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師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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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馬符加輕功,五六里的路程也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到了。

  義莊建在徐家鎮外的一座小山頭上,地勢比鎮子高出不少,孤零零地立在暮色之中,周圍全是荒草叢生的坡地,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

  遠遠望去,那義莊就像是一座蹲在山頭上的黑色石碑,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肅殺與淒涼。

  到了山腳下,王霄便把初六放了下來。

  初六雙腳剛一沾地,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般,踉蹌了兩步,一把扶住旁邊的一棵歪脖子樹,彎下腰「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這一吐便不可收拾,像是要把胃都給翻過來似的,稀里嘩啦吐了好一陣,差點連膽汁都嘔出來了。

  王霄走過去,也不在意那些腌臢之物,伸手輕輕拍了拍初六的後背,關切地問道:「小兄弟,沒事吧?」

  初六擺了擺手,又乾嘔了幾聲,好不容易才緩過勁兒來。他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有氣無力地吐槽道:「回……回去之後,還是小的自己走吧。小道長您這……」

  話沒說完,他像是又想起了方才在半空中天旋地轉的感覺,臉色一白,「哇」的一聲又吐了。

  「嗯……」王霄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小兄弟這身子骨,還得練一練啊。」

  初六聞言,邊吐邊想:再練也禁不住你那樣折騰啊!速度那麼快不說,還跳來跳去的,他的胃被王霄的肩膀頂著,前後晃蕩個不停。更要命的是,王霄正是長身體的年紀,雖然不能說瘦骨嶙峋,但身上也沒多少肉,那肩膀上的骨頭硌在他的胃門上,隨著奔跑的節奏一顛一顛的,那滋味……

  光是回想一下,初六就覺得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吐了好一陣,他終於消停了下來,癱坐在樹根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王霄從身後解下一個竹筒,扔給了他:「喝點水吧,小心脫水。」

  初六接過竹筒,擰開蓋子灌了幾口清水,這才感覺活了過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撐著膝蓋站起身來:「小道長,走吧,咱們上去找那位法師。」

  「嗯。」王霄點了點頭,跟著初六一同沿著山路向上走去。

  義莊這種地方,王霄並不陌生。

  所謂義莊,乃是各地鄉鎮出錢修建的、用來臨時停放屍體的場所。停在這裡的屍體,大多是客死他鄉、等待親屬來認領的,或是生前無依無靠、死後無人收殮的,亦或是家中暫時無力修墳下葬的。

  民間有一種說法,認為人有兩壽——陽壽和陰壽。陽壽,便是在陽間生活的壽數;陰壽,則是死後在陰間生活的時日。而死後的日子要想過得好,非得有人供養才行。若是無人供養,又不能入土為安,那便成了孤魂野鬼,鬼生艱難。

  因此,許多修行之人除了喜歡住在道觀、寺廟之中,也常常會選擇在義莊落腳,借著救濟孤魂野鬼來積攢功德。而那些趕屍人將客死他鄉的屍體送歸故里,自然也是功德無量的事情。

  茅山弟子,大多從事這份職業。

  四目道長便經常趕屍。為了招攬客戶,他和許多義莊都有合作——有的是自家師兄弟經營的產業,有的則是外人的地盤。

  不過,趕屍人雖然有功德在身,卻畢竟常年與屍體打交道,被世人所忌諱。若是帶著屍體進入宮觀寺廟,也容易衝撞神佛。

  因此,一般的趕屍人要麼露宿荒野,要麼便在義莊中歇腳。

  王霄跟著四目道長趕過幾次屍,時常露宿義莊,早已習慣了那裡的氣味和擺設。

  說實話,在金手指覺醒之前,他一直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混到一個茅山長老的身份,然後跑到某個犄角旮旯開一間義莊,死後走走祖師爺的關係,混個陰神噹噹也就知足了。

  誰能想到,人生際遇如此奇妙。

  王霄一邊想著,一邊打量了一圈眼前的這座義莊。很快,他便察覺到了一絲異樣——這義莊之中的屍氣,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座義莊都要濃郁得多。而且,他敏銳地感知到,有不少屍體似乎已經有了屍變的跡象,隱隱有向殭屍轉化的趨勢。

  但奇怪的是,這些即將屍變的屍體,全都被一團柔和的佛光穩穩地鎮壓著。

  王霄心中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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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青海法師乃是密宗黃教的傳人。不同於漢傳佛教注重禪悟與證悟的修行方式,密宗那邊保留了大量受到原始苯教和婆羅門教影響之後誕生的法門,而這些法門,往往需要一些特殊的修行場地。

