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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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房匆匆找到了管家的時候,管家正在偏廳里喝茶。

  他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生得一副精明相,偏偏嘴唇薄如刀片,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個不停,一看就是那種能把死人說活的角色。

  他原是徐大帥身邊的副官,跟著大帥出生入死好幾年,如今大帥想要歸隱,他便也跟著來了徐家鎮,做了這大帥府的管家。

  「你這小子,怎麼這麼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管家放下茶盞,皺著眉頭呵斥道,

  「你可是大帥府的門房,是咱們老爺的門面!你都這麼不穩重,讓人知道了,豈不是笑話我們大帥府沒人?」

  「是是是,管家大人教訓得是。」門房賠著笑臉,點頭哈腰地說道,

  「小的這不也是著急嘛……外面來了四個人,一僧一道,帶著兩個道童。

  一個道童說咱們府中不寧,恐有禍事。

  小的本來斥責他們胡言亂語來著,可另一個道童卻說,他們師父是茅山出身的道長,另一位是淨蓮寺的高僧。」

  「嗯?」管家臉上的隨意之色頓時收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他們當真這麼說?」

  「千真萬確!」門房拍著胸脯保證,「是真是假我倒是不敢說,但他們說,他們的道場就在二百里外。」

  「一僧一道……道場在徐家鎮二百里外……」管家眯起眼睛,沉吟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莫不是四目道長和一休大師?」

  他也是徐家鎮本地人,當年跟著徐大帥一同出去闖蕩,自然知道這兩位在徐家鎮頗有名聲的異人隱士。

  當年徐大帥決定跟著那位老大去投軍之前,還曾想著請這一僧一道出山,去軍中做個參謀軍師之類的人物。

  結果幾次登門去請,碰巧人家都不在,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但更重要的是——在外面行走這麼多年,他深知這些僧道異人一流的人物,是萬萬不能得罪的。

  之前他就聽說過一件事:有個小軍閥,因為搶女人得罪了一個老巫師,結果不到一個月,全家上下屍骨無存,死得不明不白。

  因此,他對這類人始終保持著幾分敬畏。

  更何況是茅山和淨蓮寺的人。

  茅山道士遍布九州,幾乎各地的義莊都在茅山手裡管著,便是他老大的老大見了茅山的人,也得給幾分薄面。

  而淨蓮寺,聽說這是連他們老大的老大的老大都不敢得罪的。

  「你在這兒等著,我這就去稟報大帥。」管家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快步朝後院走去。

  後院花廳里,徐大帥正摟著剛娶進門的四姨太,一面剝著葡萄,一面說著些逗趣的話兒。四姨太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花枝亂顫。

  管家在門外站定,清了清嗓子:「大帥。」

  徐大帥被打斷了興致,不滿地抬起頭,皺眉道:「你來做什麼?」

  「大帥,四目道長和一休大師來了,就在府門外。」管家躬身說道。

  「嗯?」徐大帥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手裡的葡萄,推開四姨太,站起身來,「走走走,快去迎他們入府!」

  於是,當四目道長一行人在門外正扯著閒篇的時候,大帥府的大門忽然從裡面豁然洞開。

  徐大帥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錦緞長袍,帶著四房姨太太,大步流星地從門內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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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材魁梧,方面闊口,一雙虎目炯炯有神,雖然如今已經卸甲歸田,但那股子行伍出身的彪悍之氣,依然撲面而來。

  他快步走下台階,目光落在門外的四人身上,尤其是在那一僧一道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臉上綻開了幾分討好的笑意:「四目道長,一休大師,終於再次見面了!」

  四目道長和一休大夫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茫然。四目道長試探著問道:「我們……和大帥見過?」

  「見過,見過!」徐大帥哈哈大笑,聲音洪亮如鍾,「當年家父在外地意外橫死,還是道長您親自將他趕送回鄉的。

  因是橫死,族中不肯讓他入祖墳,最後多虧了一休大師做法,化了他身上的怨煞,這才能讓他老人家入土為安。」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追憶:「家父名諱上徐下大春,不知道長和大師可還記得?」

  「原來是他啊。」四目道長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連連點頭。

  但實際上,他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也沒能從記憶中翻出這個名字來——趕屍這麼多年,他送過的客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能個個都記得清清楚楚?

