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大宗師風範
第111章 大宗師風範
陳艾陽愣了好一會兒，緩緩收起架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衣料完好，皮膚完好，骨頭完好。
但他心知肚明，方才那一錘若當真落下來，自己的胸膛只怕要被打出一個窟窿。
他退後兩步，對周清深深鞠了一躬，聲音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盪，卻又誠懇到了極點■
「周師傅這一錘收發由心，由至剛到至柔不過毫釐之間，陳某心服口服。」
「兩年多前你我還被並稱為翹楚，短短兩年你已遠在高山之上，我卻在山腳抬頭望天。」
「這差距，不服也得服。」
周清微微搖頭，伸手虛扶了一下：「陳師傅不必妄自菲薄。」
「你功已入暗勁上層，只差幾個關竅便能貫通，化勁門檻已在眼前。」
「方才你那最後的功夫，便是在暗勁階段少有人能練成的上乘法門。」
「假以時日，化勁可期。」
他說這話時語氣誠摯，並非客套虛辭。
陳艾陽方才那一記目擊，確確實實是上乘拳法中的精髓。
能在周清那一捶劈出的氣機鎖定之下還能調動精神到這般地步，足以證明他根基之厚、悟性之高。
暗勁上層到化勁之間看似一步之遙，實則天塹，古往今來多少天才被卡在這一關卡上終其一生不得寸進。
但以陳艾陽今日展現的功底與心性，這道門檻，他必定能跨過去。
陳艾陽聽到這話，心中那股被碾壓的失落感中隱隱生出一絲暖意。
他再次深深鞠躬，直起身來時，眼中已恢復了平日那股從容磊落的氣度：「受教了。」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退開兩步。
場邊沉默了片刻，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拍起了巴掌。
很快，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成一片熱烈而帶著敬意的聲浪。
在場的拳師們都是行家裡手，自然看得出方才那短短片刻的交手內蘊含著何等驚心動魄的門道。
這一錘若只是將人打死打殘，固然令人畏懼，卻不足令人敬佩；
但周清能在全力出拳的剎那一念收回，將必殺之招化為點到即止，這收發之間的從容，便是真正的宗師氣度。
薛連信從大椅上顫巍巍起身，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頓，洪聲道：「好！」
「這一錘收發由心，剛柔並濟。」
「老夫練拳七十餘年，能在你這個年紀做到這一步的，只見過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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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太極宗師楊露禪也不過如此。」
朱洪智沒有說話，只是用那根純鋼紅漆龍頭拐杖在地面上緩緩頓了三下。
熟悉朱洪智的人都知道，這位極少公開誇人，能讓他點一下頭已是難能可貴，誇人那是認可到了極點才會有的舉動。
薛連信將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頓，對朱洪智感嘆道：「後生可畏啊。」
朱洪智摩挲著拐杖上的紅漆，目光盯著場中那個站在大理石碎屑中的年輕人，緩緩道z
「何止後生可畏。你我兩個老傢伙綁在一起，恐怕也未必能在方才那三寸側身中全身而退。」
「他每一步都走在艾陽的前頭，這不是反應快，是功夫入了化境之後走得極深才有的預判。」
「艾陽今天輸得不冤，這一架打得好，能幫他省幾年的彎路。」
廖俊華站在人群中，手心全是冷汗。
方才陳艾陽那一記手鞭，他自忖若換成自己去接，就算能架住也要被震得氣血翻湧。
可周清只是隨手一抬便接住了，仿佛接的不是足以抽裂大石的鞭勁，而是一片隨風飄落的樹葉。
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在京城被周清一招打趴下，原來不是僥倖，不是運氣，而是自己差得太遠太遠了。
劉嘉俊也收起了原本那一絲隱隱的比試之心。
他一直以為自己和周清同屬一代佼佼者，此番親眼目睹這場切磋才明白，「同一代」這三個字對周清這樣的怪物來說，有多勉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語了一句：「幸好我沒有上去。」
周清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容依舊平淡如水。