  眼前這座義莊,便是密宗常見的一種修行之地——屍陀林的簡化版本。

  屍陀林,又名寒林,意為「棄屍之處」,是古印度用來安置無主屍體或僧人遺體的地方。簡單來說,就是古印度的義莊。

  而看破生死無常,乃是密宗修行的重要成就之一。

  這容納屍體的屍陀林,自然就成了修行無常觀的絕佳場所。

  久而久之,無常觀便成為了一門根本觀法,並從中衍生出了不少秘法,如施身法、白骨觀等。

  眼前這場景,正是這位青海大師以自身佛法修為安撫群屍,藉此感悟生死無常之玄妙的修行方式。

  王霄曾在四目道長的藏書中讀到過相關的記載,四目道長也特意跟他講過這些,免得他日後出門行走江湖時,看見類似的情景,誤以為有人在用殭屍修行邪法。畢竟,自後金入關以來,密宗在中原地區也有所傳播。南方暫且不論,北方偶爾也能見到一些密宗修行者建立義莊修法。

  王霄循著佛光的源頭望去——那佛光來自一口棺材。

  「朋友!朋友!你在哪裡啊?」初六扯著嗓子喊了幾聲,但義莊裡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

  王霄搖了搖頭,徑直走到那口散發著佛光的棺材旁邊,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打了個稽首,朗聲說道:「晚輩茅山請神一脈四目道長門下王霄,受一休大師之託,特來請青海法師出面相助,降服那五鬼道的五個邪靈!」

  話音落下,棺材裡沉默了片刻。

  然後——「砰!」

  棺材蓋猛地飛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好幾圈,划過一道漂亮的弧線,「轟」的一聲落在了一旁的地面上,震起一片灰塵。

  一個身穿藏藍色馬褂的中年人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此人生的方面闊口,臉龐稜角分明,留著一個八字鬍,脖子上掛著一串紫檀佛珠,每一顆珠子都被盤得油光水滑。


  「一休師兄這麼快就來了?」中年人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王霄身上,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從棺材裡翻身而出,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禮,「龍慈法師門下二十八代傳人青海,見過這位小道友了。」

  「不敢不敢。」王霄連忙躬身回禮,「前輩有禮。一休大師和家師如今就在徐家鎮的大帥府中坐鎮,特命晚輩前來請前輩過去一同商議對策。」

  「嗯?商議?」青海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有什麼好商議的?四目道長的名聲,我也聽說過。他和一休師兄都是鍊氣化神中期的高人,那五鬼被鎮壓了五百年,想來早已元氣大傷,應該掀不起什麼大浪來才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觀我家祖師那尊金佛的佛光,如今仍在徐家鎮中普照。有金佛鎮壓,那五個邪靈也翻不出什麼花樣來。怎麼還需要找我商議?」

  王霄搖了搖頭,神色嚴肅地說道:「好叫前輩知曉——那尊金佛,已經被大帥府的管家偷梁換柱,送到當鋪去了。」

  「嗯?!」青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而且,」王霄繼續說道,「那大帥府的風水格局乃是『聚寶盆』,只進不出。

  前些日子府中有人橫死,怨氣一激,金氣化煞,反而助了那五鬼一臂之力。如今,那五鬼恐怕已經投生到了徐大帥的四位夫人腹中,想要藉此出世了。」

  「什麼?!?!?!」青海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我才閉關修行了幾天,不曾觀望那邊的情況,怎麼就這樣了?」

  王霄笑而不語。

  青海一個翻身,動作利落地從棺材裡跳了出來,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灰塵,一邊懊惱地解釋道:

  「唉,這也怪我。不瞞小道友說,前些日子我行法到了緊要關卡,便閉關了幾日。不曾想竟然出了這般大事!你且稍等,我拿上法器,咱們去除那幾個孽障!」

  說著,青海快步走到那塊掉落在地上的棺材蓋旁,從棺材蓋內側取出一塊三個巴掌大小的皮子,也不知是什麼動物的皮革,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又在棺材裡摸索了一陣,最後抽出了一把三尺來長的劍。

  那劍的樣式與中原常見的法劍截然不同——劍身呈赤紅色,顯然是用紅銅鑄造的,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梵文,那些梵文被巧妙地雕刻成火焰的形狀,遠遠望去,整把劍就像是一束凝固的火焰。

