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倒果為因，錨定未來
送走左提時，天光已經逐漸轉暗。
郝雲沒回教工小院，依然坐在辦公室的凳子上，兩摞舊講義放在桌上，壘得整整齊齊，座位背後是一面半開的窗，窗台上還有一盆綠植，蔫了一半，他早上忘了澆，這會兒忙起來，又忘了。
他坐下，點亮桌角的靈燈，燈是學校配的公物，注入少量靈力就能亮一晚上，他習慣性的把燈光調暗，控制在只能照亮眼前一頁紙的程度。
桌上攤著新裁的空白講義紙，這種紙不是靈物，是學校聯盟定期批量製造的消耗品。
放牛班，新生二十二個，老生十四個，他下午挨個數過名冊。
新生裡頭，大半都沒有系統的學習基礎知識，得從基礎的查缺補漏教起。
老生裡頭，侯不平那樣的，課聽過好幾遍了，再聽也是浪費時間，不聽又沒去處，得調整方法，給他們單獨開一條錯題複習線。
還有左提。
他把這個名字寫在新講義紙的最上頭，筆尖懸了半天，落下去寫幾個字，又劃掉。
這個孩子，他有些把握不住。
12歲就自學完了學前班大半課程，是街坊嘴裡的神童。
講義上那些東西，他一半都會，差的多半是考試機會，可這孩子又跟誰都不一樣。
在這個階段，別人錯一道題，心疼的是錢，擔心的是反噬，可他錯一道題，面板上多半要添一條心魔題，畢竟八成的轉化率擺在那裡，一題兩題還好，可要是多了.......。
給他的講義，得單獨定製，不能只有原理，還得把自己的一些做題心得放進去。
郝雲揉了揉眉心，把那頁劃掉名字的紙翻過去，重新寫。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他才長舒一口氣，停下來手中的筆。
他從衣服里小心取出一張薄薄的靈簽。
這是他的綠色天賦「每月手跡」，每月第一次答題都會得到一份隨機領域的知識解答，今天早上答完題後，就忙著去給新生領教材和分班，他只能先收進衣服里。
他把靈簽貼上額頭，神識細細閱讀著。
裡面講的是低階靈力迴路的淤堵原理。
失望地放下靈簽，他嘆了一口氣，十多年如一日的答題，他還是沒抽到自己需要的那份知識。
但他還是把靈簽上的內容一筆一筆補充進講義，抄完，在頁腳標了個小小的「雲」字。
「拿去黑市賣，也能再換些草稿紙，蚊子再小也是肉。」
言罷，他又拿起靈筆，開始調整後天上課的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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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一點一點漫上來。
不知什麼時候，窗邊上多了個人影。
「你現在這般憔悴頹廢消極的樣子，實在對不起曾經意氣風發的自己。」
郝雲沒回頭，筆也沒停：「陸兄一別多年，嘴還是如此不饒人。」
窗被推開，陸仟翻身進來，堂堂督查，去哪都是座上賓，但今晚的事不適合太過聲張，他也懶得躲躲藏藏地繞路，索性紅白制服換成了一身便裝，面具也摘了，是一張俊美得過分的臉，眉眼間那股書生氣怎麼都藏不住。
他自顧自拉了張凳子坐下，目光掃過滿桌講義，最後落在講義旁那本翻開的冊子上。
冊子上是郝雲的字，一頁一個名字，記的是今天新生的情況——姓名、天賦色、家裡境況，性格特點，一筆一筆羅列清楚。
最新一頁，寫著「左提」。
陸仟伸手，把冊子拈了過去。
「公務。」他取出懷裡天道督查的牌子晃了晃，「局裡要一份黑色新生的材料，我來瞧瞧情況，不過看郝兄這樣子，是早已經給我準備好了啊。」
「了解學生情況，是班主任的本分。」郝雲頭也不抬。
「本分？」陸仟翻了一頁，忽然嗤笑一聲，指著頁腳一處塗改，「『發草稿紙三張』。郝兄，你這冊子倒是會替學生著想。」
郝雲翻講義的手頓了頓，沒接話。
「爛好人。」陸仟把冊子往桌上一丟，「上頭把你調來教放牛班，是有人想踩著你去討好那些學閥世家，你自己心裡沒數？還擱這兒一個字一個字的給放牛班備課。」
「.......學生總得有課上。」
