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凝血神爪,踏雪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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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之後。

  劉一舟跪在四川提督府邸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前,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階,聲音嘶啞而急切:

  「大人!三藩要反了!平西王吳三桂、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他們三家要聯手造反了!」

  「小人是拼死逃出來報信的!千真萬確!求大人早做防範,速速上報朝廷啊!」

  他喊了足有半個時辰,嗓子都已干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那扇緊閉的大門才「吱呀」一聲,緩緩開啟一條縫。

  兩名挎著腰刀、面無表情的兵丁走出來,一言不發,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將他如同拖拽牲口般拖了進去。

  穿過三道戒備森嚴的門崗,每一道門前都有兩排持槍挎刀的甲士肅立,鐵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目光如刀鋒般掃過他全身。

  劉一舟被這肅殺陣勢嚇得雙腿發軟,幾乎是被半拖著前行,心中那點僥倖和算計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恐懼如毒蛇般纏繞心頭。

  終於,他被帶進一間寬敞卻氣氛壓抑的議事廳。

  廳內數盞牛油大燭燒得正旺,火苗跳躍著,將正中主座上那位將軍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正是四川提督王進寶。

  他年約五旬,面龐方正,膚色黝黑,一雙眼睛沉穩如深潭,此刻正端著粗瓷茶碗,不緊不慢地吹著浮沫。

  旁邊副座上,坐著另一位同樣身著明光鎧甲的將軍,正是以勇猛急躁著稱的趙良棟,他一手按著腰間刀柄,濃眉緊鎖,豹眼圓睜,目光如電般死死釘在劉一舟身上。

  王進寶緩緩呷了一口熱茶,這才抬起眼皮,看向跪在堂下、瑟瑟發抖如秋風落葉的劉一舟。

  他的聲音平緩,卻像裹著鐵石的棉絮,沉甸甸壓在人心頭:

  「平西王吳三桂,乃朝廷敕封的異姓王,鎮守雲南多年,勞苦功高,為人也素來恭順。你說他要造反,可有真憑實據?莫不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前來誣告構陷,惑亂軍心?」


  「王兄何必跟他多費唇舌!我看這小子尖嘴猴腮,眼神飄忽,定是那幫反清復明的亂黨派來的奸細,想用這等拙劣謊言攪亂我軍心,拖延我軍備戰!

  這等腌臢貨色,留著也是禍害,不如一刀砍了,乾淨利落!」

  說著,他竟真的將佩刀拔出了半截,雪亮的刀身映著跳動的燭火,寒光凜凜,直刺人眼。

  那冰冷的殺氣撲面而來,嚇得劉一舟魂飛魄散,褲襠處瞬間濕了一片。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

  劉一舟連滾帶爬地向前撲騰了兩步,額頭「咚咚」地磕在堅硬的青磚地面上,頃刻間便見了紅,「小人不敢有半句虛言!小人……小人本是沐王府門下,後來……

  後來被那反清同盟的鄭克塽蠱惑,誤入歧途……可小人心中始終向著朝廷,向著皇上啊!

  此次三藩密謀,那鄭克塽便是中間牽線搭橋之人,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沐王府小公爺沐劍聲,還有無數江湖草寇、山寨土匪,都已串聯起來,只等三藩起兵,便要遍地烽火,攻打各地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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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他們連糧草軍械的籌措路線、起兵的大致日期都私下定下了!小人願以性命擔保,句句屬實,若有半字虛假,天打雷劈,死後墮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他涕淚橫流,為了活命,再也顧不得什麼江湖道義、同門情誼,將所知的一切——反清同盟的粗略架構、幾個核心人物的名號、三藩暗中招兵買馬的傳聞、甚至一些道聽途說的起事步驟,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全吐了出來,只求能換得一線生機。

  王進寶和趙良棟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王進寶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趙良棟則緊握著刀柄,指節捏得發白,眼中驚疑不定。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深處的震動與警惕。

  王進寶沉吟片刻,揮了揮手,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先將此人帶下去,單獨關押,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與他交談。」

  「是!」

  兩名膀大腰圓的親兵上前,像拎小雞一樣將癱軟如泥、幾乎昏厥的劉一舟從地上拖起來,架著胳膊拖出了議事廳。

  廳內只剩下王趙二人。

  趙良棟急步走到王進寶案前,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王兄,此事非同小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三藩真反,雲南毗鄰我四川,叛軍北上,首當其衝!

