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第97章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他站起了身。
他的身量並不特別高大，但站起來的時候，整間辦公室的氣勢都像是往他那個方向傾斜了一下。
連牆角那三個始終端坐如石雕的年輕人都微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
「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忠誠的人。」
吳文輝從辦公桌後面渡了出來，走到窗邊。
爬山虎的藤蔓從窗外密密地垂下來，在他臉上投下幾道細碎的陰影。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條不證自明的公理：「不管怎麼講，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他轉過頭，深陷的眼窩裡那雙眼睛看著祁通威，目光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投射上來的兩束冷光。
「周清的事情，你先放下。」
「組織力量不要再往他身上傾斜了。」
「他如果證明了自己的忠誠，路還是他的。」
「如果證明不了！！！」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殼。
也不必說完。窗外爬山虎的葉子在風裡翻了一片，嘩啦一聲，像誰翻了一頁紙。
祁通威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張老式木椅上，背脊依然挺直，但肩膀上的線條卻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終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慢慢站起了身，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
他走出那棟灰磚小樓的時候，北京的早春風還帶著一股乾燥的寒意，吹在臉上像細細的砂紙。
他站在樓前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灰濛濛的，太陽被一層薄雲遮成了一塊模糊的亮斑，看上去像一枚沒有擦亮的銀元。
他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到一個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把手機收了回去，放進口袋，手掌在口袋外攥成了拳頭。
小樓二層的窗戶後面，吳文輝站在窗前，目送著祁通威的車駛出了大院。
車尾燈在灰磚圍牆盡頭閃了一下便拐彎不見了。
他身後的辦公桌上，那份檔案被攤開在第一頁。
紙頁上貼著周清的大頭照，照片裡的人眼神沉靜，直視鏡頭，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吳文輝沒有回頭看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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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拿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才發現水已經涼透了。
他放下杯子，喃喃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低，低到他身後那三個始終端坐不動的年輕人都沒有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他說的是：「十幾億人，最不缺的就是人。」
三天後。
香港國際機場，抵港大廳。
人潮如涌。
。
各式各樣的接機牌在人群頭頂高低錯落地豎著。
粵語、英語、普通話的交談聲混雜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偶爾有一兩聲拖著長腔的「唔該借借」從人流中擠出來。
空調冷氣從天花板的出風口源源不斷地灌下來，將南國三月的濕熱隔絕在玻璃幕牆之外，冷得像另一個季節。
周清背著一隻極簡的黑色旅行袋，步履從容地走出到達口。
他此行的行李精簡到了極致，全身上下除了一隻旅行袋之外再無多餘物件。
身上穿的是一件深灰色T恤，腳下一雙軟底布鞋，走在機場光滑如鏡的地磚上，步子輕得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
陽光從巨大的玻璃穹頂傾瀉而下，在地面上鋪出一片刺目的白。