對他來說，方才那一戰不過是酒會間隙的一個小插曲，既不值得炫耀，也不值得掛在心上。
正如他對陳艾陽沒有下狠手的心思，無冤無仇，只是武道印證。
到了他如今這境界，出手的分寸早已隨心而動，收發自如，絕不會失控。
霍玲兒從二樓欄杆後面探出腦袋，眼睛裡幾乎要冒出星星來。
她雖看不懂其中門道，但方才周清收拳那一下，在場所有人的反應她都看在眼裡。
這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男人，在這一刻讓滿堂宗師名流鴉雀無聲。
霍啟雲站在一旁，看著周清的背影，心中暗暗點頭。
霍家這次傾力操辦如此規模的接風酒會，花費的人力物力不在少數，為的就是在三國武術交流大會前替周清造足聲勢、拉攏各方關係。
今晚這一場切磋，在場的這些武術界大人物定會將周清那一拳的威勢傳揚出去，這比任何公關都更有說服力。
這筆人情，做得值。
霍家晚宴那一夜的燈火，已經熄了數日。
淺水灣這棟別墅倚山面海，清晨有薄霧從海面漫上來，繚繞在庭前的幾株老榕樹間，襯得這處宅院頗有幾分世外之意。
周清暫居於此，日子過得極為簡單，每日晨起便在院中站樁、行拳，將一行所悟的拳理融入一招一式之間。
拳到深處，人與周遭的山海雲霧仿佛融為一體，每日遵循天人合一練拳。
除此之外，倒是有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
原著中那個日後拜入王超門下的少女霍玲兒，如今不過十四歲年紀，卻已經顯露出了那股令人頭疼的執著勁兒。
自打半月前在晚宴上見了周清與陳艾陽搭手的一幕，這小姑娘便認準了周清是真正的高人。
幾乎是日日都要從霍家大宅跑到淺水灣來，軟磨硬泡地求著拜師。
周清看她年紀尚小，雖有一腔熱忱，卻未必能有日後的心性，吃得了練拳的苦，便不願應承。
可這丫頭鍥而不捨的勁頭，倒真有幾分日後纏著王超拜師時的雛形。
霍家在香江對自己助益不小，為了不讓她日日來擾，周清便教了她一式「攬擦衣」。
讓她回去好生習練，若是能堅持下來，再做計較。
這一式看似簡單，實則對腰馬、勁力的要求極嚴，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要練出模樣來，沒有百日苦功根本無從談起。
周清此舉，看看這小丫頭與六年後拜入王超門下時的心性，究竟有無差別。
距離去年深秋那次交手，一晃眼竟已是半年光景。
淺水灣的這棟別墅，周清一住便是一周。
六月六日，芒種。
香江的暮春帶著海島特有的潮潤，海風裹著鹽味穿過庭前的榕樹，拂在人的臉上，有一種黏而不膩的溫潤。
院子裡那幾株老榕的鬚根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搖盪，像是這座繁華都市裡難得的幾筆閒筆。
這一日，楊守靜再度登門。
自從去年年底與周清論武之後，楊守靜回到香港便閉門潛心揣摩，半年來日夜苦練不輟也突破了化勁的門檻。
然而武道一途，越往高處走，越是舉步維艱。
一周前見到周清和陳艾陽的切磋驚覺周清已經在化勁上走的這麼深入了，武道一途達者為師。
思來想去，這天下間能為他指點迷津的人，除了周清之外，恐怕再難尋出第二個。
於是這位在香江武術界也算是宗師級別的人物，再次踏入了這棟別墅的院門。
兩人見面之後，楊守靜也不繞彎子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後，便請周清搭一搭手。
周清自然明白他的來意，也不推辭，便在院中擺開了架勢。
兩人這一番接手，楊守靜心中的震撼比半年前更甚了幾分。
半年前他與周清交手，雖然也是落敗，但至少在周清手下還能走出十餘招的來回，勉強能摸到對方的勁路走向。
而這一次，周清只是輕描淡寫地搭住他的手腕，一股沉渾圓融的勁力便如潮水般湧來。
楊守靜腳下連退三步，卻連這勁頭是從哪個方向發出來的都分辨不清。
這種感覺，就好像一個學童捧著書本去請教一位飽學的宿儒，原以為自己這半年用功已有所精進，可到了對方面前才發現，自己與對方的距離非但沒有縮短，反而拉得更遠了
o
楊守靜在庭院當中站定，神色複雜地看了周清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拱手抱拳，語氣之中滿是感慨：「周兄弟，楊某心服口服。」
周清收手而立，面上並無得色，只是微微一笑道：「楊老哥遠道而來，咱們進屋坐下慢慢說。」
陳艾陽今日也在場。
他這段時日頻繁來淺水灣與周清印證拳術，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是「沾一沾大宗師的拳意」。
此刻他站在廊下，將方才兩人交手的過程盡收眼底。
