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抱丹之秘
第112章 抱丹之秘
周清伸出手指，虛虛點了點楊守靜丹田的位置：「氣血是抱到一塊兒了，可沒有真正地斂住、縮住。」
「你看你小腹皮膚發紅髮燙，這是氣血聚攏的表現，但是聚攏不等於濃縮。」
「抱丹的核心不在一個「抱」字，而在一個「斂」字。」
「你要把周身氣血全部斂到丹田那一點上，就像是把漫天的雲霧全都壓成針尖那麼大的一滴水。」
他略微停頓，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說了下去：「一抱的時候，全身要空。」
「什麼叫空？」
「不是說什麼都不想就叫空。」
「而是要抱到極致之後，你的眼睛看不到東西，耳朵聽不到聲音，鼻子聞不到氣味，舌頭嘗不到滋味，身體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甚至連你自己是誰、在幹什麼，都渾然不覺了。」
「佛門《波羅蜜多心經》裡面有一句話，叫做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
法，說的就是這個境界。」
「真正抱丹的那一瞬間，人腦中是不存在任何意識的，五官六感全部封閉，只剩下丹田那一點凝聚到極致的氣血。」
「到了這個地步，才算是把氣血真正斂住了。」
楊守靜聽到這裡，瞳孔驟然一縮。
《波羅蜜多心經》他自然是知道一些的，這部經文在香港的華人寺廟當中隨處可得。
他以前對佛教的東西並不怎麼上心，總覺得那是慰藉人心的玄虛之談，與拳術無關。
可此刻周清的這番話卻像是一把精準無比的鑰匙，咔嚓一聲便打開了他心中緊鎖了多年的大門。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
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兩句話，眼神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
「難怪丹經裡面說什麼「空空蕩蕩，回歸先天混沌」。
「什麼一點靈光不滅」，這些詞兒虛頭巴腦的，練了一輩子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東西..
」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越想越覺得撥雲見日，心中那份豁然開朗的暢快幾乎讓他想要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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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門和尚寫經書用的語言文字，確實比道家丹經里的那些玄之又玄的描述要形象得多、生動得多。
同樣是說一個「空」字，道經上來一句「杳杳冥冥，混混沌沌」，十個讀經的人有九個不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狀態；
而佛經一句「眼睛看不到東西，耳朵聽不到聲音」，任誰都能在腦海里立刻浮現出那幅畫面來。
周清看楊守靜若有所思的模樣，便又接著把話往深里說了幾分。
他這番話，不僅是在對楊守靜講，也等於是同時給在一旁豎著耳朵聆聽的陳艾陽上了一課。
霍玲兒雖然暫時還聽不太懂這些高深的理論，但也知道周清此時講的都是武學當中最頂尖的關竅，便拼命用腦子去記，一個字也不敢落下。
「但是楊老哥你要記住。」周清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了起來：「丹這個東西，只能抱那麼一瞬間。」
「抱住之後氣血精神全都凝聚到腹部丹田那一點上，大腦沒有半點意識，跟死了沒有兩樣。」
「如果抱的時間過長，人就醒不過來了，在佛門，這叫坐化」，在道家，叫屍解」，在拳師的行話里，叫「一坐不起」。」