周清眯了一下眼睛。
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又放鬆，目光已將在場所有人掃過一輪。
接機的家屬踮著腳張望，拉客的酒店代表舉著牌子打哈欠，地勤人員推著行李車穿行，角落裡一個年輕女人捧著花束撲進男朋友懷裡。
一切都稀鬆平常。直到他的目光在接機人群中忽然停住了。
人群中站著兩個男人。
這兩人身材都在一米八以上，肩寬背厚，腰身卻收得很緊，像兩根被拉滿的弓弦。
站在一群松垮垮的旅客中間，硬是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扎眼來。
他們都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胸袋上方各別著一枚小巧的金屬徽章，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周清的眼力何等銳利，只一瞥便看清了那徽章上的字樣，中日韓三國武術交流會。
其中一人手中舉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接機牌，上面用楷書寫著「接周清師傅」五個大字0
字跡工整端正，橫平豎直，每一筆的收鋒處力道沉穩，看得出是練過書法的人所寫。
兩人站在接機人群的最前排，腰杆挺直如標槍，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
那不是什麼隨意的站姿，是樁架子。
練家子到了一定層次之後，樁架已經化入日常行走坐臥之間。
不用刻意擺什麼起手式，但再怎麼隨意，骨子裡那股子沉穩紮實卻是瞞不了人的。
這兩人站的位置也妙，不前不後，正好把到達口到出關通道之間的最短路線夾在了中間，形成了一個極窄極短的緩衝走廊。
周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腳下卻已不緊不慢地朝那兩人走了過去。
那兩人的目光始終在到達口游弋掃視，幾乎就在周清轉向他們的一瞬間，兩人的視線同時鎖定了他的身形。
他們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極短極快卻又內容豐富的眼神。
其中一人的喉結微微一滾，是一個很輕很細微的吞咽動作。
周清看到了。
他面上波瀾不興，心中卻一沉。
緊張？
接個機有什麼好緊張的？
他腳步暗暗放慢了半拍，目光不動聲色地將面前兩人從頭到腳捋了一遍。
肩膀雖寬，卻不是那種健身房裡拿鐵片堆出來的大塊死肌肉。
而是肌肉纖維細密緊緻的長條形腱子肉，隔著唐裝都能看出底下流暢利落的力道線條。
手掌自然地垂在身側，手背皮膚白淨光滑，看不到什麼粗糙的老繭和拳疤。。
但拳骨的關節處卻隱隱能夠辨認出一圈顏色略深的暗痕，那是曾經磨出過厚厚的老繭，又生生將這些繭子練化之後留下的印記。
骨節粗壯，皮膚細膩，粗與細這兩個矛盾的質感同時出現在一雙手上，像一個鐵匠燒化了老繭重新長出了一雙書生手。
「氣灌毛孔，勁力入骨。」周清心中倏地閃過這個判斷：「暗勁快要大成了，甚至初入化勁的高手。」
「能把拳骨上的繭子練化到這種程度，絕不是普通拳師能做到的。」
「這兩個人隨便拉一個出去，放在任何一個城市裡都能開館授徒、獨當一面。」
他腦子裡念頭轉得飛快，面色卻像一潭死水，一絲波紋都不起。
中日韓三國武術交流會？
派兩個疑是化勁的拳師來給我接機？
這排場未免也太大了。
就算是少林寺的方丈出門，也未必有這等禮遇。
心裡那根警覺的弦已經繃緊了，但他不急不躁，步伐沉穩地走到兩人面前，站定。
站的位置也講究，不偏不倚，正好和兩人構成一個等邊三角形。
「請問，是周清師傅嗎？」
站得靠前一些的那個中山裝男人微微欠身，開口說話時用的是極標準的普通話，語氣客氣得無可挑剔，像酒店前台背熟了的迎賓詞。
「是我。」周清淡淡地應了一聲。
「你們是交流會的人？」周清問。
「我們是交流會負責接待的。」
「周師傅，您的請束方便讓我們看一下嗎？」說話那人態度恭謹，但周清卻從他聲音里聽出了一道緊繃的弦。
這人說話的時候氣息提在胸口膻中穴的位置，不往下沉，這是一種隨時準備發勁的姿態。
普通人或許聽不出什麼名堂，但周清的耳朵能聽見他聲帶底下那層極細微的顫音，像一根琴弦被擰緊了半圈，每發一個音節都在輕微地晃動。
他體內這口氣憋得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從容自然。
周清不動聲色，從懷中取出請束，遞了過去。
他的動作很慢，兩根手指拈著請柬的一角，手臂平伸，請柬穩穩噹噹地懸在兩人面前。
在這遞出與接取之間一秒不到的間隙里，他的目光已經越過兩人的肩頭。
在抵港大廳的立柱、電梯口和防火通道之間無聲地走了一圈。
防人之心不可無。
那人雙手接過，翻開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頁，又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一次，兩人的臉上幾乎是同一時間流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弛來。
