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六章 京城來了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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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京城來了個年輕人

  自大昌市與楊守靜那一場論武之後,轉眼便是近月。

  時間這種東西,在練拳的人身上,走得最是古怪。

  說它快,拳架子一拉一合之間,日頭便從東邊滑到了西邊,一整天就這麼沒了;

  說它慢,筋骨皮膜深處那些細微到毫巔的變化,寸寸勁力的圓融轉化,都像是在青石板上磨鐵杵,急不得半分,也快不了分毫。

  周清的日子便在這又快又慢的滋味里舖展開來。

  本我世界雖然身處危機,但他面上不見半分慌亂,該練拳練拳,該理事理事。

  到了化勁這一步,他比誰都清楚一個道理,心意一亂,勁就散了;

  勁一散,別說精進,不退步都是萬幸。

  越是泰山壓頂,越要把心沉到腳底板下去。


  背靠著組織這棵大樹,遮天網絡公司從網吧系統起步,一路延展到了政府信息軟體、

  網絡安全架構等領域。

  在世紀之初的內陸省份,年營業額能破億的企業一隻手數得過來,周清手裡這家便是其中之一。

  錢這個字,到了他如今的份上,已經不值得再費半分心神去琢磨了。

  一月末,他回了一趟老家,陪父母過了一個安安靜靜的春節。

  二老身體都還算硬朗,飯桌上沒什麼多餘的話。

  只是飯後看春晚的時候,母親忽然朝窗外鄰居家的方向努了努嘴,說隔壁老李家兒媳婦今年抱上了個大胖小子。

  然後轉過臉來,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領一個回來?」

  周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含著一口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到底什麼都沒答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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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七,他便藉口公司有事,匆匆回了市區的房子。

  哪怕是化勁宗師,到了父母跟前,該被催婚還是被催婚,半分面子都不給留。

  大昌市的二月初,冬意還沒散盡,雖不像北方那般朔風如刀,卻也濕冷入骨,寒氣從牆縫地腳里絲絲地往骨頭裡鑽。

  周清一個人坐在臥室的床沿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

  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裡偶爾抖幾下,枝梢上掛著的最後一片枯葉終於沒撐住,打著旋兒飄了下去。

  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想,又好像什麼都在想。

  那場論武,他消化了近一個月。

  楊守靜的拳意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上看水花早就散了,可水底下的暗流一直在翻湧、在衝撞。

  他總覺得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不是具體的某一招某一式,而是一種更宏大、更模糊的東西。

  就像站在海邊看潮水,你能感覺到那股鋪天蓋地的力量正在醞釀、正在積蓄,但它還沒有真正湧上來。

  那種感覺懸在心頭,不上不下的,像弓弦拉滿了,箭還沒放出去。

  他忽然整個人的重心在床沿上一沉一彈,脊柱像一條被壓到了極限的大蟒蛇,驟然鬆開了所有的關節。

  咯咯幾聲脆響從脊椎一路炸上去,像一串悶雷貼著皮肉滾過,身體直接從床上彈射而出,穿窗而去。

  風聲在耳邊只掠過一瞬。

  下一剎那,他的人已經穩穩噹噹地站在了院子正中央,腳下的青磚傳來一股紮實的反震力,順著腳底板一路透到頭頂。

  這一下穿窗,快得幾乎不講道理。

  普通人眼裡,大概只能看到窗簾無風自動了一下,然後人就從床上消失了,像是電影裡的「瞬間移動」被人搬到了現實中來。

  但周清知道,這不是什麼玄學神通。

  這是化勁入骨之後,身法與意念之間的那層隔膜被打通了。

  神形機圓,無人能犯。

  念頭到哪裡,身體便到哪裡,中間沒有任何停頓和遲疑,連呼吸都不需要調整。

  意動身隨,身隨勁走,這就是化勁大成的徵兆。

  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周身氣血還在奔涌翻騰,像一鍋燒開了的水頂得鍋蓋直顫。

  他忽然拉開架子,一拳劈了出去。

  就是隨手一劈。

  手臂像一條鐵鞭子甩出去,空氣被這一劈抽得發出一聲沉悶的嗚響,像一頭老牛被人捂住了嘴,悶悶地震了一下。

  拳鋒所過之處,肉眼可見地盪開一圈淡淡的氣紋,隨即消散在寒風裡。

  緊接著,他的身體跟著拳勢走了起來。

  八卦的游身步;形意的虎撲;八極的貼身靠;