「所以抱丹的功夫，最關鍵的就是那個度」字，火候不夠不成丹，火候過了丹爐炸。」
「什麼時候把氣血斂到最緊的那一個點，什麼時候立刻鬆開，讓全身氣血如同洪水決堤一般重新流布四肢百骸。」
「這一收一放之間的分寸拿捏，才是丹道的真正精義所在。」
說到這裡，周清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幾個部位，示意給楊守靜看：「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一個是面門，一個是下身。」
「臉上最容易紅，一激動、一興奮、一害羞，氣血就往上涌，臉紅得跟火燒一樣。」
「下身也是一樣，容易充血勃起。」
「這兩處地方的神經最為敏感，但同時也是最脆弱的，經不起太大的衝擊。」
「練拳的人行氣血練暗勁，都是把面門和下身這兩處留到最後才去貫通。」
「因為這兩處神經最密、血管最脆，精貴得跟琉璃盞似的，一不留神就碎了，所以練的時候得提著十二萬分的小心，火候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臉上這把火若是燒急了，暗勁沖得太猛，腦子裡的小血管當場就得爆開。」
「輕一點的，面部神經給燒壞了，落個嘴歪眼斜不能哭笑的毛病；」
「重一點的，那就是顱內大出血，人還沒倒下就沒了。」
「下身這一關更是兇險。」
「丹田的氣血要是沒拿捏穩當，要麼是五臟六腑的血管給震裂了，腹瀉不止活活拉死在床上；」
「要麼是精囊暗傷不治，斷子絕孫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歷來暗勁高手十有八九都折在這道鬼門關前頭，一輩子不敢往前邁半步。」
「現如今陳師傅也正是卡在這頭，功夫到了，可這兩處還沒能完全貫通。」
他這一番話，聽得陳艾陽和楊守靜都是面色凜然。
練拳練到高深之處，每一次氣血運行、每一次勁力爆發，都是一場在人身體內部進行的精密外科手術。
手術刀稍微偏一毫米就可能割斷血管，而拳師運勁稍微過一分火候，同樣可能落得個暴斃的下場。
歷來因為練功而暴死的高手，簡直如同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尚雲祥那樣的宗師級人物，晚年腹瀉三天後去世，坊間傳聞也是如此。
這些事在行內人聽來，比什麼神怪傳聞都要讓人後脊發涼。
這些修習內家拳的潛在危險，周清本來沒有必要講得這麼細。
但他今天既然開了口，便索性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楊老哥你現在小腹能燒起來，說明你積累深厚，一入化勁不久氣血便已經能聚到丹田周圍的區域了。」
「但是你燒的是外圍」，沒有真正地凝聚成那一點。」
「我打個比方，你現在做的，相當於把一堆乾柴堆在爐膛里點著了，火確實是燒起來了，爐膛也確實是熱了，但火苗是散的，熱氣也是散的。」
「而真正的抱丹，是要把你丹田裡所有的柴火」全部壓到針尖那麼大的一點上去燃燒，這樣爆發出來的力量，才是丹勁。」
「說得再透一點，無極式架子這個姿勢你別看它擺在那裡一動不動，其實它裡面的功夫是活的。」
「你用氣血燒丹田，就像是老道士在丹爐底下扇風點火，風箱一拉一推，火候要把握得不急不緩、不旺不熄。」
「火小了，藥石融不成丹液；火大了，丹爐就要炸。」
「一炸丹爐，也就是炸了丹田，到時候不管你是什麼功夫，下場就是腹瀉而死，神仙也救不回來。」
「所以這一步，是所有化勁高手在衝擊抱丹時，最致命的一道鬼門關。」
楊守靜聽得後背上的汗都下來了，不是熱汗，而是冷汗。
他一身的功夫練到如今這個地步，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心血，灑了多少汗水。
他在香港摸爬滾打幾十年，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打轉，斷過肋骨，碎過肩胛，被人砍過刀疤也在身上橫七豎八地臥了好幾條。
這些東西他都挺過來了，可要是最後因為練功練到炸了丹田腹瀉而死，那真是比什麼都窩囊。