  咱們必須立刻整軍備戰,加固關隘,同時以八百里加急,將此事密奏皇上!」

  王進寶緩緩點頭,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良棟所言極是。不過,此事牽連太廣,震動天下,單憑這劉一舟一面之詞,尚不足為鐵證,貿然上報,恐引起朝野恐慌,也易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你立刻秘密選派幾隊最精幹機警的斥候,扮作行商、鏢客或流民,分頭潛入雲南、廣東、福建,務必想方設法打探清楚三藩核心地帶的真實動向,重點是糧草大規模調動、兵馬異常集結、工匠大量打造軍械的跡象。

  要眼見為實,拿到切實憑證。

  我這邊立刻起草密折,用最快最穩妥的渠道呈送京城。

  無論真假,咱們川軍都要立刻進入戰時狀態,做好萬全準備。」

  「好!我這就去安排!他娘的,要是吳三桂那老匹夫真敢反,老子第一個砍了他的狗頭!」

  趙良棟性如烈火,聞言重重一抱拳,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衝出廳去,甲葉鏗鏘作響。

  當夜,劉一舟被關押在提督府後院一間獨立的石砌牢房裡。

  這牢房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鐵窗,月光慘澹地漏進來一線,在地上投出冰冷的光斑。門外,四名精銳兵丁手持長槍,分兩班徹夜值守,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不敢有絲毫懈怠。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連蟲鳴都似乎消失了。

  牢房內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短促的悶哼,像是被人突然捂住了口鼻,又像是喉嚨被瞬間捏斷,聲音尚未完全發出便被扼殺。

  隨即,一切重歸死寂。

  門外一名值守的兵丁似乎耳朵動了動,疑惑地側頭向牢門方向傾聽。

  然而除了風聲和同伴細微的呼吸,再無其他動靜。

  他搖了搖頭,只當是夜裡老鼠竄過,或是犯人夢中囈語,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天色微明,送早飯的伙伕提著食盒,罵罵咧咧地開啟牢門上的銅鎖,推開沉重的木門,才發出一聲悽厲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啊——!」

  只見劉一舟直接挺地仰面躺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雙目圓睜,幾乎要突出眼眶,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恐懼、痛苦和難以置信的扭曲表情。

  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都滲出暗紅色的血絲,已經乾涸發黑。

  全身上下不見任何明顯的傷口或搏鬥痕跡,唯有脖頸咽喉處,有一道爪痕。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劉一舟屍體前方尺余的地面上,有人用血,清晰地書寫著八個鐵畫銀鉤、力透石板的大字:

  「殺此賊者,天地會陳近南。」

  字跡凌厲,筆鋒如刀,帶著一股睥睨與決絕的殺意,彷佛寫字之人就站在面前冷冷注視。

  訊息如同炸雷,瞬間傳遍提督府。王進寶和趙良棟聞訊,立刻趕到牢房。

  趙良棟只看了一眼,便氣得臉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跳,一拳狠狠砸在牢房的石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凝血神爪!果真是陳近南!」

  「混帳!好快的手腳!好毒的心腸!」

  趙良棟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迸出來,「竟敢在我川軍重地,在我二人眼皮子底下殺人留書!這是赤裸裸的示威!是打我們的臉!」

  王進寶面色陰沉如水,他緩緩蹲下身,不顧污穢,伸手仔細探查劉一舟的屍體,又凝神審視那八個字。

  忽地,眼中精光一閃。

  「陳近南,是一等一的高手。」

  王進寶緩緩站起身,用布巾擦著手,聲音冰冷,「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瞬間斷喉碎骨,卻幾乎不留外傷。這字……」

  他盯著那八個字,緩緩道,「筆力雄勁,骨架開張,隱有金戈鐵馬之氣,倒真有幾分傳聞中陳近南書法的那種正大剛烈又暗藏鋒芒的風格。

  看來,這個反清同盟,絕非尋常江湖烏合之眾。其組織之嚴密,高手之眾多,行事之狠辣果決,遠超我們預估。」

  他轉身,目光掃過聞訊趕來的幾名將領,沉聲下令:

  「傳我將令!自即日起,川軍各部進入一級戰備!所有關隘、哨卡加倍兵力,嚴查一切往來人等!