陳艾陽本身就是陳氏太極的當代傳人，暗勁巔峰的修為。
在同輩之中已屬翹楚，但是方才周清與楊守靜搭手的那幾下，他看得清清楚楚卻又看得雲山霧罩。
明明是極簡單的太極推手動作，可到了周清手裡，那勁力的吞吐收放卻像是有了靈性一般，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他心中暗嘆，自己與這位年輕的大宗師之間，恐怕還隔著一條既深且寬的鴻溝。
霍玲兒則搬了個小馬扎，乖乖地坐在庭院的廊柱旁邊，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才交手的兩人。
這丫頭自從被周清教了那一式攬擦衣之後，日日勤練不輟，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站樁。
十四歲的小姑娘能有這份毅力，倒也讓周清對她高看了一眼。
此刻她雖然看不懂方才兩人交手時的門道，卻也看得出來這位楊師傅在周清面前完全不是對手。
小臉上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與有榮焉的神色。
三人加一個小丫頭進了客廳，分賓主落座。
霍家的傭人奉上茶來，茶香裊裊，在午後的光影中氤氳成一層薄薄的霧氣。
楊守靜坐定之後，卻沒有端茶杯，而是忽然站起身來，做出了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都頗為意外的舉動。
他脫掉了自己的上衣。
這位身材魁梧的香江武術名家，露出了一身古銅色的結實肌肉。
他的身形並不算特別雄壯，但肌肉線條極為流暢，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的鑄鐵，緊緻而充滿韌性。
不過眾人此刻的目光都不在他的肌肉上，而是在他的小腹。
楊守靜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松腰坐胯，雙手虛抱于丹田之前，脊背微微後撐，頸項豎直，舌尖輕抵上顎。
他整個人往下一坐，脊骨節節松沉，如同一尊打坐多年的老僧入定。
這正是太極拳「無極式架子」的姿勢。
他這個姿勢擺得極為到位，一看便知道是經過了千遍萬遍的練習。
每一個關節的角度、每一塊肌肉的鬆緊都恰到好處，渾身的氣勢在這一坐之間沉入了丹田。
整個人如同一口倒扣在地面上的銅鐘，穩得紋絲不動。
楊守靜暗暗運氣，將周身氣血向下腹聚攏。
不過片刻功夫，他小腹肚臍眼下方的皮膚便開始發紅髮燙，像是有一團火焰在皮肉之下燃燒。
那一片皮膚充血之後變得血紅血紅，汗水從毛孔中滲出。
一遇到滾燙的皮膚便被蒸成了絲絲縷縷的白氣，裊裊地從他的小腹上蒸騰而起。
這一幕若是被不懂武學的人看見了，只怕要以為這人使了什麼神通法術。
「周兄弟，」
楊守靜保持著無極式架子的姿勢，抬起頭來看著周清，目光之中滿是誠懇與期盼：「老哥我練到這一步已經有些許的時日了。」
「丹田之下能嘗試著抱住身體的部分氣血，也能燒熱到發紅滾燙。」
「可這股氣血始終凝聚不到一處，結丹不成，後續的路找不到頭緒。」
「周兄弟你是過來人，不知你抱丹成功的經驗，是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神色愈發肅然，聲音也沉了下去：「若周兄肯將其中關竅指點一二，楊守靜願拜你為師，執弟子之禮，港島上市公司一半的股份，權作拜師之資。」
這句話一出，旁邊的陳艾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頓。
以楊守靜如今的身份地位，在整個香港武術界是排在前五的人物。
這樣的人物要拜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為師，若是傳出去，恐怕要在整個東南亞武術界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但楊守靜說得極為懇切，絲毫不像是客套之辭。
到了他這個境界的人，非常清楚一個道理，功夫練到化勁之後，再往前那一步，已經不是光靠勤奮苦練就能邁過去的事了。
十萬個練拳的人當中，能出十個踏入化勁的已經算是比例極高；
而十萬人中想要出一個抱丹級的高手，卻是近平不可能的奢望。
沒有過來人指點關竅，僅憑自己在黑暗當中摸索，極有可能一輩子困死在瓶頸之中，再難寸進。
而在武學傳承這件事上，大多數宗師級的人物對於抱丹的核心心法都是秘而不宣的。
丹道被稱作「金丹大道」，由此可見其在武術修煉體系當中的地位有多麼尊崇。
有些老拳師直到臨終前閉上眼睛，都沒有把抱丹的關竅傳給自己的親生兒子，更不用說是一個外人。