也正因如此，他今日才放下了幾十年積累起來的架子，來向周清討教。
他知道周清是個有真材實料、有抱丹經驗的人，而且此人做事一貫光明磊落，沒有那些老拳師身上的彎彎繞繞和保留私藏的心術。
所以他才敢把自己練功時最核心的感受赤裸裸地攤開在對方面前，請對方來診斷。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半分不差的。
周清不僅沒有藏私，反而把抱丹的關竅以及可能遇到的兇險分析得條分縷析，掰開了揉碎了餵給他。
「境界倒是容易體會。」周清見楊守靜還在那裡消化這些信息，便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語氣輕鬆了幾分：「難的是在切切實實練功的時候做到。」
「說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咱們在這裡紙上談兵，終究不如實實在在地練幾下，更不如在實戰當中反覆印證。」
「楊老哥你回去之後，光是聽我說沒用，你得自己站樁去找那個「空」的感覺。」
「找到了之後再用氣血往丹田裡面燒，一收一放反覆練習，時日久了，自然水到渠成」
o
楊守靜回過神來，深深抱拳，正色道：「聽君一席話，勝練十年拳，今日受教了！」
陳艾陽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此刻也放下茶杯，心悅誠服地向周清拱了拱手：「周兄今日這番講解，不僅楊師傅受益匪淺，連我也聽得茅塞頓開。」
「化勁抱丹的門道，尋常人一輩子也摸不到門檻，周兄卻肯把這些東西坦然相告，實在令人敬佩。」
周清擺了擺手，哈哈一笑道：「既然大家今日興致都這麼高，咱們便不在屋裡干坐著了。」
「到院子裡去，各自把拿手的拳架子走一走，互相看看還有什麼疏漏之處，豈不快哉？」
眾人聞言，欣然起身，連霍玲兒都從小馬紮上一躍而起，脆聲叫道：「師父，我也要看！」
庭院之中，海風穿過榕樹的鬚根，帶來陣陣清涼。
下午的光線斜斜地灑在青石板上，將幾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短短。
三人來到院中，周清於庭前一張石凳上落座，算是今日論武的主家。
陳艾陽與楊守靜相對而立，霍玲兒則乖乖地搬了她的小馬扎坐在周清的側後方，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場中，儼然是個極認真負責的「小觀眾」。
周清回頭看了她一眼，隨口問道：「這幾天站樁和攬擦衣練得怎麼樣了？」
霍玲兒立刻挺直了腰板，脆聲答道：「師父您教的我都練了，每天早上站一個小時，攬擦衣打三十遍。」
周清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地道：「一會兒你也讓兩位師傅看看你的架子，有什麼不對的正好一併給你指出來。」
話落，他轉回目光，對著院中二人道：「今日論武，以陳師傅開頭，楊師傅居中，我最後壓軸。」
「既然都是練太極的，便都從太極講起，觸類旁通，不拘一格。」
「至於有什麼不懂的，隨時開口，不必拘泥什麼身份輩分。」
陳艾陽點頭稱是，走到院中開闊處，沉腰坐馬，雙臂虛抱，擺出了陳氏太極的起手式。
陳艾陽的功夫底子正宗嫡傳的陳氏太極。
這套拳法講究「松活彈抖，剛柔並濟」，外行人看起來似乎綿軟無力，但內行人一眼便能瞧出門道。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暗含著螺旋纏繞的纏絲勁，手臂上的肌肉隨著拳架的運行不斷做著
細微的擰裹運動。
像是一條巨蟒在緩緩地盤旋收攏，看似慢實則暗藏殺機。
他打的是陳氏太極老架一路，動作沉穩紮實，一招一式之間的轉換銜接如行雲流水。
打到第三十七式「金剛搗碓」的時候，他右拳陡然向下一搗。
腰胯同時下沉，腳下青石板的地面竟被他這一腳跺得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響，細碎的灰塵從石縫中簌簌地進濺出來。
「好！」楊守靜喝了一聲彩：「陳師傅這一招金剛搗碓」的震腳，勁力透過腳底直入地面三寸，上半身卻紋絲不動不泄一分勁，當真是得了陳家真傳。」
