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雲光洞天養真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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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光洞天養真訣……雲光洞天……雲光洞……這居然是九頂鐵剎山,八寶雲光洞的傳承!」

  四目道長一拍大腿,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三分震驚、三分羨慕,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雖然平日裡看起來吊兒郎當、不學無術,但畢竟在修行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對這道家各派的傳承淵源還是心中有數的。

  《雲光洞天養真訣》這個名字一出來,他就知道這東西的分量了。

  九頂鐵剎山,八寶雲光洞。

  那是全真龍門派在關外的重要道場。而說起這座道場,就不得不提一個人——郭守真,道號靜陽子。

  這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張三丰之後,道家少有能在一百零二歲便羽化登真的高修,郭守真便是其中之一。短短一百零二年便飛升成仙,堪稱天資卓絕,放在整個道家歷史上都是一筆濃墨重彩。

  更難得的是,這位靜陽子不僅在修為上冠絕當世,在為人處世上也是一等一的通透。

  關外的道教傳承,十之八九都是他的門人弟子。雖說比不得三山五嶽那般底蘊深厚,但也自成一派,不容小覷。

  而靜陽子能在關外開闢道門分脈,靠的可不僅僅是自身的修為強悍。更重要的是,他與關外出馬仙一脈的關係極好,好到什麼程度呢?

  在他飛升之後,他座下的護法神——俗名黑媽媽的那位——幾乎成了東北出馬仙一脈的領頭人物。

  後來黑媽媽也被靜陽子接引飛升,如今的地位,絲毫不比出馬仙一脈的老教主胡三太爺、胡三太奶差。

  而四目道長所學的《請神術》,與出馬仙一脈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道教這門學問,說到底是以儒、釋、先秦之道三家學說為根基,融合了各地的祭祀、科儀等諸多地方特色文化而形成的教派。

  而《請神術》便是其中最具特色的佼佼者——它將巫師宏大繁瑣的請神祭祀簡化為一套小型科儀,以掐訣念咒為令,請神仙祖師降臨附體,這便是請神術的核心。

  本質上,這和出馬仙一脈的「出馬」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請神術請的是祖師,而出馬仙請的是得道的妖仙。

  只是,正所謂正神不附體。

  能夠附身的祖師,自然不是那種真正意義上成仙得道、舉霞飛升的仙人,而是門中修成元神之後、身死道消、進入地府之後在天界祖師的庇護下謀了個一官半職、做了陰神、勉強稱得上鬼仙的祖師。

  按照呂祖的話來說——鬼仙,也不過是清靈之鬼罷了。

  兩法相似,相通。

  作為如今茅山請神一脈的中流砥柱,四目道長自然知道關外出馬仙的存在,更知道與出馬仙關係匪淺的九頂鐵剎山一脈傳承。

  所以當他聽見「雲光洞天養真訣」這幾個字的時候,心裡的震動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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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嘖嘖……」

  四目道長繞著王霄轉了三圈,目光灼灼,幾乎能把人盯出兩個洞來。王霄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然後四目道長開口了:「你小子,天生就應該是我請神一脈的弟子啊!」

  「啊???」王霄愣住了。

  他原以為師父要追問這功法的來歷,甚至做好了被嚴刑逼供的準備,結果等了半天,就等來這麼一句?

  四目道長哈哈大笑,笑聲里滿是得意:「我請神一脈壓箱底的秘術——請神術,說是請神,實際上講的就是兩個字:關係!

  你有多大的關係,就能請來多強的神祇!當然,肉身和元神同樣重要,肉身強大才能容納更多的力量,元神強大才能支持更長的時間。

  說起來,全真內丹道性命雙修之法,確實是最合適修行請神術的法門,當年若是我有這個機緣,我直接學這個了,不然怎麼會……」

  四目道長的請神術看似威風八面,實則有兩個天生的罩門——一處是會陰穴,另一處便是湧泉穴。

  會陰穴乃任督二脈的交匯之所,周身氣血運轉的樞紐,此處若破,真氣便如江河決堤,一發不可收拾。而湧泉穴則以「湧泉」為名,其本質便是靈氣湧出之地。修行者修煉至極境,所謂「舉霞飛升」的那個「霞」,說的便是體內靈氣飽滿凝練,仿佛雲霞一般從湧泉穴翻湧而出,足以托著人凌空飛行於九天之上。