  趙將軍派出的斥候,再增派一倍人手,不惜一切代價,我要在五日之內,看到雲南邊境最新的詳細動向圖!

  同時,加派人手,在成都城內暗中搜捕一切可疑江湖人物,尤其是與天地會、沐王府可能有牽連者!」

  「得令!」

  眾將轟然應諾,氣氛瞬間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幾乎就在劉一舟斃命於成都牢房的同一時辰,千里之外,林正已帶著一行人,踏上碼頭。

  此行目的明確:

  其一,是為建寧公主那對陷入神龍教控制的「父母」,毛東珠與胖頭陀的瘦頭陀,取得神龍教獨門秘藥「豹胎易筋丸」的真正解藥。

  其二,則是林正聽聞神龍教中流傳一種詭異奇特的「神龍咒」或類似閉氣搬運的法門。

  據說虔誠教眾念誦特定咒語,配合獨特的呼吸與氣血搬運之術,能在短時間內令人力量暴增、肌膚堅韌如革,尋常刀劍劈砍難傷,甚至普通教眾憑此也能與江湖上的二三流好手周旋一陣。

  林正心中暗自盤算,若能將此法門去蕪存菁,改良精簡,用於將來戰場上的陷陣營死士或精銳先鋒,在關鍵交鋒中突然爆發,或許能起到一錘定音、扭轉戰局的奇效。

  臨行前夕,他與陳近南、九難師太鄭重道別。

  陳近南需坐鎮後方,全面排程天地會遍布南北的各路分舵力量,整合資源,同時秘密聯絡各地誌在反清的綠林豪傑、山野義士,協調起事步驟。

  九難師太則要憑藉長平公主的隱秘身份和多年來苦心經營的人脈網路,暗中接觸、喚醒那些散落於民間市井、甚至可能潛伏於清廷底層衙門中的前明遺臣舊部,為將來大事積蓄潛在力量。

  二人皆身負重任,無法抽身同行。

  陳近南對林正孤身犯險前往神龍教這等龍潭虎穴極為憂心,本打算傳授他幾手壓箱底的保命絕技。

  但兩人稍作切磋試探,陳近南便駭然發現,這位年輕的「鄭公子」內力之精純渾厚、氣息之綿長悠久,竟似隱隱還在自己這數十年苦修之上,至於外功招式、劍法意境,更是已達圓融自如、隨心所欲的化境,自己尋常武功確實已無甚可教。

  他略一沉吟,便將自身輕功絕學「踏雪無痕」的精微口訣、獨特呼吸法門以及臨敵應用時種種小巧騰挪的身法變化,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此功並非一味追求絕對速度,更重在氣息與動作的完美協調,講究落地無聲、踏雪無痕、於方寸之地鬼魅般變幻方位,最是適合潛入刺探、危急脫身之用。

  九難師太則將林正喚至僻靜處,從貼身內衫中取出一個用素錦層層包裹的小小物事。

  她解開錦囊,裡面露出一方寸許見方、觸手溫潤微涼、色澤瑩白如玉的小石印。印鈕雕刻簡約,似是鳳鳥回頭之形,印面則以古樸的秦篆體陰刻著「長平」二字,字跡瘦勁清峻。

  「這是當年……父皇,親手為我刻的閒章。」

  九難獨目望向虛空,眼中掠過一絲深切的哀慟與遙遠追憶,聲音卻平靜無波,彷佛在訴說旁人之事,「我流落江湖這些年,風霜雨雪,刀光劍影,許多東西都丟了,散了,唯有此印一直貼身藏著。

  憑此印為信物,也暗中聯絡上了一些矢志不忘故國、隱於市井山林、或改頭換面苟存於清廷治下的前朝舊部。

  他們或許人數寥寥,勢單力薄,也未必都有高強武功在身,但皆是對大明赤膽忠心、隨時願為故國赴死的死士。其中亦有在各行各業、各地衙門中埋下的暗樁耳目。

  你持此印,如同我親臨。或在你前行路上,遇到絕境困頓之時,能憑它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

  林正雙手接過那方小小的石印,入手沉甸甸的。

  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入懷中貼身藏好,對著九難師太深深一揖,鄭重道:

  「師太所託,重於泰山。此印在身,如同前輩英靈護佑。林正必不負所托,竭盡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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