陳艾陽收勢站定，臉上並無張揚之色，只是搖了搖頭，謙遜地道：「楊師傅過獎了。」
「我這一招震腳，勁還是散了一些，做不到將全部勁力凝成一股繩貫穿到腳跟那一個點上。」
「方才周兄講抱丹的時候提到斂」字，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纏絲勁在收斂凝聚上還有很大的欠缺。」
周清微微頷首，道：「你看得很準。」
「纏絲勁的本質就是一個纏」字，將全身勁力螺旋纏繞成一股，然後從一點釋放出去。」
「這個過程跟抱丹有異曲同工之妙，抱丹是把氣血斂到丹田的一點，纏絲勁是把勁力擰成螺旋的一束。」
「你能從剛才的談話中悟到這個道理，說明你現在的眼力和悟性都已經上了一個台階。」
他伸出手來，五指虛旋，在自己丹田前方做了一個輕輕的旋轉動作：「你下次練纏絲勁的時候，心裡不要只想著手臂上的螺旋，要把意念放在小腹。」
「然後讓這股勁沿著腰脊上行到肩膀，再從肩膀下行到手腕，一路都是螺旋推進。」
「出來的勁會比你現在單靠手臂擰裹要大得多。」
陳艾陽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當下便在原地閉目凝神，將意念沉入丹田，重新擺了一個起手式，徐徐推出一掌。
這一掌看起來比之前慢了數倍不止，但他的手臂上卻隱隱傳來了一陣極細微的空氣撕裂聲，那是勁力高度集中、高速螺旋摩擦空氣所發出的聲響。
「對了！」周清拍了一下石凳的扶手：「就是這個感覺。」
楊守靜看得暗暗點頭。
這才多大功夫，陳艾陽便能從方才的談話中體悟到新的東西並立刻運用到實際拳架中去，這份悟性確實當得起陳氏太極當代傳人的身份。
接下來輪到楊守靜上場。
這位大昌市太極門的宗師，香港武術界的泰斗級人物一改方才在客廳中無極式架子時的沉穩內斂。
整個人往庭院當中一站，氣勢便陡然拔升了一個層次。
他打的是自己最拿手的太極炮捶，這套拳法是太極拳中的剛猛一路，講究以柔養剛、
以剛破敵。
楊守靜浸淫此拳數十年，早已將其中精髓消化通透，一招一式打出來，拳風呼嘯，衣袖獵獵作響。
他的炮捶打得大開大合，每一拳搗出都帶著一股要將空氣打穿的霸烈氣勢。
可在剛猛的拳勢之下，他的腰胯和腳步的轉換卻異常靈活柔軟。
如同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這便是太極陰陽相濟的妙處，外剛內柔，剛極而柔生。
庭院中海風穿拂，楊守靜一套炮捶打下來，周身熱氣蒸騰，衣衫盡濕，汗水滾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個個人形的濕痕。
可他面色紅潤，氣息悠長，絲毫沒有力竭之相。
在場之人都是行家，一看便知道這人的心肺內臟已經練到了極為深厚的程度。
因為若不是五臟六腑都煉得通透紮實，這種高強度的發力持續幾分鐘下來，普通人早該臉色煞白、氣喘如牛了。
楊守靜收拳而立，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那白氣凝而不散，如同一條白色的氣箭直直地噴出將近三尺遠，才在風中緩緩散開。
這在內家拳中叫做「吐氣如箭」，是肺部氣息經過長年累月的鍛鍊後達到的一種境界。
能將氣息噴出三尺遠的距離，說明此人的肺活量和氣息控制能力已經遠超常人，心肺功能之強健超越專業的馬拉松運動員。
方才周清在客廳中所講的化勁練成之後氣血貫通全身、五臟六腑都煉得通透的境界。
楊守靜雖然沒有完全達到抱丹那樣的高度，但在化勁這一層面上也是有不少感悟的。
周清從石凳上站起身來，走到楊守靜跟前：「我看你們練拳，也把自己這段時間悟到的一些東西拿出來，與二位切磋切磋，大家彼此印證，取長補短。」
他這麼一說，陳艾陽與楊守靜都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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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伸出手指，虛虛點了點楊守靜丹田的位置：「氣血是抱到一塊兒了，可沒有真正地斂住、縮住。」