  劍柄處則是一個猙獰的惡鬼頭顱造型,骷髏空洞的眼窩中鑲嵌著兩顆暗紅色的寶石,在暮色中閃爍著幽光。

  這是密宗的法器之一,名為「慧劍」,也叫大智慧劍。

  其原型乃是佛門四大菩薩之一——大智文殊菩薩手中的法劍。不過,據王霄所知,慧劍通常用來斬斷修行者的邪念與雜念,多是在靜修時持用。

  密宗常見的降妖除魔法器,一般是金剛杵、金鐃或金輪之類。

  仿佛是看出了王霄的疑惑,青海大師主動解釋道:「此劍乃是我家祖師龍慈法師圓寂之後,以其金身混合赤銅所鑄。

  劍身上刻有文殊菩薩心咒與大日如來真經,無論是降妖除魔,還是靜心禪定,皆有奇效。

  那五鬼之靈,非人、非妖、非魔、非生、非死,乃是邪念所聚而生的怪物。只要它們不曾真正降世獲得肉身,此劍對它們的克制極大。」

  他頓了頓,又問道:「話說,我記得小道友方才說,徐大帥的四位姨太太都有了身孕。可我記得那五鬼應當是五個才對——莫非一休師兄他們已經除掉了一個?」

  「並非如此。」王霄搖了搖頭,「還有一個,應當是落在了徐府的下人身上。至於那個人是誰……」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初六身上:「我猜,應該和他有關。」

  「我?」初六原本正站在一邊努力消化著王霄和這位「朋友」的對話,雖然大部分內容他都沒怎麼聽明白,但這最後一句他還是聽懂了的。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事兒最後還能扯到自己身上來。

  王霄點了點頭,解釋道:「方才趕路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這位小兄弟身強力壯,但卻腎虛得厲害。很明顯,不久之前應該是行房過多,泄了本源……」

  初六聞言,一張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的那個夜晚,想起了那晚莫名其妙特別勇猛的自己,想起了他暗戀已久的那個丫鬟……

  青海法師聞言,神色立刻嚴肅了起來。他大步走到初六面前,不由分說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脈門上,閉目凝神感知了片刻。

  片刻之後,青海鬆開了手,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應該就是他了。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邪靈的邪氣。怕不是那邪靈引誘了他,讓他……」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憐憫:「不過,那邪靈也真是狠毒。為了確保自己能順利出世,吸得太多,卻是傷了他的本源。以後……怕是難了。」

  初六聞言,一張臉先是臊得通紅,隨即又猛地一白,最後又漲成了棗紅色。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一咬牙,撲通一聲跪在了青海法師面前,聲音裡帶著哭腔:「朋友,不,大師!求您救我!我可是我家的一脈單傳!要是我不能人道了,我家傳承怎麼辦?」

  青海法師低頭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擺了擺手:「死心吧。

  你那腎水根基已經虧了,如今便是補,也只能補些表面的東西,都是無根無源之水,好比那枯井裡滲出來的一點潮氣,看著濕漉漉的,實則打不出半桶水來。

  這狀況堪比先天虧損,便是割了都是無礙的……死心吧。」

  這話說得直白而殘忍,像一把鈍刀子割肉。

  初六跪在地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盡,最後變得慘白如紙。他沉默了許久,忽然猛地抬起頭來,雙目赤紅,咬牙切齒地說道:「那些邪靈……當真可惡!還請大師除了它們,替天行道!」

  青海法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放心。便是你不說,我也饒不了它們。」

  他轉過身,將那塊獸皮卷揣進懷裡,又將那把赤銅慧劍提在手中,對王霄說道:「小道友,咱們走吧。別讓一休師兄和四目道長等急了。對了,你那個叫什麼?」

  初六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說道:「她……她叫小魚,是府里的丫鬟。前些日子,因為某些事,被逐出了府門。我將她送到了鎮上賣陶器的老趙頭夫婦家裡暫住。

  老趙頭和她老伴都是厚道人,答應幫我照顧她……」

  他話還沒說完,青海法師的臉色驟然大變,猛地一跺腳:「不好!快走!要出事!」

  王霄心頭也是一凜,瞬間明白了青海法師在急什麼——那賣陶器的老趙頭夫婦,年紀大了,身體本就不好。

  而邪靈若要轉生,必須吞噬生人的精氣神來補足自身在五百年鎮壓中損耗的先天不足。

  一個懷了邪靈的孕婦,被送到一對毫無防備的老夫妻身邊,這不是把耗子放進糧倉里了嗎?

  「走!」王霄二話不說,伸手就要去抓初六的肩膀。

  初六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往後跳了一步,連連擺手:「別別別!小道長,還是讓小的自己走吧!我自己走!我跑著去!我真受不住您那……那……」

  他回想起方才在半空中天旋地轉的滋味,胃裡又是一陣翻湧,臉色都綠了。

  王霄也顧不上跟他多說了,轉頭對青海法師道:「前輩,咱們還是快些走,去攔住那邪靈!」

  「走!」青海法師將赤銅慧劍往背後一背,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顆炮彈般射了出去,竟是不比王霄貼上甲馬符的速度慢多少。

  王霄也立刻催動腿上甲馬符,運轉起《遠遊》輕功,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殘影,緊跟在青海法師身側,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徐家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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