  一休大師站在一旁,面帶微笑,捻著佛珠不語。

  不了解他的人,會覺得他這副模樣是高深莫測、成竹在胸;了解他的人,比如四目道長,一看就知道這老和尚壓根也沒想起來。

  但徐大帥顯然不知道這些內情。他見兩位高人都是一副「記得記得」的模樣,心中大為高興:「想起來了就好!想起來了就好!」

  四目道長順勢接話,一臉感慨地說道:「你父親若是知道你有今日這般成就,想必在地下也會很欣慰吧。」

  「想必也是!」徐大帥朗聲笑道,「我回來之後,特意給他燒了一棟大別墅,還燒了不少侍女和金銀,保管讓他在下面也極盡享受,哈哈哈……」

  他笑了一陣,忽然話鋒一轉,目光在四人身上掃了一圈:「話說回來,道長和大師帶著高徒來此,不知所為何事?」

  「這……」四目道長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一休大師卻在這時上前一步,雙手合十,神色平靜地說道:「阿彌陀佛。貧僧此來,確有一件要事想向大帥求證。敢問大帥——近日可是挖過一座古墓?」

  此言一出,徐大帥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那座古墓里的金銀珠寶,是他歸隱前最後一次出手的收穫,連他上面的老長官都沒有告訴過。

  這個一休大師怎麼會知道?莫非是自己手底下有人走漏了風聲?

  若是這件事傳出去,恐怕他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徐大帥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休大師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徐大帥的變化一般,繼續說道:「若當真是大帥所為,那貧僧還想請教——大帥在那古墓之中,可曾見到一尊黃金佛像,以及……五個陶罐?」

  徐大帥雙眼微眯,目光在一休大師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了一眼旁邊的四目道長,心中念頭飛轉。

  那尊金佛他當然記得——純金的,分量十足,他親手掂過,少說有二十斤。

  至於那五個罐子,他本來沒當回事,還是手底下的軍師說那玩意兒是五百年前的東西,叫什么元青花,值大價錢,他才一併帶了回來。

  他沉吟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確有此事。那幾樣東西,可有什麼問題?」

  一休大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那就好,那就好。大帥有所不知,那五個陶罐之中,封印著五個邪靈。

  而那尊金佛,乃是五百年前的一位密宗高僧——龍慈法師留下的鎮壓之物。」

  徐大帥的臉色變了變,目光在四目道長和一休大師之間來回掃了幾圈。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最終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擺了擺手:「幾位,進來說話吧。站在大門口談論這些事情,不合適。」

  他將四人引入正廳,吩咐下人奉上茶點,又揮手屏退了左右的丫鬟僕從,只留下自己和那位管家模樣的副官在場。

  待到廳門關上,徐大帥這才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開口說道:「不瞞二位,那座古墓,確實是我帶人挖的。」

  四目道長和一休大師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等他繼續往下說。

  「大概是一個月前的事了。」徐大帥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回憶,

  「我手底下有個勘探隊,本來是派出去找礦的。結果礦沒找到,倒是在徐家鎮以北八十里外的老鷹嶺上,發現了一座隱蔽的古墓。

  那墓地的規制不小,封土堆雖然已經被植被覆蓋了,但從地形的走勢來看,絕對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規格。」

  他收回目光,看向一休大師:「我當時也沒多想,以為是哪個前朝王公貴族的墓穴,便帶著一隊兄弟去開了墓。

  墓室里的陪葬品不少,金銀玉器加起來裝了三大箱。其中最顯眼的,就是一尊純金打造的佛像,還有那五個繪著青色花紋的瓷罐。」

  「那五個罐子,大帥可曾打開過?」一休大師追問道。

  「沒有。」徐大帥搖了搖頭,回答得很乾脆,「那五個罐子的封口是用糯米石灰漿澆鑄的,硬得像石頭一樣。

  我本想砸開一個看看裡面裝著什麼,但我手底下的軍師說,這種密封方式的罐子,多半是裝骨灰的——開棺見骨灰,晦氣。

  我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就沒動它們,但是,聽說那玩意是什么元青花,很值錢,我就連同那尊金佛一起搬回了府上,放在了書房裡。」

  「那不知,我們能不能見一見?」一休大師語氣有些急。

  徐大帥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可以。幾位隨我來。」

  他領著四人穿過迴廊,來到後院東側的一間書房前。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撲面而來。