「你看你小腹皮膚發紅髮燙，這是氣血聚攏的表現，但是聚攏不等於濃縮。」
「抱丹的核心不在一個「抱」字，而在一個「斂」字。」
「你要把周身氣血全部斂到丹田那一點上，就像是把漫天的雲霧全都壓成針尖那麼大的一滴水。」
他略微停頓，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說了下去：「一抱的時候，全身要空。」
「什麼叫空？」
「不是說什麼都不想就叫空。」
「而是要抱到極致之後，你的眼睛看不到東西，耳朵聽不到聲音，鼻子聞不到氣味，舌頭嘗不到滋味，身體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甚至連你自己是誰、在幹什麼，都渾然不覺了。」
「佛門《波羅蜜多心經》裡面有一句話，叫做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
法，說的就是這個境界。」
「真正抱丹的那一瞬間，人腦中是不存在任何意識的，五官六感全部封閉，只剩下丹田那一點凝聚到極致的氣血。」
「到了這個地步，才算是把氣血真正斂住了。」
楊守靜聽到這裡，瞳孔驟然一縮。
《波羅蜜多心經》他自然是知道一些的，這部經文在香港的華人寺廟當中隨處可得。
他以前對佛教的東西並不怎麼上心，總覺得那是慰藉人心的玄虛之談，與拳術無關。
可此刻周清的這番話卻像是一把精準無比的鑰匙，咔嚓一聲便打開了他心中緊鎖了多年的大門。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
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兩句話，眼神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
「難怪丹經裡面說什麼「空空蕩蕩，回歸先天混沌」。
「什麼一點靈光不滅」，這些詞兒虛頭巴腦的，練了一輩子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東西..
」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越想越覺得撥雲見日，心中那份豁然開朗的暢快幾乎讓他想要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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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門和尚寫經書用的語言文字，確實比道家丹經里的那些玄之又玄的描述要形象得多、生動得多。
同樣是說一個「空」字，道經上來一句「杳杳冥冥，混混沌沌」，十個讀經的人有九個不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狀態；
而佛經一句「眼睛看不到東西，耳朵聽不到聲音」，任誰都能在腦海里立刻浮現出那幅畫面來。
周清看楊守靜若有所思的模樣，便又接著把話往深里說了幾分。
他這番話，不僅是在對楊守靜講，也等於是同時給在一旁豎著耳朵聆聽的陳艾陽上了一課。
霍玲兒雖然暫時還聽不太懂這些高深的理論，但也知道周清此時講的都是武學當中最頂尖的關竅，便拼命用腦子去記，一個字也不敢落下。
「但是楊老哥你要記住。」周清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了起來：「丹這個東西，只能抱那麼一瞬間。」
「抱住之後氣血精神全都凝聚到腹部丹田那一點上，大腦沒有半點意識，跟死了沒有兩樣。」
「如果抱的時間過長，人就醒不過來了，在佛門，這叫坐化」，在道家，叫屍解」，在拳師的行話里，叫「一坐不起」。」
「所以抱丹的功夫，最關鍵的就是那個度」字，火候不夠不成丹，火候過了丹爐炸。」
「什麼時候把氣血斂到最緊的那一個點，什麼時候立刻鬆開，讓全身氣血如同洪水決堤一般重新流布四肢百骸。」