楊守靜主動提出願意拜師，便是將姿態放到了最低，將自己的誠意擺到了最明處。
周清聽完他這番話，卻是擺了擺手，語氣平靜而坦然：「哎，楊老哥言重了。」
「武功到了你這樣境界，再往前進一步，確實困難。」
「化勁好成，抱丹這一關最難熬。」
「到了這個地步，你我其實都是在摸索而已，僥倖我走在了前頭。」
「拜師的話便不用提了，本來就是同道交流，我周清也不至於敝帚自珍，你有什麼想問的儘管開口，我把我的經驗說給你聽。」
目光掃過陳艾陽與霍玲兒，微微頷首，淡然道：「陳師傅和玲兒也留下來聽一聽吧。」
「雖然你們目前的境界，離抱丹還差得遠，但武學一道，高屋建瓴的眼界至關重要，此刻若能領會一二，對日後的修行大有裨益。」
這番話出口，楊守靜明顯愣了一愣，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今日登門，雖然和周清也算是相熟，但是心裡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周清若是不肯指點，那也是人之常情，畢竟誰願意把自己壓箱底的東西輕易教給別人？
他甚至做好了周清可能會提條件、可能會婉拒、可能會藏私的各種心理準備。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周清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便一口答應了下來，不但答應，還不要拜師，只說「同道交流」。
這份胸襟，饒是楊守靜一生閱人無數，也不由得在心中暗嘆一聲，周清能年紀輕輕成就新一代無敵名號，絕非僥倖。
就在楊守靜發愣的當口，周清已經開口說話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老友對坐談心一般隨意，但每一句話落到楊守靜的耳朵里卻都如同醍醐灌頂。
「你小腹燒的那把火，火候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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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艾陽愣了好一會兒，緩緩收起架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衣料完好，皮膚完好，骨頭完好。
但他心知肚明，方才那一錘若當真落下來，自己的胸膛只怕要被打出一個窟窿。
他退後兩步，對周清深深鞠了一躬，聲音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盪，卻又誠懇到了極點■
「周師傅這一錘收發由心，由至剛到至柔不過毫釐之間，陳某心服口服。」
「兩年多前你我還被並稱為翹楚，短短兩年你已遠在高山之上，我卻在山腳抬頭望天。」
「這差距，不服也得服。」
周清微微搖頭，伸手虛扶了一下：「陳師傅不必妄自菲薄。」
「你功已入暗勁上層，只差幾個關竅便能貫通，化勁門檻已在眼前。」
「方才你那最後的功夫，便是在暗勁階段少有人能練成的上乘法門。」
「假以時日，化勁可期。」
他說這話時語氣誠摯，並非客套虛辭。
陳艾陽方才那一記目擊，確確實實是上乘拳法中的精髓。
能在周清那一捶劈出的氣機鎖定之下還能調動精神到這般地步，足以證明他根基之厚、悟性之高。
暗勁上層到化勁之間看似一步之遙，實則天塹，古往今來多少天才被卡在這一關卡上終其一生不得寸進。
但以陳艾陽今日展現的功底與心性，這道門檻，他必定能跨過去。
陳艾陽聽到這話，心中那股被碾壓的失落感中隱隱生出一絲暖意。
他再次深深鞠躬，直起身來時，眼中已恢復了平日那股從容磊落的氣度：「受教了。」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退開兩步。
場邊沉默了片刻，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拍起了巴掌。
很快，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成一片熱烈而帶著敬意的聲浪。
在場的拳師們都是行家裡手，自然看得出方才那短短片刻的交手內蘊含著何等驚心動魄的門道。
這一錘若只是將人打死打殘，固然令人畏懼，卻不足令人敬佩；
但周清能在全力出拳的剎那一念收回，將必殺之招化為點到即止，這收發之間的從容，便是真正的宗師氣度。
薛連信從大椅上顫巍巍起身，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頓，洪聲道：「好！」