  這是得道高人的境界。

  但四目道長顯然還差得遠。

  他請來的雖是鬼仙,卻也終究沾了一個「仙」字。鬼仙的本質遠高於他當下的修為,那股力量湧入體內之時,他的肉身根本容納不下那龐大的靈氣,多餘的部分便會自然而然地尋找出口宣洩出去——而湧泉穴,便是那個最容易泄氣的缺口。

  這便是為何請神之時,必須要跺地三下。

  這三下跺腳,明面上的說法是「通知地府眾神,弟子今日開壇請法,各路鬼神迴避」,但更深一層的用意,卻是要借著跺地時的反震之力,強行封閉湧泉穴,將那股外泄的氣機死死鎖在體內。

  一步封左足,二步封右足,第三步穩住身形,周身氣機渾然一體。

  如此一來,請來的神力才能在體內多停留片刻,不至於剛上身就從腳底板溜走大半。

  當然,也不是沒有消除這般罩門的方法,除了內外雙修之外,橫煉法門也是可以的。

  但是,橫煉法門太過痛苦,不僅需要各種藥草泡澡,更早藉助外力錘鍊自身,四目道長很明顯不是能受得住這般苦楚的。

  故而……罩門還是留下了。

  四目道長拍了拍王霄的肩膀,越說越興奮:「你有此機遇,必然是有因緣在的。

  到時候,說不定連天上的真神仙都能請來呢!

  哈哈哈……等你以後和那些仙神們混熟了,記得給你師父我介紹介紹,讓我也能借借力!」

  王霄:「……」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邊的嘉樂看得目瞪口呆,整個人都傻了。

  四目道長一扭頭,看見嘉樂那副呆樣,立刻換了一張臉,斥責道:「你個蠢貨,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去準備準備,咱們明天好出發!」

  「啊這……」嘉樂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應了一聲。

  「這什麼這?!」四目道長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你看看你師弟,多大的機緣!你咋就沒個啥機緣,讓我也沾沾光?」

  嘉樂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機緣沒有,腳雞眼倒是有一個。您老要是想沾光,我去您腳上蹭蹭,看看您能不能染上?」

  「逆徒!逆徒!!」

  四目道長再次抽出鞋拔子,掄圓了就往上招呼。

  嘉樂臉色一變,眼疾手快地一把抄起旁邊的王霄,抱著就跑。

  「師兄,師父打的是你,你抓著我做什麼?」王霄被他夾在腋下,雙腳懸空,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你個王霄!咱們兩個可是親師兄弟,你就這麼看著我被師父追殺?真是欺人太甚!你等著,一會兒師父追上我了,我就把你當成暗器祭出去!」嘉樂一邊跑一邊嚷嚷。

  王霄沉默了。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

  師徒三人的吵鬧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子外的暮色之中。

  屋內,一休大師悠然自得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香氤氳,他眯著眼睛,望著那三道遠去的身影,笑呵呵地自言自語了一句:「嘖嘖嘖,真是熱鬧啊。搞得老和尚我都想收個徒弟了。」

  一休大師到底還是留下來吃了頓午飯。

  說是吃飯,實際上更像是兩位老人家另闢的戰場。

  筷子是刀劍,言語是弓弩,你來我往之間,滿桌子的飯菜遭了無妄之災——四目道長夾一筷子紅燒肉,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裡,就被一休大師一句「道友近來氣色不佳,可是腎水虧損,吃肉小心虧上加虧」給噎了回去;

  一休大師剛舀起一勺冬瓜湯,四目道長便悠悠地補上一句「老和尚不是過午不食嗎?這都已經午時三刻了,你破戒了」。

  一頓飯吃下來,兩人是誰都沒落著消停。

  王霄和嘉樂兄弟倆對此早有經驗,見勢不妙便早早地各自夾了半碗菜,端著碗溜到了院子裡的石階上蹲著吃,遠離那片唇槍舌劍的修羅場。

  等到一休大師終於告辭離去,四目道長看著滿桌狼藉,冷哼了一聲。他肚子還餓著,卻也不好意思讓嘉樂再去做一桌——畢竟剛剛浪費了那麼多糧食,再讓徒弟忙活,顯得他這個做師父的太不像話。