那種鬆弛很短暫，像是繃了許久的弓弦突然被卸掉了力道，隨即又迅速被一副客套的笑容所掩住。
「周師傅，請跟我們來。」那人合上請柬，卻沒有遞還給周清，而是極其自然地收進了自己中山裝的內袋裡。
然後他側身退開半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周清看了一眼他收請束的那個口袋，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邁步跟了上去。
兩個中山裝男人一前一後。
前面引路的那人腳步穩健，每一步跨出去，走的是典型的北派長拳的路子。
後面那人跟在周清身側偏後的位置，保持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這個距離很講究，太遠了起不到監控的作用，太近了又會引起警覺。
一臂的距離恰好可以隨時出手卻又不會立刻引發對方的應激反應。
周清將這些細節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了一聲。
面上卻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跟著他們穿過機場大廳，順著扶梯下到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裡燈光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和橡膠混合的氣味。
兩個中山裝男人領著周清穿過一排排車輛，走到停車場深處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
角落裡靜靜地伏著一輛黑色商務轎車，車身嶄新，車窗貼了深色的膜，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車內的情形。
前面那人走到駕駛座旁，拉開車門便坐了進去，動作麻利，絲毫沒有接機人員該有的那種殷勤客氣。
正常的接待，哪有司機自己先上車、讓客人自己開後排門的道理？
另一個人卻還維持著表面上的禮數，替周清拉開了後排車門。
等他坐定之後才砰的一聲關上車門，自己繞到另一邊坐進了後排。
「曉峰，開車。」後排這人低聲吩咐了一句。
「曉峰？」周清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番，面上不露任何異樣。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有力的咆哮，車身微微一震，便已經從那排車輛的縫隙中靈巧地滑了出去。
出了停車場，車子拐了幾個彎，很快便離開了機場範圍，沿著一條盤山公路向上攀升。
香港的盤山公路並不寬，路面僅容兩車交錯，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便是鬱鬱蔥蔥的山谷和遠處碧藍的海面。
維多利亞港的風景從樹梢的縫隙間不斷閃現，海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
但周清此刻沒有任何欣賞風景的興趣。
他的後背輕輕靠在座椅上，脊柱卻不曾真正放鬆。
他的脊椎骨從尾閭到頸椎，一節一節地微微弓起，像是一根被壓到了某個臨界點的鋼簧。
表面上看起來紋絲不動，實際上隨時都可以爆發出毀人骨肉的勁道。
呼吸綿變的長而均勻，心跳維持在每分鐘六十次的頻率，不急不緩，但身體內部每一個關節、每一束肌肉都已經暗暗蓄滿了力量。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開了大約有十幾分鐘，路越來越陡，彎也越來越急。
兩側的樹木愈發茂密，濃密的樹冠幾乎遮蔽了大半天光，車廂內的光線變得晦暗陰沉。
「還沒請教，兩位師傅怎麼稱呼？」周清忽然開口了。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坐在茶館裡和人寒暄一般隨意。
坐在後排那人微微側過身來，右手抬起，單掌立在胸前，比了一個半禮，倒也做得有模有樣：「我姓關，叫關世寧。」
「開車的是我師兄，馬曉峰。」
「關世寧，馬曉峰。」周清把這兩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兩位師傅的架子，不是中原拳種吧？」
關世寧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但臉上的笑意卻沒有變：「周師傅好眼力。」
「我們師兄弟是關外人，早年在奉天學藝，練的是關外拳。」
「後來南下香港，才加入的交流會。」
「關外拳？」周清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滿洲那邊的關外拳，我記得關外有一個老牌子，滿洲協和會，當年可是藏龍臥虎，高手如雲。」