「這一錘收發由心，剛柔並濟。」
「老夫練拳七十餘年，能在你這個年紀做到這一步的，只見過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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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太極宗師楊露禪也不過如此。」
朱洪智沒有說話，只是用那根純鋼紅漆龍頭拐杖在地面上緩緩頓了三下。
熟悉朱洪智的人都知道，這位極少公開誇人，能讓他點一下頭已是難能可貴，誇人那是認可到了極點才會有的舉動。
薛連信將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頓，對朱洪智感嘆道：「後生可畏啊。」
朱洪智摩挲著拐杖上的紅漆，目光盯著場中那個站在大理石碎屑中的年輕人，緩緩道z
「何止後生可畏。你我兩個老傢伙綁在一起，恐怕也未必能在方才那三寸側身中全身而退。」
「他每一步都走在艾陽的前頭，這不是反應快，是功夫入了化境之後走得極深才有的預判。」
「艾陽今天輸得不冤，這一架打得好，能幫他省幾年的彎路。」
廖俊華站在人群中，手心全是冷汗。
方才陳艾陽那一記手鞭，他自忖若換成自己去接，就算能架住也要被震得氣血翻湧。
可周清只是隨手一抬便接住了，仿佛接的不是足以抽裂大石的鞭勁，而是一片隨風飄落的樹葉。
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在京城被周清一招打趴下，原來不是僥倖，不是運氣，而是自己差得太遠太遠了。
劉嘉俊也收起了原本那一絲隱隱的比試之心。
他一直以為自己和周清同屬一代佼佼者，此番親眼目睹這場切磋才明白，「同一代」這三個字對周清這樣的怪物來說，有多勉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語了一句：「幸好我沒有上去。」
周清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容依舊平淡如水。
對他來說，方才那一戰不過是酒會間隙的一個小插曲，既不值得炫耀，也不值得掛在心上。
正如他對陳艾陽沒有下狠手的心思，無冤無仇，只是武道印證。
到了他如今這境界，出手的分寸早已隨心而動，收發自如，絕不會失控。
霍玲兒從二樓欄杆後面探出腦袋，眼睛裡幾乎要冒出星星來。
她雖看不懂其中門道，但方才周清收拳那一下，在場所有人的反應她都看在眼裡。
這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男人，在這一刻讓滿堂宗師名流鴉雀無聲。
霍啟雲站在一旁，看著周清的背影，心中暗暗點頭。
霍家這次傾力操辦如此規模的接風酒會，花費的人力物力不在少數，為的就是在三國武術交流大會前替周清造足聲勢、拉攏各方關係。
今晚這一場切磋，在場的這些武術界大人物定會將周清那一拳的威勢傳揚出去，這比任何公關都更有說服力。
這筆人情，做得值。
霍家晚宴那一夜的燈火，已經熄了數日。
淺水灣這棟別墅倚山面海，清晨有薄霧從海面漫上來，繚繞在庭前的幾株老榕樹間，襯得這處宅院頗有幾分世外之意。
周清暫居於此，日子過得極為簡單，每日晨起便在院中站樁、行拳，將一行所悟的拳理融入一招一式之間。
拳到深處，人與周遭的山海雲霧仿佛融為一體，每日遵循天人合一練拳。
除此之外，倒是有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
原著中那個日後拜入王超門下的少女霍玲兒，如今不過十四歲年紀，卻已經顯露出了那股令人頭疼的執著勁兒。
自打半月前在晚宴上見了周清與陳艾陽搭手的一幕，這小姑娘便認準了周清是真正的高人。
幾乎是日日都要從霍家大宅跑到淺水灣來，軟磨硬泡地求著拜師。
周清看她年紀尚小，雖有一腔熱忱，卻未必能有日後的心性，吃得了練拳的苦，便不願應承。
可這丫頭鍥而不捨的勁頭，倒真有幾分日後纏著王超拜師時的雛形。
霍家在香江對自己助益不小，為了不讓她日日來擾，周清便教了她一式「攬擦衣」。
讓她回去好生習練，若是能堅持下來，再做計較。
這一式看似簡單，實則對腰馬、勁力的要求極嚴，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要練出模樣來，沒有百日苦功根本無從談起。
周清此舉，看看這小丫頭與六年後拜入王超門下時的心性，究竟有無差別。
距離去年深秋那次交手，一晃眼竟已是半年光景。
淺水灣的這棟別墅，周清一住便是一周。
六月六日，芒種。