  詠春白鶴的短橋窄馬:白猿通背的長臂披掛:李景林一脈的劍意化拳:

  劈掛拳的滾趟翻打;少林的硬橋硬馬。

  他所學過的、見過的、交手過的、拆解過的所有拳法,在這方小小的院子裡,被他毫無章法地打了出去。

  雜亂無章。

  是的,雜亂無章。

  東一拳西一腳,上一招還是八極剛猛暴烈的頂心肘,下一式便化了太極綿長陰柔的雲手;

  才打出一記形意鑽拳的冷脆,緊跟著便接了一記白鶴啄手的刁鑽。

  若是讓任何一個練家子來看,都會覺得他打得毫無路數可言,像是在發癲,像是一個練拳練瘋了的武痴在胡打亂劈。

  但周清自己越打越清明。

  他的心神在這雜亂無章的拳勢中一寸一寸地澄澈下來。

  像大雨過後的山間湖泊,水面平靜如鏡,水底的每一顆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連石頭上附著的青苔紋理都纖毫畢現。

  就在這種空靈澄澈的狀態下,他的一記虎形劈勁自然而然地收了回來。

  虎形拳本是劈抓雙行,一掌劈下去之後五指順勢一抓,捏成空心捶。

  收回的時候手肘自然而然地往下一沉、往外一兜,竟然毫無滯礙地演化成了太極拳中的「肘底捶」。

  兩套完全不同體系、不同拳理的招式,在他的手上像是本來就是一體的。

  中間沒有任何銜接的痕跡,沒有轉折,沒有停頓,沒有一絲一毫的刻意。

  就像水從高處流到低處,自然而然,不需要任何外力去推,也沒有任何稜角去打磨。

  萬法歸一。

  這四個字從腦子裡閃過,他的嘴角不自覺微微動了動,說不清是在笑還是在感慨。

  上乘拳術,萬法歸一,原來真的有這種感覺。

  不是嘴上說說,是身體自己告訴你的。

  他拳法一變,不再拘泥於任何拳種的門戶之見。

  門戶是前人立的,路是自己走的。

  走到深處,哪裡還有什麼形意、太極、八卦、八極的分別?

  拳就是拳,勁就是勁。

  劈便是劈,崩便是崩,鑽便是鑽,炮便是炮,橫便是橫。

  五行十二形,八卦六十四掌,歸根結底就是一拳的事。

  他雙手連劈而出,手臂上青黑如鐵的筋肉在寒風中賁張又收縮,勁力吞吐之間發出極其低沉的嗡嗡聲。

  像拉動了一根埋在空氣里的大弓弦,弓弦震顫的尾音在院子裡久久不散。

  他的手臂距離地面足有四尺,但院子地面上的灰塵、落葉、細碎的沙礫,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地面上生生炸了起來。

  呼啦一下四散飛濺,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環形波紋,波紋一路盪開去,撞到院牆上又彈回來,激起第二圈更細的漣漪。

  以氣催力,力達四梢。

  這是化勁到了深處之後才有的外相,不沾皮肉,勁已透骨;

