長的布條，一節連著一節，很髒，應該是綁在萎縮的腿上用於固定的。
對於西西來說，這個就是他的腿了。
而現在，這個『肢體』被西西扔在了這裡。
劉素英看出來了，她哭嚎就是因為看見了那被人硬生生扯斷的布條，這麼用力，代表西西是下了決心的，他不想不體面的活著了。
目靜慈心中的不安瞬間加倍，他回頭看向庭庸，「這附近有什麼方便自殺的地方嗎？」
庭庸眉頭一抬，意外地看了目靜慈一眼，也連忙拿出了手機調出了地圖。
他對著地圖看了一圈，表情微微凝滯，「壞了……這附近有一個水壩。」
說完，庭庸在幾人的注視下按照地圖指示抬起了手，「這邊，直走就是。」
正好是有被壓過痕跡的雜草方向。
目靜慈是率先意識到不安的人，他不動聲色地看向了劉素英的背影。
「啊……」劉素英突然一個哆嗦，她雙眼一直，眼前快速閃過了一個畫面。
那是一個水壩的護欄，視角搖搖晃晃的，好像有東西在往上爬。
這個畫面瞬間消失，劉素英卻感受到了極大的不安，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激動起來，一把推開了丈夫的懷抱，朝著雜草深處跑去。
「素英！！」
一群人趕忙沖了出去。
一雙枯瘦的手艱難地抓住了護欄。
水壩的水很激烈，兩側都有大大的防溺水禁止游泳的橫幅，在深夜都紅得刺眼。
這裡的護欄也高，對於只有雙手能動的人來說，爬上去是一件難事。
可他有耐心，這是他這輩子最有耐心的時候了。
他真的爬了上去。
手臂發酸，他半個人掛在了護欄上，頭朝下，看著在深夜裡嘩嘩的大水，水花飛濺成雪白色的，很漂亮。
手在抖，呼吸也在抖，他感覺自己口腔和鼻腔里都是血腥味，一頭亂糟糟的頭髮遮掩了視線，他分不清掉下去的是眼淚還是血。
好疼啊。
他的腦袋好疼啊。
細微的哭泣聲在水花內被稀釋，緊緊握在護欄上的手也驟然鬆開——
身體在一瞬間變得輕盈，眼前的世界開始顛倒。
……
……
「我的兒啊！！！」
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因為往外傾斜的力度太大，那人也險些被拽著往下倒。
但即使這樣，那人也沒有鬆手。
砰砰兩聲，護欄撞得巨響，兩頭都在搖晃。
被拉扯的痛苦同時傳來，甄西大口喘著氣，睜眼往上面看去。
不是警察，也不是路人，更不是什麼救世主。
是媽媽。
媽媽是找到他的第一個人。
劉素英依靠著那身為母親天生的第六感一路惴惴不安地狂奔，終於在最後一刻趕到。
此時她終於看見了自己兒子的臉，即使瘦得脫相、臉上都是髒污，她依然看見了自己日思夜想的眉眼。
再也忍不住，劉素英大聲哭嚎起來，整個人被拉拽著往下墜也不怕，她意識到單手抓不住他，乾脆地鬆開了抓住護欄的左手，改為雙手抓他。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你別這樣！」
劉素英咬緊了牙關，這個姿勢上不來，她只有膝蓋抵著護欄，不敢動，要是動的話，自己也會跟著翻下去。
她只能無助的一邊哭一邊叫，又害怕對方鬆手，「媽在這兒呢媽在呢！爸爸媽媽日思夜想的盼著你啊……」
「爸媽盼著你回來啊……你生病了我們治好不好……你死了爸媽怎麼活啊……」
「你不能這樣對我們啊，十幾年沒找到你，你不能讓我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你的屍體啊我的兒啊！！」
劉素英哭嚎的聲音在抖，很難聽清，但其中的悲痛實打實地溢了出來。
她這麼些年的擔驚受怕在此時看見兒子口吐鮮血病懨懨的樣子同步爆發。
水壩的水花聲太大了，冷水飛濺上來打濕了他們的身體，抓著的雙手也開始打滑。
她不會鬆手的，自己鬆了手，自己這輩子都活不下去了。
人生太不公平了，太苦太痛了。
眼淚連著串落下，砸在了甄西的臉上，常年沒有開口說話的嗓子干啞晦澀，滿心滿眼的委屈，「媽……」
這一聲媽推遲了十幾年，剛喊出聲，劉素英親眼看著兒子嘴裡吐出了一口鮮紅的的血。
她頓時尖叫起來。
搖晃的燈光從身後亮起，劉素英扯著嗓子大聲嘶吼，「救命啊！！來人啊！！」
「快來啊——」
幾雙手從身後伸了出來，一群人一窩蜂湧來。
一群人拉拉拽拽，終於把人拽了上來。
救護車和警車同時到場。
照亮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