這話一出口，車廂中的空氣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
關世寧臉上的笑容還在，但那笑容像是用漿糊貼在臉上的一張紙，底下的肌肉已經僵住了。
「周師傅說笑了。」關世寧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平穩之中已經多了一層薄薄的冷意：「協和會那是幾十年前的事情，早就散了。」
「我們現在就是普普通通的練武之人，在交流會混口飯吃而已。
「是嗎。」周清淡淡地吐出兩個字，便不再言語，轉頭看向車窗外的風景。
但他心裡那個念頭已經落到了實處。
車子繼續沿著盤山公路向上攀。
馬曉峰踩油門的腳忽然加重了幾分力道，車速猛地提了起來，引擎的咆哮聲在山谷間來回激盪。
彎道一個接一個地呼嘯而過，公路兩旁的樹木越發茂密，密密匝匝的枝葉從車窗外飛速掠過，車廂內的光線也隨之愈發昏暗。
就在車子切入一個急彎的瞬間，周清忽然說了一句話。
「這條路，好像不是去灣仔的方向吧？」
關世寧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周清的請柬上寫得清清楚楚，交流會的會場設在港島灣仔的會展中心。
而他們現在走的這條盤山公路，分明是往新界方向去的山道。
越走越偏僻，路兩邊已經看不到任何民居或者商鋪的痕跡，只有密不透風的山林和不知通向何方的蜿蜒公路。
這一句話，就像是按下了某個機關。
車廂內的空氣驟然炸裂。
周清沒有給關世寧任何反應的時間。
他的身體在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從座椅上彈了起來，動得毫無徵兆。
就像是一頭蹲伏在草叢裡的豹子在獵物經過的一剎那突然暴起。
後背肌肉群在一瞬間炸開，勁力從命門穴進發，沿脊柱一路上行，走過一個極其短促而迅猛的螺旋。
整個人好像被一條無形的巨蟒從身後猛力一頂，從座椅上直接彈射而出。
左手肘猛撞在駕駛座靠枕的側面，碰的一聲悶響，整張座椅都被撞得往前一傾。
而他的身體借這一撞之力向左偏轉，右手已經探了出去。
五指張開，指節噼啪作響，掌心凹陷如鷹爪的弧度，撕風裂氣，劈手便朝駕駛座上馬曉峰的後頸抓了過去。
他這一抓的時機，選在了車子入彎速度最快、車身重心最不穩的那一刻。
這個時候，馬曉峰兩隻手都握著方向盤，腳踩著油門，全副心神都放在控制車輛上，後頸正是防守最薄弱的時刻。
只要被周清的五指扣實了，一捏一擰之間，馬曉峰的頸椎骨就算不碎也要脫節，人當場就會癱瘓。
他站起了身。
他的身量並不特別高大，但站起來的時候，整間辦公室的氣勢都像是往他那個方向傾斜了一下。
連牆角那三個始終端坐如石雕的年輕人都微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
「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忠誠的人。」
吳文輝從辦公桌後面渡了出來，走到窗邊。
爬山虎的藤蔓從窗外密密地垂下來，在他臉上投下幾道細碎的陰影。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條不證自明的公理：「不管怎麼講，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他轉過頭，深陷的眼窩裡那雙眼睛看著祁通威，目光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投射上來的兩束冷光。
「周清的事情，你先放下。」
「組織力量不要再往他身上傾斜了。」
「他如果證明了自己的忠誠，路還是他的。」
「如果證明不了！！！」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殼。
也不必說完。窗外爬山虎的葉子在風裡翻了一片，嘩啦一聲，像誰翻了一頁紙。
祁通威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張老式木椅上，背脊依然挺直，但肩膀上的線條卻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終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慢慢站起了身，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
他走出那棟灰磚小樓的時候，北京的早春風還帶著一股乾燥的寒意，吹在臉上像細細的砂紙。
他站在樓前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灰濛濛的，太陽被一層薄雲遮成了一塊模糊的亮斑，看上去像一枚沒有擦亮的銀元。