「這一收一放之間的分寸拿捏，才是丹道的真正精義所在。」
說到這裡，周清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幾個部位，示意給楊守靜看：「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一個是面門，一個是下身。」
「臉上最容易紅，一激動、一興奮、一害羞，氣血就往上涌，臉紅得跟火燒一樣。」
「下身也是一樣，容易充血勃起。」
「這兩處地方的神經最為敏感，但同時也是最脆弱的，經不起太大的衝擊。」
「練拳的人行氣血練暗勁，都是把面門和下身這兩處留到最後才去貫通。」
「因為這兩處神經最密、血管最脆，精貴得跟琉璃盞似的，一不留神就碎了，所以練的時候得提著十二萬分的小心，火候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臉上這把火若是燒急了，暗勁沖得太猛，腦子裡的小血管當場就得爆開。」
「輕一點的，面部神經給燒壞了，落個嘴歪眼斜不能哭笑的毛病；」
「重一點的，那就是顱內大出血，人還沒倒下就沒了。」
「下身這一關更是兇險。」
「丹田的氣血要是沒拿捏穩當，要麼是五臟六腑的血管給震裂了，腹瀉不止活活拉死在床上；」
「要麼是精囊暗傷不治，斷子絕孫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歷來暗勁高手十有八九都折在這道鬼門關前頭，一輩子不敢往前邁半步。」
「現如今陳師傅也正是卡在這頭，功夫到了，可這兩處還沒能完全貫通。」
他這一番話，聽得陳艾陽和楊守靜都是面色凜然。
練拳練到高深之處，每一次氣血運行、每一次勁力爆發，都是一場在人身體內部進行的精密外科手術。
手術刀稍微偏一毫米就可能割斷血管，而拳師運勁稍微過一分火候，同樣可能落得個暴斃的下場。
歷來因為練功而暴死的高手，簡直如同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尚雲祥那樣的宗師級人物，晚年腹瀉三天後去世，坊間傳聞也是如此。
這些事在行內人聽來，比什麼神怪傳聞都要讓人後脊發涼。
這些修習內家拳的潛在危險，周清本來沒有必要講得這麼細。
但他今天既然開了口，便索性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楊老哥你現在小腹能燒起來，說明你積累深厚，一入化勁不久氣血便已經能聚到丹田周圍的區域了。」
「但是你燒的是外圍」，沒有真正地凝聚成那一點。」
「我打個比方，你現在做的，相當於把一堆乾柴堆在爐膛里點著了，火確實是燒起來了，爐膛也確實是熱了，但火苗是散的，熱氣也是散的。」
「而真正的抱丹，是要把你丹田裡所有的柴火」全部壓到針尖那麼大的一點上去燃燒，這樣爆發出來的力量，才是丹勁。」
「說得再透一點，無極式架子這個姿勢你別看它擺在那裡一動不動，其實它裡面的功夫是活的。」
「你用氣血燒丹田，就像是老道士在丹爐底下扇風點火，風箱一拉一推，火候要把握得不急不緩、不旺不熄。」
「火小了，藥石融不成丹液；火大了，丹爐就要炸。」
「一炸丹爐，也就是炸了丹田，到時候不管你是什麼功夫，下場就是腹瀉而死，神仙也救不回來。」
「所以這一步，是所有化勁高手在衝擊抱丹時，最致命的一道鬼門關。」
楊守靜聽得後背上的汗都下來了，不是熱汗，而是冷汗。
他一身的功夫練到如今這個地步，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心血，灑了多少汗水。
他在香港摸爬滾打幾十年，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打轉，斷過肋骨，碎過肩胛，被人砍過刀疤也在身上橫七豎八地臥了好幾條。
這些東西他都挺過來了，可要是最後因為練功練到炸了丹田腹瀉而死，那真是比什麼都窩囊。
也正因如此，他今日才放下了幾十年積累起來的架子，來向周清討教。
他知道周清是個有真材實料、有抱丹經驗的人，而且此人做事一貫光明磊落，沒有那些老拳師身上的彎彎繞繞和保留私藏的心術。