「行，我不勸你。」陸仟的手指點在冊子最新那頁上，「說正事。這個左提，什麼個路數？」
「冊子上都有。」
「我要你說的。」陸仟靠回椅背，「冊子上寫他自學完了學前班的課，街坊叫他神童，我信。寫他家裡欠債十萬，爺爺的喪事剛辦完，我也信。我就問一樣——測色那天，一百一十個人，我拿他心通聽了一遍，就他在隊伍里嘀嘀咕咕，把三種預案推演了一遍，灰了怎麼辦，綠了怎麼辦，藍了怎麼辦。」
他頓了頓。
「一個十二歲的娃，心思這麼密，你說，這是個什麼性子？」
郝雲的筆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半晌，他說。
「希望你不是裝不知道。」陸仟接得極快，像是就等著這句話，「能力是真好，命也是真苦，這樣的娃放在天都尋常人家，好歹能憑心性和悟性多走幾步。」
「但放在這鳥不拉屎的界城......」
他沒往下說，低頭念出冊子上的一行字
「『平靜地接受，這種事情我做不來。』這是他跟你說的？」
「嗯。」
「再往後呢？」
「他說，他會拼一把。」
陸仟盯著那行字看了兩息，忽然笑了，笑得沒什麼溫度：「好，好啊。一個黑色，一個倔種，一屁股債，三樣占全了，還想拼一把。」
他把冊子合上，推回郝雲手邊，站起身。
「郝雲，聽我一句，別投入太深。這種學生，要麼變成和你一樣的臭石頭，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被吞的渣都不剩。」
屋裡靜了下來，靈燈那光仍是弱弱的，照不清此刻兩人的表情。
郝雲仍低著頭，但筆尖懸在講義上方，半天沒有落下去。
陸仟走到窗邊，翻身出去，落地無聲。
站在窗外月色里，他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過頭：
「那孩子的備案在我手裡，學校里暫時沒人能把他退學，你只管教你的書。」
頓了頓，他拍了拍衣襟，語氣又變回那副公事公辦的調子：「行了，我還有很多地方要去。」
人已經走在院牆外頭，那聲音才悠悠的傳進郝雲耳里，輕得像自言自語：
「天都還是老樣子。無非是比十年前，少了塊臭石頭，多了個痴情人。」
窗被合上。
辦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那弱弱的燈光，和滿桌寫了一半的講義。
許久，許久。
黑暗裡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說不清是嘆給誰。
離開學校的左提已經進了老街。
日頭早已沉到城牆後頭，青石板在月光照耀下，泛著一層灰濛濛的餘光。
孫家糧鋪門口圍了一圈人，鞭炮的紅紙屑撒了一地——孫老頭今晚請了半條街吃麵，藍色，是天大的喜事，鋪子門口的燈籠都換了新的。
左提貼著街邊走。
「提子！」正在收豆漿攤的孫嬸眼尖，一把叫住他，從攤子底下摸出兩個雜糧餅，油紙一裹就往他懷裡塞。
「拿著，測色餓一天了吧？」
「嬸，我還不餓」
「拿著！」孫嬸眼睛一瞪，聲音又壓低了些。
「……黑就黑，別管那些有的沒的，你孫嬸活了四十年，沒見過哪個娃是被念叨死的，拿著。」
左提沒再推，接了過來，然後趁孫嬸不注意，又放了回去。
身後有人認出他來，嘀咕聲順著風飄過街面：
「就是他……黑色……嘖。」
「造孽哦，多好的一個娃……」
「屁話真多，人家孩子還在呢，滾滾滾，回家去！」
左提腳步沒停，夜要深了，他得快點回去，不能讓家裡擔心。
左提家在老街最深處，一個矮矮的木房子，前面有個土質的小院，被土磚砌的院牆包圍著。
院牆不高，矮得一步就能跨過去，擺在那裡只是為了個心安，但一般也沒人會惦記這麼窮的家。
他推開院門進去。堂屋的靈燈還亮著，燈芯擰到最小，只剩一小個火苗，把屋子裡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拉得老長。
「哥！」
裡屋門帘一掀，左小果衝出來。十歲的小姑娘，兩條細辮子，辮梢上還纏著白布條，是給爺爺戴的孝，還沒摘。
她衝到左提跟前，仰著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哥，你測進天道學校了？」