香江的暮春帶著海島特有的潮潤，海風裹著鹽味穿過庭前的榕樹，拂在人的臉上，有一種黏而不膩的溫潤。
院子裡那幾株老榕的鬚根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搖盪，像是這座繁華都市裡難得的幾筆閒筆。
這一日，楊守靜再度登門。
自從去年年底與周清論武之後，楊守靜回到香港便閉門潛心揣摩，半年來日夜苦練不輟也突破了化勁的門檻。
然而武道一途，越往高處走，越是舉步維艱。
一周前見到周清和陳艾陽的切磋驚覺周清已經在化勁上走的這麼深入了，武道一途達者為師。
思來想去，這天下間能為他指點迷津的人，除了周清之外，恐怕再難尋出第二個。
於是這位在香江武術界也算是宗師級別的人物，再次踏入了這棟別墅的院門。
兩人見面之後，楊守靜也不繞彎子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後，便請周清搭一搭手。
周清自然明白他的來意，也不推辭，便在院中擺開了架勢。
兩人這一番接手，楊守靜心中的震撼比半年前更甚了幾分。
半年前他與周清交手，雖然也是落敗，但至少在周清手下還能走出十餘招的來回，勉強能摸到對方的勁路走向。
而這一次，周清只是輕描淡寫地搭住他的手腕，一股沉渾圓融的勁力便如潮水般湧來。
楊守靜腳下連退三步，卻連這勁頭是從哪個方向發出來的都分辨不清。
這種感覺，就好像一個學童捧著書本去請教一位飽學的宿儒，原以為自己這半年用功已有所精進，可到了對方面前才發現，自己與對方的距離非但沒有縮短，反而拉得更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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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守靜在庭院當中站定，神色複雜地看了周清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拱手抱拳，語氣之中滿是感慨：「周兄弟，楊某心服口服。」
周清收手而立，面上並無得色，只是微微一笑道：「楊老哥遠道而來，咱們進屋坐下慢慢說。」
陳艾陽今日也在場。
他這段時日頻繁來淺水灣與周清印證拳術，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是「沾一沾大宗師的拳意」。
此刻他站在廊下，將方才兩人交手的過程盡收眼底。
陳艾陽本身就是陳氏太極的當代傳人，暗勁巔峰的修為。
在同輩之中已屬翹楚，但是方才周清與楊守靜搭手的那幾下，他看得清清楚楚卻又看得雲山霧罩。
明明是極簡單的太極推手動作，可到了周清手裡，那勁力的吞吐收放卻像是有了靈性一般，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他心中暗嘆，自己與這位年輕的大宗師之間，恐怕還隔著一條既深且寬的鴻溝。
霍玲兒則搬了個小馬扎，乖乖地坐在庭院的廊柱旁邊，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才交手的兩人。
這丫頭自從被周清教了那一式攬擦衣之後，日日勤練不輟，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站樁。
十四歲的小姑娘能有這份毅力，倒也讓周清對她高看了一眼。
此刻她雖然看不懂方才兩人交手時的門道，卻也看得出來這位楊師傅在周清面前完全不是對手。
小臉上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與有榮焉的神色。
三人加一個小丫頭進了客廳，分賓主落座。
霍家的傭人奉上茶來，茶香裊裊，在午後的光影中氤氳成一層薄薄的霧氣。
楊守靜坐定之後，卻沒有端茶杯，而是忽然站起身來，做出了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都頗為意外的舉動。
他脫掉了自己的上衣。
這位身材魁梧的香江武術名家，露出了一身古銅色的結實肌肉。
他的身形並不算特別雄壯，但肌肉線條極為流暢，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的鑄鐵，緊緻而充滿韌性。
不過眾人此刻的目光都不在他的肌肉上，而是在他的小腹。
楊守靜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松腰坐胯，雙手虛抱于丹田之前，脊背微微後撐，頸項豎直，舌尖輕抵上顎。
他整個人往下一坐，脊骨節節松沉，如同一尊打坐多年的老僧入定。