  於是他只能拎起茶壺,對著壺嘴灌了個水飽。

  喝著喝著,他又想起這壺裡泡的是自己珍藏多年的老普洱,頓時覺得這種牛飲之法簡直是暴殄天物,一張老臉不由得更黑了幾分。

  屋外,嘉樂和王霄蹲在石階上,面前擺著吃剩下的殘羹冷炙。嘉樂一邊扒拉著碗裡的米粒,一邊壓低聲音湊過來問道:「師弟,你那個機緣得來的法門……練起來到底是個什麼感覺?裡頭有沒有附帶什麼別的術法?」

  王霄眨了眨眼睛。

  什麼感覺?

  總不能說自己在灰霧空間裡見了兩個自己,還互通有無了一番吧?

  於是他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沒啥感覺,和師父念經差不多。」

  「師父念經……」嘉樂抽了抽嘴角,「那還是算了吧。師父念經我聽了十四年,從來沒聽懂過一句。那法門呢?有沒有什麼能用的術法?」

  王霄認真地想了想,掰著手指數道:「搬杆子,出馬,算不算?那法門裡自帶出馬仙的法訣。還有就是……我會背《楚辭》了。你要是想學,我可以教你。」

  「……」嘉樂沉默了足足五秒鐘,然後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王霄,「搬杆子、出馬?那不跟咱師父的請神術一個路數嗎?就是請的對象不一樣罷了。至於《楚辭》……師弟,我一個趕屍匠的徒弟,學那玩意兒幹啥?念給殭屍聽,把它們超度了?」

  王霄想了想那個畫面——嘉樂站在一排殭屍面前,深情並茂地朗誦「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好像確實不太對勁。

  「你倒是可以裝裝文化人啊,閒著沒事背兩句,好歹沾點文化細菌,萬一有小姑娘喜歡這一口呢。」

  「別,我能裝一時,裝不了一輩子。」嘉樂趕緊擺手:「還是算了吧,總覺得你這些傳承沒啥用處,還不如師父的法門呢。」

  王霄聳聳肩:「說的就是這個,你看師父他聽了我得到的傳承之後,開口閉口直說神仙關係,這些法門問都沒問一句……

  講道理,要不是這《雲光洞天養真訣》是突然自己修煉的,我也不修這東西,三洞妙法還不夠咱們學嗎?」

  《雲光洞天養真訣》是一人之下的法門,那玩意能不能成仙誰也不知道。

  但是,茅山的三洞妙法卻是正兒八經出過幾位真仙的,現在還在天上俯視人間呢。

  嘉樂哼哧哼哧的吃著飯,聽著王霄的話抬頭說道:「學都學了,對付著學吧,還能廢了不成?反正師父也沒說啥。」

  王霄點頭,也蹲著開始扒飯。

  夕陽斜照,師兄弟二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遠處山林間傳來幾聲鳥鳴,襯得這山中小院的午後格外寧靜。

  夜半三更,萬籟俱寂。

  王霄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雙目微闔,體內《雲光洞天養真訣》的真氣正沿著經脈緩緩流轉,溫潤如玉,綿綿不絕。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

  他翻了個身,腦子裡卻在反覆盤算著自己如今的修行法門。

  搬杆子、出馬……這些出馬仙的法門固然玄妙,但對現在的他來說,實用性著實有限。畢竟他又沒有真的和哪家仙家簽訂過契約,沒有胡黃常蟒清風在身後撐著,搬杆子搬得再漂亮,也不過是空架子罷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是這個道理。

  真正對他有用的,反倒是那份來自秦時明月世界中「自己」的傳承——《楚辭》。

  這並非只是一部詩集,而是一套完整的傳承體系,包羅萬象,博大精深。

  白天他跟嘉樂說「會背楚辭」,純屬是往小了說,往輕了說。

  實際上,他腦子裡裝著的,是整整一套源自楚國羋氏一族大巫的完整修行傳承:

  內功心法《離騷》——以憂思憤懣之情入道,化悲憤為力量,越是心境激盪,真氣運轉便越是澎湃洶湧。

  這是整套傳承的根基所在,也是子霄在秦時明月世界裡苦修多年才堪堪入門的主修功法。

  如今這份感悟完整地傳遞到了王霄的腦海里,仿佛他自己也親身修煉了數年一般。

  巫術合集《九歌》——東皇太一、雲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以東皇太一為首的九位神祇,對應著九種截然不同的巫術。

  禱雨、禳災、驅邪、祈福、詛咒、通靈,無所不包。

  這是楚國大巫一脈壓箱底的東西,是當年楚國宮廷大巫們溝通神靈、執掌祭祀的根本法門。

  劍法《天問》——以一百七十多個疑問為劍招,每一問便是一式劍法。

  問天、問地、問人、問鬼神,劍勢恢宏大氣,卻又帶著一股不屈不甘的桀驁之意。

  據說當年屈原創作這篇長詩之時,便是懷著滿腔悲憤對天發問,每一問都蘊含著他對天命、對世事、對人心的質疑與拷問。

  將這些情感融入劍法之中,便成了這一套獨一無二的《天問》劍訣。

  身法合集《九章》——涉江、哀郢、抽思、懷沙……九種不同的身法,對應九種不同的心境。

  或是慷慨赴死,或是眷戀故土,或是彷徨無措,每一種身法都帶著強烈的情感色彩,施展之時不僅講究步伐身姿,更講究心境的契合。

  輕功《遠遊》——仿效仙人飛升之態而創的輕功身法,修至大成,可凌空虛渡,御風而行。

  相傳這是屈原在流放途中,仰望天際流雲,心生嚮往之作,字裡行間都是對超脫塵世的渴望。

  數術《卜居》——占卜推算之法,源於楚國大巫一脈的龜甲蓍草之術。

  可觀天象、測吉凶、推演命理。

  雖不能像傳說中的仙人那樣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但在日常生活中趨吉避凶、判斷禍福,卻是綽綽有餘。

  辯論術《九辯》——這是一門極為特殊的法門,以言辭為武器,以邏輯為盾牌。

  施展之時,能以言語擾亂對手心神,甚至能以話術引導對方的思維走向。

  《九辯》本是抒發懷才不遇之作,但在這套傳承中,卻被演化成了一門攻心之術。

  大巫術《招魂》——這是整套傳承中最核心、也是最禁忌的一門法術。

  傳說中楚國大巫能以歌聲和舞蹈召喚游離的魂魄,無論是剛死之人的魂魄,還是迷失在荒野之中的孤魂野鬼,皆可召之即來。

  而《招魂》的反面,便是與之對應的《大招》——不僅能招魂,更能拘魂、鎮魂、甚至以魂禦敵。

  這是楚國大巫一脈壓箱底的禁術,輕易不可動用。

  易容術《漁父》——取自屈原與漁父相遇的故事。

  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

  這門易容術的精髓便在於此——改變容貌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在於改變氣質與神韻。

  扮成乞丐便有乞丐的卑怯,扮成官員便有官員的氣度,扮成漁夫便有漁夫的灑脫。

  形神兼備,方為真諦。

  王霄躺在床上,將這些信息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越梳理越覺得心驚。

  《離騷》心法可以作為主修內功的補充,與《雲光洞天養真訣》相輔相成;

  《九歌》中的巫術可以彌補他在法術手段上的匱乏;

  《天問》劍訣和《九章》身法則填補了他近身搏鬥的短板;

  《遠遊》輕功更是保命逃生的利器;

  《卜居》能在關鍵時刻幫他趨吉避凶;

  《九辯》可以用來應對人際交往中的勾心鬥角;

  《招魂》與《大招》雖然禁忌,但若運用得當,未必不能成為壓箱底的殺手鐧;

  至於《漁父》易容術,行走江湖更是必不可少。

  這一整套傳承,簡直是為他量身定製的一般。

  「搬杆子沒用,但楚辭……可太有用了。」王霄在黑暗中無聲地咧了咧嘴。

  他翻了個身,將被子裹緊了些,閉上眼睛開始默默參悟《離騷》心法的第一層運行路線。

  夜風吹過窗欞,帶來遠處山林中貓頭鷹低沉的鳴叫。

  明天就要啟程去徐家鎮了。

  他得抓緊時間,讓自己變得更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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