「嗯。」
「真進去了？先生沒攆你？」
「沒攆。」
「那你怎麼不早說！」
小果跺了一下腳，忽然又想起什麼，聲音低下去：
「街口王嬸說，學校里都是大人物，說能一頓吃十個餅，一拳打塌牆，哥，是真的嗎？」
「……王嬸還說別的沒有？」
「還有！」小果伸出幾個手指頭，故作兇狠的捏成拳。
「還說你如今是天校的人了，我以後走在街上都能橫著走！」
灶間傳來一聲輕笑。溫巧雲端著一隻粗陶鍋出來，圍裙沒解：「橫著走，她王嬸怎麼不橫一個給我瞧瞧。」
「娘。」
「嗯，洗手，吃飯。」溫巧雲把鍋墩在桌上，揭了蓋，雜糧粥的熱氣騰起來。
「今兒你入學，鍋里給你們都臥了個蛋，快吃。」
溫巧雲一手牽著一個，把兩個小孩帶進屋。
沒有提天賦，也沒有問放牛班，仿佛今天只是尋常的一天，一個尋常的夜晚。
飯桌上，左提和左小果那碗粥是稠的，各有一枚完整的雞蛋臥在粥上。
相比之下，溫巧雲的碗裡，粥就清了許多。
「娘，蛋你——」
「吃你的。」溫巧雲把雞蛋按回他碗裡，動作不容商量，「長身體的年紀。」
左提沒再推，他低頭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粥是燙的，熱氣往上揚，他感覺眼眶有點熱。
「學校里怎麼樣？」溫巧雲問，「先生凶不凶？同學好相處不？」
「都好。分在九班，先生姓郝，講得好，不罵人。」
左提頓了頓，「學校還發了草稿紙。」
「發了幾張？」
「……三張。」
溫巧雲點點頭，三張草稿紙值多少錢，她心裡有數。
她因為身體原因走不遠，要忙工活，小果也得看著，也就沒有陪左提一起去學校。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今天的測色早就傳的沸沸揚揚，黑色和放牛班的事她也知道，但她不能問，問得多反而傷了孩子。
「你爹捎話回來了。」她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著側臉，「隊裡趙叔下午來的，說你爹在牆外頭一切都好，讓你別惦記，還說，」
她學不來左定山那副腔調，還是學了個七八分，瓮聲瓮氣地：
「『黑就黑，咱家的種，餓不死。』」
小果噗嗤笑出聲，左提也笑了一下，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得乾乾淨淨。
「娘。」他放下碗，「明天起，我可能回來得晚些，學校能申請考試，我們老師人很好，我想考了後，遇到沒想通的，再請教一下他。」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溫巧雲添柴的手停了半拍，又繼續，聲音很輕：「趙嬸家那小子的事，你也聽說了。」
「嗯，我知道分寸。」
「你爹一個月四千，娘這兒一個月也能落八百，餓不死。」溫巧雲把火鉗擱下，轉過身來，看著兒子，「提子，娘不攔你念書，也不攔你考試，但娘就一句話，」
「命才是最金貴的，債是你娘和你爹的債，輪不著你拿命去還。」
左提迎著母親的目光，點了點頭：「嗯。」
飯後，溫巧雲就著靈燈，把針線盒拉到跟前，繼續給左提做新褂子。
針腳一起一落，又密又直——灰色的「針腳穩固」，一個微效得不能再微效的天賦。
「後天就正式上課了」她頭也不抬，「得快點把這衣服趕出來，免得讓同學笑話。」
左提坐在旁邊，一邊翻著新教材查缺補漏，一邊指導左小果寫作業。
燈光靜靜的，窗外不時傳來幾聲蟲鳴，月光流淌下來，繞過窗戶，駐足在書本上，照得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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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兄妹倆睡在裡屋，一張床，中間拉了道布簾。
小果睡前扒著帘子縫，小聲問：
「哥，我問你個事，你不許生氣。」
「嗯。」