所以他才敢把自己練功時最核心的感受赤裸裸地攤開在對方面前，請對方來診斷。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半分不差的。
周清不僅沒有藏私，反而把抱丹的關竅以及可能遇到的兇險分析得條分縷析，掰開了揉碎了餵給他。
「境界倒是容易體會。」周清見楊守靜還在那裡消化這些信息，便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語氣輕鬆了幾分：「難的是在切切實實練功的時候做到。」
「說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咱們在這裡紙上談兵，終究不如實實在在地練幾下，更不如在實戰當中反覆印證。」
「楊老哥你回去之後，光是聽我說沒用，你得自己站樁去找那個「空」的感覺。」
「找到了之後再用氣血往丹田裡面燒，一收一放反覆練習，時日久了，自然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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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守靜回過神來，深深抱拳，正色道：「聽君一席話，勝練十年拳，今日受教了！」
陳艾陽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此刻也放下茶杯，心悅誠服地向周清拱了拱手：「周兄今日這番講解，不僅楊師傅受益匪淺，連我也聽得茅塞頓開。」
「化勁抱丹的門道，尋常人一輩子也摸不到門檻，周兄卻肯把這些東西坦然相告，實在令人敬佩。」
周清擺了擺手，哈哈一笑道：「既然大家今日興致都這麼高，咱們便不在屋裡干坐著了。」
「到院子裡去，各自把拿手的拳架子走一走，互相看看還有什麼疏漏之處，豈不快哉？」
眾人聞言，欣然起身，連霍玲兒都從小馬紮上一躍而起，脆聲叫道：「師父，我也要看！」
庭院之中，海風穿過榕樹的鬚根，帶來陣陣清涼。
下午的光線斜斜地灑在青石板上，將幾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短短。
三人來到院中，周清於庭前一張石凳上落座，算是今日論武的主家。
陳艾陽與楊守靜相對而立，霍玲兒則乖乖地搬了她的小馬扎坐在周清的側後方，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場中，儼然是個極認真負責的「小觀眾」。
周清回頭看了她一眼，隨口問道：「這幾天站樁和攬擦衣練得怎麼樣了？」
霍玲兒立刻挺直了腰板，脆聲答道：「師父您教的我都練了，每天早上站一個小時，攬擦衣打三十遍。」
周清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地道：「一會兒你也讓兩位師傅看看你的架子，有什麼不對的正好一併給你指出來。」
話落，他轉回目光，對著院中二人道：「今日論武，以陳師傅開頭，楊師傅居中，我最後壓軸。」
「既然都是練太極的，便都從太極講起，觸類旁通，不拘一格。」
「至於有什麼不懂的，隨時開口，不必拘泥什麼身份輩分。」
陳艾陽點頭稱是，走到院中開闊處，沉腰坐馬，雙臂虛抱，擺出了陳氏太極的起手式。
陳艾陽的功夫底子正宗嫡傳的陳氏太極。
這套拳法講究「松活彈抖，剛柔並濟」，外行人看起來似乎綿軟無力，但內行人一眼便能瞧出門道。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暗含著螺旋纏繞的纏絲勁，手臂上的肌肉隨著拳架的運行不斷做著
細微的擰裹運動。
像是一條巨蟒在緩緩地盤旋收攏，看似慢實則暗藏殺機。
他打的是陳氏太極老架一路，動作沉穩紮實，一招一式之間的轉換銜接如行雲流水。
打到第三十七式「金剛搗碓」的時候，他右拳陡然向下一搗。
腰胯同時下沉，腳下青石板的地面竟被他這一腳跺得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響，細碎的灰塵從石縫中簌簌地進濺出來。