  不觸實物,力已炸空。

  筋骨之力化為氣血之力,氣血之力再化為精神之力,三層勁力貫通之後,打拳就不再是拳腳的事了。

  而是周身毛孔都在發勁,連呼吸都能催力。

  他順著這個勢頭,將太極拳的架子一五一十地拉開了。

  攬雀尾、單鞭、提手上勢、白鶴亮翅、摟膝拗步、手揮琵琶,每一式的動作都慢得像老牛拉車,慢得像池底的淤泥在緩緩流動。

  但每一式打出的時候,他腳下的青磚都發出咯吱咯吱的微響,被一股持續不斷的渾厚暗勁壓得往下沉了一線。

  磚縫裡的灰泥簌簌地往外掉,細得像麵粉一樣在腳邊鋪了一層。

  整個院子的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院牆上的爬山虎枯藤在無風的空氣里輕輕晃了幾晃,藤蔓上干透了的莢殼無聲地裂開,幾粒黑亮的種子落了下來。

  恍惚之間,他覺得場景變了。

  腳下的青磚院子不再是大昌市的這一方小天地,而像是百多年前遙遠的北京城,一座藏在胡同深處的老宅院。

  院子裡也站著一個打太極拳的人,身材並不特別高大,穿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他打拳的動作也不快,但每一個架子擺出來,天地之間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托著他、推著他、按著他。

  楊露禪,楊無敵。

  百年前,這位太極宗師從河北永年縣走出來,一路打到了北京城。

  他把滿清貴族供養的所有拳師一個一個地打服了,一拳一拳擂出來的血路,一腳一腳踏出來的威名。

  「楊無敵」三個字不是別人送的,是在無數場生死搏殺之中自己掙出來的,是用對手的血與骨頭寫下來的。

  百年前那些夜晚,楊露禪站在那座老宅的院子裡,在月光下打太極拳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是那些被他打死的對手的名號,還是對太極拳更高境界的探索?

  是武道的極限,還是生死之間的那一線天機?

  周清不知道。

  但他能感覺到,隔著百年的時空,他和那位宗師在某一個維度上交匯了。

  拳意相連,氣血相通,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穿過一百多年的光陰把兩個人拴在了一起。

  百年之後,他周清能不能踏著前輩的足跡,走上那條通往至高境界的路?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他也沒指望誰來回答。

  拳架子打完,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呼吸平穩而綿長,胸口微微起伏間,全身毛孔齊齊閉住又驟然張開。

  一層極細極淡的白霧從他身上蒸騰而起,在冬日的冷空氣里裊裊散開,像一座人形的香爐剛剛燃盡了最後一爐香。

  這是體內氣血運轉到了極致之後,汗液被暗勁蒸發霧化的景象。

  他出了一身透汗,但身上卻一絲汗跡都看不到。

  二月中旬,周清終於將和楊守靜那一場論武的所得徹底消化乾淨了。

  不單如此,他還將自己這些年來所學所練、所見所拆的各路拳術,從頭到尾梳理整合了一遍。

  形意的硬打硬進、八卦的擰旋走轉、太極的陰陽吞吐、

  八極的震腳發勁,連同那些武當的劍意、少林的橋手、

  白猿通背的長臂披掛、詠春白鶴的短橋窄馬,所有東西在他腦子裡不再是零零散散的招式庫存。

  而是融成了一爐鋼水,燒得通紅透亮。

  化勁層次的根基進一步穩固了下來,太極剛圓震盪勁也愈發純熟。

  他自己能感覺到,身體就像一塊被反覆鍛打了無數次的好鋼,淬過了火,又淬過了冰,再放進油里浸透了。

  里里外外都透著一股子收放自如的韌勁,和即將噴薄而出的力量。

  那種感覺就像弓弦已經拉到了極限,再不把箭放出去,弦自己就要繃斷了。

  靜極思動。

  他坐不住了。

  冥冥之中有一股衝動在催著他,把他往北方推,那座古老的帝王之城。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那座城,百年前的宗師先輩們都在那裡打過。」

  「楊露禪、董海川、郭雲深、李洛能、孫祿堂,哪一個不是進了北京城之後,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搏擊,才成就了無敵的名聲?」