  這間書房頗為寬敞,靠牆擺著一整面博古架,上面琳琅滿目地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擺件——有青花瓷瓶、有玉石雕件、有青銅小鼎,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奇石古玩,顯然是徐大帥這些年的收藏。

  而博古架最中央的位置,擺放著兩樣最為引人注目的東西。

  一尊約莫一尺來高的純金佛像,通體金光燦燦,佛像結跏趺坐,左手施無畏印,右手觸地印,面目慈悲莊嚴,工藝精湛無比。

  在金佛的兩側,對稱擺放著五個形制相同的青花瓷罐,罐身繪著纏枝蓮紋,釉色溫潤,確實像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就是這幾個了。」徐大帥指了指博古架上的瓷罐,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幾位請看,這釉色、這畫工,絕對是元青花中的精品。我找人估過價,光是這一個罐子,拿到省城去少說能賣三百塊大洋。」

  四目道長卻沒理會他的炫耀,走上前去,凝神細細打量了一番那幾個瓷罐,又翕動鼻子嗅了嗅,面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嗯,是了,應該就是這幾個罐子沒錯了。上面還殘留著邪靈的邪氣,雖然被佛光壓制了大半,但那股子陰冷的味道,瞞不過我的鼻子。」

  他說完,又轉頭看向那尊金佛,目光剛一落上去,眉頭便猛地一皺:「嗯?不對……這佛像不對啊。」

  「嗯?」一休大師聞言也走上前去,仔細端詳那尊金佛,片刻之後,他的臉色也變了,「確實不對。這尊佛像……怎的不見絲毫佛光?」

  嘉樂在一邊撓了撓頭,插嘴道:「莫不是五百年過去了,這金佛的效力耗盡了?」

  「怎麼可能!」四目道長一巴掌拍在嘉樂的後腦勺上,沒好氣地斥責道,

  「那金佛之中封存著龍慈法師之師的舍利子!正所謂『舍利子,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別說五百年,就是五千年、五萬年,也不會憑空沒了效果!」

  「那這是怎麼回事?」嘉樂捂著後腦勺,委屈巴巴地問道。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王霄默默走上前去。

  他沒有像師父和一休大師那樣仔細觀察,而是直接伸手,將那尊金佛從博古架上拿了下來,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眉頭一挑,轉身將金佛遞給了徐大帥:「大帥,您再掂掂這個。」

  徐大帥不明所以地接過金佛,隨手掂了一下,臉色頓時一變。

  他又用力掂了掂,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猛地將金佛翻轉過來,盯著底座看了又看。

  「不對!」徐大帥沉聲道,「這尊佛像我剛到手的時候親手掂過,少說有二十多斤重!現在這個……頂多五六斤,輕了將一大半!

  之前那是純金的,這玩意……」徐大帥伸手捏了捏,抿了抿,他對金銀器還是很敏感的。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一般刺向站在門口的管家:「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好端端的金佛,怎麼變成瓷佛刷的金粉?」

  管家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張了張嘴,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結結巴巴地說道:「大……大帥,這東西入庫之後就一直放在這書房裡,鑰匙只有您和我才有,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徐大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久居上位者的威壓,「東西放在書房裡,鑰匙只有你我二人有,現在金佛被人掉了包,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管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大帥明鑑!我跟了您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做過對不起您的事?

  這金佛入庫之後,我真的再也沒有動過它!若是大帥不信,儘管搜我的住處,搜出任何一件不該有的東西,我甘願受罰!」

  「哼!」徐大帥冷哼了一聲,這麼多年了,他還能不知道這廝是個什麼人?正是因為知道,他才明白這事必然是他做的。

  但是,家醜不好外揚,有四目道長他們在這裡,他也不敢直接說什麼,只是惡狠狠的看了一眼管家,便不再說什麼了。

  只是這是,一休大師卻傳來了驚呼:「不好,這邪靈已經出來了!」

  卻是見沒了金佛鎮壓,心急的一休大師已經顧不得其他,直接伸手打開了罐子,如今罐子裡只剩下半罈子的骨灰了,邪靈卻是毫無蹤跡。

  「這下麻煩大了!」四目道長扯了扯嘴角,開口說道。

  確定了劇情進展的王霄嘆了一口氣,隨後說道:「最近,幾位夫人可是懷孕了?」

  「嗯???!!!」一眾人看向了徐大帥,懷孕了?這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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