「街口那幾個嬸嬸說，咱家欠了好多好多錢，說要是還不上，房子就沒了，咱們就要睡大街了。」
小果的聲音越來越小。
「哥，是真的嗎？」
帘子那頭靜了靜。
「假的。」
「可是……」
「沒有可是。」
左提隔著帘子，聲音穩穩的。
「睡你的覺。等哥考出個樣子來，給咱家換個大房子，給你買新書包，再買一屋子糖，隨便你吃。」
帘子那邊沒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傳來小果悶悶的聲音：
「……哥，我的糖還剩一塊，給你。」
「留著你自己吃。」
「給你留著考試吃，王嬸說，考試的人吃了糖，腦子變聰明，啥題都會做。」
左提：「假的……她還說你要橫著走呢，你橫著走路不得摔個大跤。」
小果在帘子那邊嘿嘿地笑，笑著笑著，聲音就勻了，睡著了。
左提躺在黑暗裡，睜著眼。
睡不著。
他閉上眼，把今天一天，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測色，黑色，全場死寂，督查記錄，分班，九班，綜合評定，郝老師，三張草稿紙。
然後，是面板。
他閉著眼，把面板在識海里攤開，一欄一欄地過。
申請考今日次數：0/3。
他今天沒考過試，一次都沒有。可次數沒了。三場卷子一樣的次數，憑空沒了。
心魔題列表：（3）。
《入學測評》，色階預判，灰、綠、藍，各錯一次。
他這輩子連天道考場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可他有心魔題了。
還是整整3道。
他今天推演了三次，灰色怎麼辦，綠色怎麼辦，藍色怎麼辦。
三次推演，三條錯題，三次次數。
3，3，3。
左提在黑暗裡睜開眼。
數字對得這麼齊，就不可能是巧合。
他在學校已經做了幾個假設：
假設一：他的推演，被當成了作答。測色那天，有什麼東西用了他的三次申請考，開了三場他毫不知情的考試，並且把他的推演當作答卷，判卷，記錯，三次預判全沒算中，三道題，全錯，全成了心魔題。
可誰出的卷？誰監的考？為什麼偏偏是他的推演？為什麼消耗的偏偏是申請考的次數？
他翻了個身，把天賦那一欄，在識海里一個字一個字重新描了一遍：
【黑色·錯題重演：上一次考試做錯的題，下一次考試中，必定出現進階變式。】
必定出現。
上一次做錯——下一次必出。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我的下一次考試，因為某種特殊原因，必定會出現三個進階變式。
而天賦規則要成立，得先有「上一次做錯的題」。
可他測色之前，一道錯題都沒有。
一道錯題都沒有的人，這規則是無效的，這就導致了悖論。
——除非，規則為了維持自己『存在』，先把「上一次做錯題」這件事，造了出來。
左提的心跳漏了一拍。
倒過來想。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題，所以下一次要考他進階變式。
是因為下一次他一定會被考進階變式，所以他必須有「錯題」。
先有的，是果。後補的，是因。
三次推演，正好對應三道需要的錯題，三場考試展開，先有了答案，才造出題。
「倒果為因，未來已定......」左提在黑暗裡，輕輕吐出幾個字。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後背卻慢慢沁出一層薄汗。
這個念頭太大了。大得他有點怕，怕它是錯的，更怕它是對的。
對，他就是全大陸唯一一個，能提前看見考題的人，同時也意味著，有不知名的存在在他進行三次推演假想時，錨定了他的未來，讓他必須擁有一個本不可能存在的天賦。
此刻這個12歲的少年更希望，是自己在異想天開。
「呼——」
許久之後，左提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再次變得冷靜。
目前的一切，不管是不是被人做局，都得參加考試才能確認，明天申請考刷新，就是最好的檢測。
如果猜想是真的——每天的考題里，一定會有「測色」相關的進階變式......