他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到一個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把手機收了回去，放進口袋，手掌在口袋外攥成了拳頭。
小樓二層的窗戶後面，吳文輝站在窗前，目送著祁通威的車駛出了大院。
車尾燈在灰磚圍牆盡頭閃了一下便拐彎不見了。
他身後的辦公桌上，那份檔案被攤開在第一頁。
紙頁上貼著周清的大頭照，照片裡的人眼神沉靜，直視鏡頭，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吳文輝沒有回頭看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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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拿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才發現水已經涼透了。
他放下杯子，喃喃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低，低到他身後那三個始終端坐不動的年輕人都沒有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他說的是：「十幾億人，最不缺的就是人。」
三天後。
香港國際機場，抵港大廳。
人潮如涌。
。
各式各樣的接機牌在人群頭頂高低錯落地豎著。
粵語、英語、普通話的交談聲混雜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偶爾有一兩聲拖著長腔的「唔該借借」從人流中擠出來。
空調冷氣從天花板的出風口源源不斷地灌下來，將南國三月的濕熱隔絕在玻璃幕牆之外，冷得像另一個季節。
周清背著一隻極簡的黑色旅行袋，步履從容地走出到達口。
他此行的行李精簡到了極致，全身上下除了一隻旅行袋之外再無多餘物件。
身上穿的是一件深灰色T恤，腳下一雙軟底布鞋，走在機場光滑如鏡的地磚上，步子輕得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
陽光從巨大的玻璃穹頂傾瀉而下，在地面上鋪出一片刺目的白。
周清眯了一下眼睛。
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又放鬆，目光已將在場所有人掃過一輪。
接機的家屬踮著腳張望，拉客的酒店代表舉著牌子打哈欠，地勤人員推著行李車穿行，角落裡一個年輕女人捧著花束撲進男朋友懷裡。
一切都稀鬆平常。直到他的目光在接機人群中忽然停住了。
人群中站著兩個男人。
這兩人身材都在一米八以上，肩寬背厚，腰身卻收得很緊，像兩根被拉滿的弓弦。
站在一群松垮垮的旅客中間，硬是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扎眼來。
他們都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胸袋上方各別著一枚小巧的金屬徽章，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周清的眼力何等銳利，只一瞥便看清了那徽章上的字樣，中日韓三國武術交流會。
其中一人手中舉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接機牌，上面用楷書寫著「接周清師傅」五個大字0
字跡工整端正，橫平豎直，每一筆的收鋒處力道沉穩，看得出是練過書法的人所寫。
兩人站在接機人群的最前排，腰杆挺直如標槍，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
那不是什麼隨意的站姿，是樁架子。
練家子到了一定層次之後，樁架已經化入日常行走坐臥之間。
不用刻意擺什麼起手式，但再怎麼隨意，骨子裡那股子沉穩紮實卻是瞞不了人的。
這兩人站的位置也妙，不前不後，正好把到達口到出關通道之間的最短路線夾在了中間，形成了一個極窄極短的緩衝走廊。
周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腳下卻已不緊不慢地朝那兩人走了過去。
那兩人的目光始終在到達口游弋掃視，幾乎就在周清轉向他們的一瞬間，兩人的視線同時鎖定了他的身形。
他們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極短極快卻又內容豐富的眼神。
其中一人的喉結微微一滾，是一個很輕很細微的吞咽動作。
周清看到了。
他面上波瀾不興，心中卻一沉。
緊張？
接個機有什麼好緊張的？
他腳步暗暗放慢了半拍，目光不動聲色地將面前兩人從頭到腳捋了一遍。
肩膀雖寬，卻不是那種健身房裡拿鐵片堆出來的大塊死肌肉。
而是肌肉纖維細密緊緻的長條形腱子肉，隔著唐裝都能看出底下流暢利落的力道線條。