這正是太極拳「無極式架子」的姿勢。
他這個姿勢擺得極為到位，一看便知道是經過了千遍萬遍的練習。
每一個關節的角度、每一塊肌肉的鬆緊都恰到好處，渾身的氣勢在這一坐之間沉入了丹田。
整個人如同一口倒扣在地面上的銅鐘，穩得紋絲不動。
楊守靜暗暗運氣，將周身氣血向下腹聚攏。
不過片刻功夫，他小腹肚臍眼下方的皮膚便開始發紅髮燙，像是有一團火焰在皮肉之下燃燒。
那一片皮膚充血之後變得血紅血紅，汗水從毛孔中滲出。
一遇到滾燙的皮膚便被蒸成了絲絲縷縷的白氣，裊裊地從他的小腹上蒸騰而起。
這一幕若是被不懂武學的人看見了，只怕要以為這人使了什麼神通法術。
「周兄弟，」
楊守靜保持著無極式架子的姿勢，抬起頭來看著周清，目光之中滿是誠懇與期盼：「老哥我練到這一步已經有些許的時日了。」
「丹田之下能嘗試著抱住身體的部分氣血，也能燒熱到發紅滾燙。」
「可這股氣血始終凝聚不到一處，結丹不成，後續的路找不到頭緒。」
「周兄弟你是過來人，不知你抱丹成功的經驗，是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神色愈發肅然，聲音也沉了下去：「若周兄肯將其中關竅指點一二，楊守靜願拜你為師，執弟子之禮，港島上市公司一半的股份，權作拜師之資。」
這句話一出，旁邊的陳艾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頓。
以楊守靜如今的身份地位，在整個香港武術界是排在前五的人物。
這樣的人物要拜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為師，若是傳出去，恐怕要在整個東南亞武術界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但楊守靜說得極為懇切，絲毫不像是客套之辭。
到了他這個境界的人，非常清楚一個道理，功夫練到化勁之後，再往前那一步，已經不是光靠勤奮苦練就能邁過去的事了。
十萬個練拳的人當中，能出十個踏入化勁的已經算是比例極高；
而十萬人中想要出一個抱丹級的高手，卻是近平不可能的奢望。
沒有過來人指點關竅，僅憑自己在黑暗當中摸索，極有可能一輩子困死在瓶頸之中，再難寸進。
而在武學傳承這件事上，大多數宗師級的人物對於抱丹的核心心法都是秘而不宣的。
丹道被稱作「金丹大道」，由此可見其在武術修煉體系當中的地位有多麼尊崇。
有些老拳師直到臨終前閉上眼睛，都沒有把抱丹的關竅傳給自己的親生兒子，更不用說是一個外人。
楊守靜主動提出願意拜師，便是將姿態放到了最低，將自己的誠意擺到了最明處。
周清聽完他這番話，卻是擺了擺手，語氣平靜而坦然：「哎，楊老哥言重了。」
「武功到了你這樣境界，再往前進一步，確實困難。」
「化勁好成，抱丹這一關最難熬。」
「到了這個地步，你我其實都是在摸索而已，僥倖我走在了前頭。」
「拜師的話便不用提了，本來就是同道交流，我周清也不至於敝帚自珍，你有什麼想問的儘管開口，我把我的經驗說給你聽。」
目光掃過陳艾陽與霍玲兒，微微頷首，淡然道：「陳師傅和玲兒也留下來聽一聽吧。」
「雖然你們目前的境界，離抱丹還差得遠，但武學一道，高屋建瓴的眼界至關重要，此刻若能領會一二，對日後的修行大有裨益。」
這番話出口，楊守靜明顯愣了一愣，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今日登門，雖然和周清也算是相熟，但是心裡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周清若是不肯指點，那也是人之常情，畢竟誰願意把自己壓箱底的東西輕易教給別人？
他甚至做好了周清可能會提條件、可能會婉拒、可能會藏私的各種心理準備。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周清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便一口答應了下來，不但答應，還不要拜師，只說「同道交流」。
這份胸襟，饒是楊守靜一生閱人無數，也不由得在心中暗嘆一聲，周清能年紀輕輕成就新一代無敵名號，絕非僥倖。
就在楊守靜發愣的當口，周清已經開口說話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老友對坐談心一般隨意，但每一句話落到楊守靜的耳朵里卻都如同醍醐灌頂。
「你小腹燒的那把火，火候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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