窗外的月色透過帘子，映出一條細長的白線。
左提攥著那塊糖，倦意不斷襲來，在不斷的沉思中，他緩緩睡去。
或許是做了個奇妙的夢，這一晚的他似乎睡得格外香甜。
郝雲沒回教工小院，依然坐在辦公室的凳子上，兩摞舊講義放在桌上，壘得整整齊齊，座位背後是一面半開的窗，窗台上還有一盆綠植，蔫了一半，他早上忘了澆，這會兒忙起來，又忘了。
他坐下，點亮桌角的靈燈，燈是學校配的公物，注入少量靈力就能亮一晚上，他習慣性的把燈光調暗，控制在只能照亮眼前一頁紙的程度。
桌上攤著新裁的空白講義紙，這種紙不是靈物，是學校聯盟定期批量製造的消耗品。
放牛班，新生二十二個，老生十四個，他下午挨個數過名冊。
新生裡頭，大半都沒有系統的學習基礎知識，得從基礎的查缺補漏教起。
老生裡頭，侯不平那樣的，課聽過好幾遍了，再聽也是浪費時間，不聽又沒去處，得調整方法，給他們單獨開一條錯題複習線。
還有左提。
他把這個名字寫在新講義紙的最上頭，筆尖懸了半天，落下去寫幾個字，又劃掉。
這個孩子，他有些把握不住。
12歲就自學完了學前班大半課程，是街坊嘴裡的神童。
講義上那些東西，他一半都會，差的多半是考試機會，可這孩子又跟誰都不一樣。
在這個階段，別人錯一道題，心疼的是錢，擔心的是反噬，可他錯一道題，面板上多半要添一條心魔題，畢竟八成的轉化率擺在那裡，一題兩題還好，可要是多了.......。
給他的講義，得單獨定製，不能只有原理，還得把自己的一些做題心得放進去。
郝雲揉了揉眉心，把那頁劃掉名字的紙翻過去，重新寫。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他才長舒一口氣，停下來手中的筆。
他從衣服里小心取出一張薄薄的靈簽。
這是他的綠色天賦「每月手跡」，每月第一次答題都會得到一份隨機領域的知識解答，今天早上答完題後，就忙著去給新生領教材和分班，他只能先收進衣服里。
他把靈簽貼上額頭，神識細細閱讀著。
裡面講的是低階靈力迴路的淤堵原理。
失望地放下靈簽，他嘆了一口氣，十多年如一日的答題，他還是沒抽到自己需要的那份知識。
但他還是把靈簽上的內容一筆一筆補充進講義，抄完，在頁腳標了個小小的「雲」字。
「拿去黑市賣，也能再換些草稿紙，蚊子再小也是肉。」
言罷，他又拿起靈筆，開始調整後天上課的講義。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窗外，月色一點一點漫上來。
不知什麼時候，窗邊上多了個人影。
「你現在這般憔悴頹廢消極的樣子，實在對不起曾經意氣風發的自己。」
郝雲沒回頭，筆也沒停：「陸兄一別多年，嘴還是如此不饒人。」
窗被推開，陸仟翻身進來，堂堂督查，去哪都是座上賓，但今晚的事不適合太過聲張，他也懶得躲躲藏藏地繞路，索性紅白制服換成了一身便裝，面具也摘了，是一張俊美得過分的臉，眉眼間那股書生氣怎麼都藏不住。
他自顧自拉了張凳子坐下，目光掃過滿桌講義，最後落在講義旁那本翻開的冊子上。
冊子上是郝雲的字，一頁一個名字，記的是今天新生的情況——姓名、天賦色、家裡境況，性格特點，一筆一筆羅列清楚。
最新一頁，寫著「左提」。
陸仟伸手，把冊子拈了過去。
「公務。」他取出懷裡天道督查的牌子晃了晃，「局裡要一份黑色新生的材料，我來瞧瞧情況，不過看郝兄這樣子，是早已經給我準備好了啊。」
「了解學生情況，是班主任的本分。」郝雲頭也不抬。
「本分？」陸仟翻了一頁，忽然嗤笑一聲，指著頁腳一處塗改，「『發草稿紙三張』。郝兄，你這冊子倒是會替學生著想。」
郝雲翻講義的手頓了頓，沒接話。
「爛好人。」陸仟把冊子往桌上一丟，「上頭把你調來教放牛班，是有人想踩著你去討好那些學閥世家，你自己心裡沒數？還擱這兒一個字一個字的給放牛班備課。」
「.......學生總得有課上。」
「行，我不勸你。」陸仟的手指點在冊子最新那頁上，「說正事。這個左提，什麼個路數？」
「冊子上都有。」