手掌自然地垂在身側，手背皮膚白淨光滑，看不到什麼粗糙的老繭和拳疤。。
但拳骨的關節處卻隱隱能夠辨認出一圈顏色略深的暗痕，那是曾經磨出過厚厚的老繭，又生生將這些繭子練化之後留下的印記。
骨節粗壯，皮膚細膩，粗與細這兩個矛盾的質感同時出現在一雙手上，像一個鐵匠燒化了老繭重新長出了一雙書生手。
「氣灌毛孔，勁力入骨。」周清心中倏地閃過這個判斷：「暗勁快要大成了，甚至初入化勁的高手。」
「能把拳骨上的繭子練化到這種程度，絕不是普通拳師能做到的。」
「這兩個人隨便拉一個出去，放在任何一個城市裡都能開館授徒、獨當一面。」
他腦子裡念頭轉得飛快，面色卻像一潭死水，一絲波紋都不起。
中日韓三國武術交流會？
派兩個疑是化勁的拳師來給我接機？
這排場未免也太大了。
就算是少林寺的方丈出門，也未必有這等禮遇。
心裡那根警覺的弦已經繃緊了，但他不急不躁，步伐沉穩地走到兩人面前，站定。
站的位置也講究，不偏不倚，正好和兩人構成一個等邊三角形。
「請問，是周清師傅嗎？」
站得靠前一些的那個中山裝男人微微欠身，開口說話時用的是極標準的普通話，語氣客氣得無可挑剔，像酒店前台背熟了的迎賓詞。
「是我。」周清淡淡地應了一聲。
「你們是交流會的人？」周清問。
「我們是交流會負責接待的。」
「周師傅，您的請束方便讓我們看一下嗎？」說話那人態度恭謹，但周清卻從他聲音里聽出了一道緊繃的弦。
這人說話的時候氣息提在胸口膻中穴的位置，不往下沉，這是一種隨時準備發勁的姿態。
普通人或許聽不出什麼名堂，但周清的耳朵能聽見他聲帶底下那層極細微的顫音，像一根琴弦被擰緊了半圈，每發一個音節都在輕微地晃動。
他體內這口氣憋得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從容自然。
周清不動聲色，從懷中取出請束，遞了過去。
他的動作很慢，兩根手指拈著請柬的一角，手臂平伸，請柬穩穩噹噹地懸在兩人面前。
在這遞出與接取之間一秒不到的間隙里，他的目光已經越過兩人的肩頭。
在抵港大廳的立柱、電梯口和防火通道之間無聲地走了一圈。
防人之心不可無。
那人雙手接過，翻開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頁，又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一次，兩人的臉上幾乎是同一時間流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弛來。
那種鬆弛很短暫，像是繃了許久的弓弦突然被卸掉了力道，隨即又迅速被一副客套的笑容所掩住。
「周師傅，請跟我們來。」那人合上請柬，卻沒有遞還給周清，而是極其自然地收進了自己中山裝的內袋裡。
然後他側身退開半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周清看了一眼他收請束的那個口袋，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邁步跟了上去。
兩個中山裝男人一前一後。
前面引路的那人腳步穩健，每一步跨出去，走的是典型的北派長拳的路子。
後面那人跟在周清身側偏後的位置，保持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這個距離很講究，太遠了起不到監控的作用，太近了又會引起警覺。
一臂的距離恰好可以隨時出手卻又不會立刻引發對方的應激反應。
周清將這些細節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了一聲。
面上卻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跟著他們穿過機場大廳，順著扶梯下到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裡燈光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和橡膠混合的氣味。
兩個中山裝男人領著周清穿過一排排車輛，走到停車場深處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
角落裡靜靜地伏著一輛黑色商務轎車，車身嶄新，車窗貼了深色的膜，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車內的情形。
前面那人走到駕駛座旁，拉開車門便坐了進去，動作麻利，絲毫沒有接機人員該有的那種殷勤客氣。
正常的接待，哪有司機自己先上車、讓客人自己開後排門的道理？
另一個人卻還維持著表面上的禮數，替周清拉開了後排車門。
等他坐定之後才砰的一聲關上車門，自己繞到另一邊坐進了後排。
「曉峰，開車。」後排這人低聲吩咐了一句。
「曉峰？」周清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番，面上不露任何異樣。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有力的咆哮，車身微微一震，便已經從那排車輛的縫隙中靈巧地滑了出去。