  「現在的北京,肯定也是藏龍臥虎。」

  「我或許也該走一遭。」

  念頭一出,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和當年的楊露禪一樣,都是練拳練到了骨子裡的人。

  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挑戰強者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種本能,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一樣自然。

  周清的想法傳到祁廳長那邊,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給了回應,全力支持。

  在組織的牽線搭橋之下,周清進京的事情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以無名散修的身份去踢館,而是以組織內部高規格「交流切磋」的名義,系統性地走遍了京城各大武術門派和強力部門。

  一個月。

  僅僅一個月,周清的名字便在北京的武術圈和各大強力部門之間傳開了。

  交手記錄拉出來,密密麻麻,像一本流水帳,一頁一頁翻不到底。

  從各家各派到軍方然後到公安再到國安,京城數得著的高手,他幾乎全碰了一遍。

  這些交手,有的是在訓練場館裡關起門來打的,有的是在內部交流會上當著幾十號人的面打的,有的則是在某個不起眼的小院子裡一對一私下解決的。

  但不管是什麼場合,結果都一樣,周清沒有輸過任何一場。

  這些被擊敗的人裡頭,有個名字是值得一提的。

  比如國安的段國超。

  「國家羅漢」這個外號在系統內外響亮了多年。

  少林弟子出身,一身橫練配上少林功夫,往日裡在內部比武中幾乎是橫著走的人物。

  但就是這樣一個硬手,在周清的太極炮捶面前連三分鐘都沒撐過去。

  周清一記進步栽捶正正砸在他胸口,拳鋒落處,段國超整個人像被卡車撞了一樣倒飛出去,後背砸在地上滑出去七八米。

  肋骨斷了三根,五臟六腑皆有震損。

  但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是周清那股剛圓震盪勁,透骨穿髓,把周身勁力架子生生打散了。

  一身功夫,算是廢了。

  到了後來,整個京城各大門派,強力部門的練家子,聽到「周清」兩個字都不由自主地會沉默幾秒鐘。

  這種沉默里,混雜著不服氣、不服輸、以及不得不服的複雜情緒。

  然而,不少二代子弟的態度截然相反,反而對周清躍躍欲試。

  二零零零年,三月下旬,京城一家太極武館內。

  上午九點半光景,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落地的分量卻沉穩紮實。

  來人正是前一天祁通威在電話里提過的那一位。

  祁通威說,他有個相識的朋友叫廖俊華,這兩日剛好到京城辦事,聽說了周清的事跡,便向他打聽,想上門討教一番。

  門被推開,人走了進來。

  周清抬眼看去,第一印象不壞。

  廖俊華約莫二十六七歲,穿一件寬鬆的白綢子衣,劍眉星目,天庭飽滿,五官勻稱,稱得上英俊。

  他身上沒有那些豪門公子的輕浮、陰狼與奢華氣,同贛省那個公子哥蘇世承全然是兩路人。

  在不摸底細的人看來,廖俊華就像個時刻嚴以律己的修行之士。

  原著里這個人也確實不凡。

  廖俊華是京城廖家二代里極出色的人選,為人與京城中絕大多數太子黨都不一樣。

  十幾歲就被家裡送去美國留學,留學期間認識了當時急於尋找關門弟子傳承衣缽的拳術大宗師朱洪智。

  廖俊華資質好,人聰明,又能吃苦,朱洪智一眼便相中了,手把手教了他四年。

  這一練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在美國紐約的華人社團圈子裡,硬生生打出了「雙花紅棍」的名頭。

  這稱呼源自青幫與洪門,是最能打的打手才能扛的名號。

  能在高手如雲的海外華人社團中闖出這個名頭,廖俊華的不簡單,可見一斑。

  朱洪智見弟子如此有成就,往後幾年便將一身武功傾囊相授。

  廖俊華一共學了八年才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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