「我要你說的。」陸仟靠回椅背，「冊子上寫他自學完了學前班的課，街坊叫他神童，我信。寫他家裡欠債十萬，爺爺的喪事剛辦完，我也信。我就問一樣——測色那天，一百一十個人，我拿他心通聽了一遍，就他在隊伍里嘀嘀咕咕，把三種預案推演了一遍，灰了怎麼辦，綠了怎麼辦，藍了怎麼辦。」
他頓了頓。
「一個十二歲的娃，心思這麼密，你說，這是個什麼性子？」
郝雲的筆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半晌，他說。
「希望你不是裝不知道。」陸仟接得極快，像是就等著這句話，「能力是真好，命也是真苦，這樣的娃放在天都尋常人家，好歹能憑心性和悟性多走幾步。」
「但放在這鳥不拉屎的界城......」
他沒往下說，低頭念出冊子上的一行字
「『平靜地接受，這種事情我做不來。』這是他跟你說的？」
「嗯。」
「再往後呢？」
「他說，他會拼一把。」
陸仟盯著那行字看了兩息，忽然笑了，笑得沒什麼溫度：「好，好啊。一個黑色，一個倔種，一屁股債，三樣占全了，還想拼一把。」
他把冊子合上，推回郝雲手邊，站起身。
「郝雲，聽我一句，別投入太深。這種學生，要麼變成和你一樣的臭石頭，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被吞的渣都不剩。」
屋裡靜了下來，靈燈那光仍是弱弱的，照不清此刻兩人的表情。
郝雲仍低著頭，但筆尖懸在講義上方，半天沒有落下去。
陸仟走到窗邊，翻身出去，落地無聲。
站在窗外月色里，他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過頭：
「那孩子的備案在我手裡，學校里暫時沒人能把他退學，你只管教你的書。」
頓了頓，他拍了拍衣襟，語氣又變回那副公事公辦的調子：「行了，我還有很多地方要去。」
人已經走在院牆外頭，那聲音才悠悠的傳進郝雲耳里，輕得像自言自語：
「天都還是老樣子。無非是比十年前，少了塊臭石頭，多了個痴情人。」
窗被合上。
辦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那弱弱的燈光，和滿桌寫了一半的講義。
許久，許久。
黑暗裡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說不清是嘆給誰。
離開學校的左提已經進了老街。
日頭早已沉到城牆後頭，青石板在月光照耀下，泛著一層灰濛濛的餘光。
孫家糧鋪門口圍了一圈人，鞭炮的紅紙屑撒了一地——孫老頭今晚請了半條街吃麵，藍色，是天大的喜事，鋪子門口的燈籠都換了新的。
左提貼著街邊走。
「提子！」正在收豆漿攤的孫嬸眼尖，一把叫住他，從攤子底下摸出兩個雜糧餅，油紙一裹就往他懷裡塞。
「拿著，測色餓一天了吧？」
「嬸，我還不餓」
「拿著！」孫嬸眼睛一瞪，聲音又壓低了些。
「……黑就黑，別管那些有的沒的，你孫嬸活了四十年，沒見過哪個娃是被念叨死的，拿著。」
左提沒再推，接了過來，然後趁孫嬸不注意，又放了回去。
身後有人認出他來，嘀咕聲順著風飄過街面：
「就是他……黑色……嘖。」
「造孽哦，多好的一個娃……」
「屁話真多，人家孩子還在呢，滾滾滾，回家去！」
左提腳步沒停，夜要深了，他得快點回去，不能讓家裡擔心。
左提家在老街最深處，一個矮矮的木房子，前面有個土質的小院，被土磚砌的院牆包圍著。
院牆不高，矮得一步就能跨過去，擺在那裡只是為了個心安，但一般也沒人會惦記這麼窮的家。
他推開院門進去。堂屋的靈燈還亮著，燈芯擰到最小，只剩一小個火苗，把屋子裡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拉得老長。
「哥！」
裡屋門帘一掀，左小果衝出來。十歲的小姑娘，兩條細辮子，辮梢上還纏著白布條，是給爺爺戴的孝，還沒摘。
她衝到左提跟前，仰著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哥，你測進天道學校了？」
「嗯。」
「真進去了？先生沒攆你？」
「沒攆。」