「好！」楊守靜喝了一聲彩：「陳師傅這一招金剛搗碓」的震腳，勁力透過腳底直入地面三寸，上半身卻紋絲不動不泄一分勁，當真是得了陳家真傳。」
陳艾陽收勢站定，臉上並無張揚之色，只是搖了搖頭，謙遜地道：「楊師傅過獎了。」
「我這一招震腳，勁還是散了一些，做不到將全部勁力凝成一股繩貫穿到腳跟那一個點上。」
「方才周兄講抱丹的時候提到斂」字，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纏絲勁在收斂凝聚上還有很大的欠缺。」
周清微微頷首，道：「你看得很準。」
「纏絲勁的本質就是一個纏」字，將全身勁力螺旋纏繞成一股，然後從一點釋放出去。」
「這個過程跟抱丹有異曲同工之妙，抱丹是把氣血斂到丹田的一點，纏絲勁是把勁力擰成螺旋的一束。」
「你能從剛才的談話中悟到這個道理，說明你現在的眼力和悟性都已經上了一個台階。」
他伸出手來，五指虛旋，在自己丹田前方做了一個輕輕的旋轉動作：「你下次練纏絲勁的時候，心裡不要只想著手臂上的螺旋，要把意念放在小腹。」
「然後讓這股勁沿著腰脊上行到肩膀，再從肩膀下行到手腕，一路都是螺旋推進。」
「出來的勁會比你現在單靠手臂擰裹要大得多。」
陳艾陽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當下便在原地閉目凝神，將意念沉入丹田，重新擺了一個起手式，徐徐推出一掌。
這一掌看起來比之前慢了數倍不止，但他的手臂上卻隱隱傳來了一陣極細微的空氣撕裂聲，那是勁力高度集中、高速螺旋摩擦空氣所發出的聲響。
「對了！」周清拍了一下石凳的扶手：「就是這個感覺。」
楊守靜看得暗暗點頭。
這才多大功夫，陳艾陽便能從方才的談話中體悟到新的東西並立刻運用到實際拳架中去，這份悟性確實當得起陳氏太極當代傳人的身份。
接下來輪到楊守靜上場。
這位大昌市太極門的宗師，香港武術界的泰斗級人物一改方才在客廳中無極式架子時的沉穩內斂。
整個人往庭院當中一站，氣勢便陡然拔升了一個層次。
他打的是自己最拿手的太極炮捶，這套拳法是太極拳中的剛猛一路，講究以柔養剛、
以剛破敵。
楊守靜浸淫此拳數十年，早已將其中精髓消化通透，一招一式打出來，拳風呼嘯，衣袖獵獵作響。
他的炮捶打得大開大合，每一拳搗出都帶著一股要將空氣打穿的霸烈氣勢。
可在剛猛的拳勢之下，他的腰胯和腳步的轉換卻異常靈活柔軟。
如同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這便是太極陰陽相濟的妙處，外剛內柔，剛極而柔生。
庭院中海風穿拂，楊守靜一套炮捶打下來，周身熱氣蒸騰，衣衫盡濕，汗水滾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個個人形的濕痕。
可他面色紅潤，氣息悠長，絲毫沒有力竭之相。
在場之人都是行家，一看便知道這人的心肺內臟已經練到了極為深厚的程度。
因為若不是五臟六腑都煉得通透紮實，這種高強度的發力持續幾分鐘下來，普通人早該臉色煞白、氣喘如牛了。
楊守靜收拳而立，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那白氣凝而不散，如同一條白色的氣箭直直地噴出將近三尺遠，才在風中緩緩散開。
這在內家拳中叫做「吐氣如箭」，是肺部氣息經過長年累月的鍛鍊後達到的一種境界。
能將氣息噴出三尺遠的距離，說明此人的肺活量和氣息控制能力已經遠超常人，心肺功能之強健超越專業的馬拉松運動員。
方才周清在客廳中所講的化勁練成之後氣血貫通全身、五臟六腑都煉得通透的境界。
楊守靜雖然沒有完全達到抱丹那樣的高度，但在化勁這一層面上也是有不少感悟的。
周清從石凳上站起身來，走到楊守靜跟前：「我看你們練拳，也把自己這段時間悟到的一些東西拿出來，與二位切磋切磋，大家彼此印證，取長補短。」
他這麼一說，陳艾陽與楊守靜都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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