出了停車場，車子拐了幾個彎，很快便離開了機場範圍，沿著一條盤山公路向上攀升。
香港的盤山公路並不寬，路面僅容兩車交錯，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便是鬱鬱蔥蔥的山谷和遠處碧藍的海面。
維多利亞港的風景從樹梢的縫隙間不斷閃現，海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
但周清此刻沒有任何欣賞風景的興趣。
他的後背輕輕靠在座椅上，脊柱卻不曾真正放鬆。
他的脊椎骨從尾閭到頸椎，一節一節地微微弓起，像是一根被壓到了某個臨界點的鋼簧。
表面上看起來紋絲不動，實際上隨時都可以爆發出毀人骨肉的勁道。
呼吸綿變的長而均勻，心跳維持在每分鐘六十次的頻率，不急不緩，但身體內部每一個關節、每一束肌肉都已經暗暗蓄滿了力量。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開了大約有十幾分鐘，路越來越陡，彎也越來越急。
兩側的樹木愈發茂密，濃密的樹冠幾乎遮蔽了大半天光，車廂內的光線變得晦暗陰沉。
「還沒請教，兩位師傅怎麼稱呼？」周清忽然開口了。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坐在茶館裡和人寒暄一般隨意。
坐在後排那人微微側過身來，右手抬起，單掌立在胸前，比了一個半禮，倒也做得有模有樣：「我姓關，叫關世寧。」
「開車的是我師兄，馬曉峰。」
「關世寧，馬曉峰。」周清把這兩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兩位師傅的架子，不是中原拳種吧？」
關世寧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但臉上的笑意卻沒有變：「周師傅好眼力。」
「我們師兄弟是關外人，早年在奉天學藝，練的是關外拳。」
「後來南下香港，才加入的交流會。」
「關外拳？」周清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滿洲那邊的關外拳，我記得關外有一個老牌子，滿洲協和會，當年可是藏龍臥虎，高手如雲。」
這話一出口，車廂中的空氣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
關世寧臉上的笑容還在，但那笑容像是用漿糊貼在臉上的一張紙，底下的肌肉已經僵住了。
「周師傅說笑了。」關世寧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平穩之中已經多了一層薄薄的冷意：「協和會那是幾十年前的事情，早就散了。」
「我們現在就是普普通通的練武之人，在交流會混口飯吃而已。
「是嗎。」周清淡淡地吐出兩個字，便不再言語，轉頭看向車窗外的風景。
但他心裡那個念頭已經落到了實處。
車子繼續沿著盤山公路向上攀。
馬曉峰踩油門的腳忽然加重了幾分力道，車速猛地提了起來，引擎的咆哮聲在山谷間來回激盪。
彎道一個接一個地呼嘯而過，公路兩旁的樹木越發茂密，密密匝匝的枝葉從車窗外飛速掠過，車廂內的光線也隨之愈發昏暗。
就在車子切入一個急彎的瞬間，周清忽然說了一句話。
「這條路，好像不是去灣仔的方向吧？」
關世寧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周清的請柬上寫得清清楚楚，交流會的會場設在港島灣仔的會展中心。
而他們現在走的這條盤山公路，分明是往新界方向去的山道。
越走越偏僻，路兩邊已經看不到任何民居或者商鋪的痕跡，只有密不透風的山林和不知通向何方的蜿蜒公路。
這一句話，就像是按下了某個機關。
車廂內的空氣驟然炸裂。
周清沒有給關世寧任何反應的時間。
他的身體在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從座椅上彈了起來，動得毫無徵兆。
就像是一頭蹲伏在草叢裡的豹子在獵物經過的一剎那突然暴起。
後背肌肉群在一瞬間炸開，勁力從命門穴進發，沿脊柱一路上行，走過一個極其短促而迅猛的螺旋。
整個人好像被一條無形的巨蟒從身後猛力一頂，從座椅上直接彈射而出。
左手肘猛撞在駕駛座靠枕的側面，碰的一聲悶響，整張座椅都被撞得往前一傾。
而他的身體借這一撞之力向左偏轉，右手已經探了出去。
五指張開，指節噼啪作響，掌心凹陷如鷹爪的弧度，撕風裂氣，劈手便朝駕駛座上馬曉峰的後頸抓了過去。
他這一抓的時機，選在了車子入彎速度最快、車身重心最不穩的那一刻。
這個時候，馬曉峰兩隻手都握著方向盤，腳踩著油門，全副心神都放在控制車輛上，後頸正是防守最薄弱的時刻。
只要被周清的五指扣實了，一捏一擰之間，馬曉峰的頸椎骨就算不碎也要脫節，人當場就會癱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