「那你怎麼不早說！」
小果跺了一下腳，忽然又想起什麼，聲音低下去：
「街口王嬸說，學校里都是大人物，說能一頓吃十個餅，一拳打塌牆，哥，是真的嗎？」
「……王嬸還說別的沒有？」
「還有！」小果伸出幾個手指頭，故作兇狠的捏成拳。
「還說你如今是天校的人了，我以後走在街上都能橫著走！」
灶間傳來一聲輕笑。溫巧雲端著一隻粗陶鍋出來，圍裙沒解：「橫著走，她王嬸怎麼不橫一個給我瞧瞧。」
「娘。」
「嗯，洗手，吃飯。」溫巧雲把鍋墩在桌上，揭了蓋，雜糧粥的熱氣騰起來。
「今兒你入學，鍋里給你們都臥了個蛋，快吃。」
溫巧雲一手牽著一個，把兩個小孩帶進屋。
沒有提天賦，也沒有問放牛班，仿佛今天只是尋常的一天，一個尋常的夜晚。
飯桌上，左提和左小果那碗粥是稠的，各有一枚完整的雞蛋臥在粥上。
相比之下，溫巧雲的碗裡，粥就清了許多。
「娘，蛋你——」
「吃你的。」溫巧雲把雞蛋按回他碗裡，動作不容商量，「長身體的年紀。」
左提沒再推，他低頭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粥是燙的，熱氣往上揚，他感覺眼眶有點熱。
「學校里怎麼樣？」溫巧雲問，「先生凶不凶？同學好相處不？」
「都好。分在九班，先生姓郝，講得好，不罵人。」
左提頓了頓，「學校還發了草稿紙。」
「發了幾張？」
「……三張。」
溫巧雲點點頭，三張草稿紙值多少錢，她心裡有數。
她因為身體原因走不遠，要忙工活，小果也得看著，也就沒有陪左提一起去學校。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今天的測色早就傳的沸沸揚揚，黑色和放牛班的事她也知道，但她不能問，問得多反而傷了孩子。
「你爹捎話回來了。」她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著側臉，「隊裡趙叔下午來的，說你爹在牆外頭一切都好，讓你別惦記，還說，」
她學不來左定山那副腔調，還是學了個七八分，瓮聲瓮氣地：
「『黑就黑，咱家的種，餓不死。』」
小果噗嗤笑出聲，左提也笑了一下，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得乾乾淨淨。
「娘。」他放下碗，「明天起，我可能回來得晚些，學校能申請考試，我們老師人很好，我想考了後，遇到沒想通的，再請教一下他。」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溫巧雲添柴的手停了半拍，又繼續，聲音很輕：「趙嬸家那小子的事，你也聽說了。」
「嗯，我知道分寸。」
「你爹一個月四千，娘這兒一個月也能落八百，餓不死。」溫巧雲把火鉗擱下，轉過身來，看著兒子，「提子，娘不攔你念書，也不攔你考試，但娘就一句話，」
「命才是最金貴的，債是你娘和你爹的債，輪不著你拿命去還。」
左提迎著母親的目光，點了點頭：「嗯。」
飯後，溫巧雲就著靈燈，把針線盒拉到跟前，繼續給左提做新褂子。
針腳一起一落，又密又直——灰色的「針腳穩固」，一個微效得不能再微效的天賦。
「後天就正式上課了」她頭也不抬，「得快點把這衣服趕出來，免得讓同學笑話。」
左提坐在旁邊，一邊翻著新教材查缺補漏，一邊指導左小果寫作業。
燈光靜靜的，窗外不時傳來幾聲蟲鳴，月光流淌下來，繞過窗戶，駐足在書本上，照得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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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兄妹倆睡在裡屋，一張床，中間拉了道布簾。
小果睡前扒著帘子縫，小聲問：
「哥，我問你個事，你不許生氣。」
「嗯。」
「街口那幾個嬸嬸說，咱家欠了好多好多錢，說要是還不上，房子就沒了，咱們就要睡大街了。」
小果的聲音越來越小。
「哥，是真的嗎？」
帘子那頭靜了靜。
「假的。」
「可是……」
「沒有可是。」
左提隔著帘子，聲音穩穩的。
「睡你的覺。等哥考出個樣子來，給咱家換個大房子，給你買新書包，再買一屋子糖，隨便你吃。」
帘子那邊沒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傳來小果悶悶的聲音：
「……哥，我的糖還剩一塊，給你。」
「留著你自己吃。」
「給你留著考試吃，王嬸說，考試的人吃了糖，腦子變聰明，啥題都會做。」
左提：「假的……她還說你要橫著走呢，你橫著走路不得摔個大跤。」
小果在帘子那邊嘿嘿地笑，笑著笑著，聲音就勻了，睡著了。
左提躺在黑暗裡，睜著眼。
睡不著。
他閉上眼，把今天一天，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測色，黑色，全場死寂，督查記錄，分班，九班，綜合評定，郝老師，三張草稿紙。
然後，是面板。
他閉著眼，把面板在識海里攤開，一欄一欄地過。
申請考今日次數：0/3。
他今天沒考過試，一次都沒有。可次數沒了。三場卷子一樣的次數，憑空沒了。
心魔題列表：（3）。
《入學測評》，色階預判，灰、綠、藍，各錯一次。
他這輩子連天道考場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可他有心魔題了。
還是整整3道。
他今天推演了三次，灰色怎麼辦，綠色怎麼辦，藍色怎麼辦。
三次推演，三條錯題，三次次數。
3，3，3。
左提在黑暗裡睜開眼。
數字對得這麼齊，就不可能是巧合。
他在學校已經做了幾個假設：
假設一：他的推演，被當成了作答。測色那天，有什麼東西用了他的三次申請考，開了三場他毫不知情的考試，並且把他的推演當作答卷，判卷，記錯，三次預判全沒算中，三道題，全錯，全成了心魔題。
可誰出的卷？誰監的考？為什麼偏偏是他的推演？為什麼消耗的偏偏是申請考的次數？
他翻了個身，把天賦那一欄，在識海里一個字一個字重新描了一遍：
【黑色·錯題重演：上一次考試做錯的題，下一次考試中，必定出現進階變式。】
必定出現。
上一次做錯——下一次必出。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我的下一次考試，因為某種特殊原因，必定會出現三個進階變式。
而天賦規則要成立，得先有「上一次做錯的題」。
可他測色之前，一道錯題都沒有。
一道錯題都沒有的人，這規則是無效的，這就導致了悖論。
——除非，規則為了維持自己『存在』，先把「上一次做錯題」這件事，造了出來。
左提的心跳漏了一拍。
倒過來想。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題，所以下一次要考他進階變式。
是因為下一次他一定會被考進階變式，所以他必須有「錯題」。
先有的，是果。後補的，是因。
三次推演，正好對應三道需要的錯題，三場考試展開，先有了答案，才造出題。
「倒果為因，未來已定......」左提在黑暗裡，輕輕吐出幾個字。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後背卻慢慢沁出一層薄汗。
這個念頭太大了。大得他有點怕，怕它是錯的，更怕它是對的。
對，他就是全大陸唯一一個，能提前看見考題的人，同時也意味著，有不知名的存在在他進行三次推演假想時，錨定了他的未來，讓他必須擁有一個本不可能存在的天賦。
此刻這個12歲的少年更希望，是自己在異想天開。
「呼——」
許久之後，左提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再次變得冷靜。
目前的一切，不管是不是被人做局，都得參加考試才能確認，明天申請考刷新，就是最好的檢測。
如果猜想是真的——每天的考題里，一定會有「測色」相關的進階變式......
窗外的月色透過帘子，映出一條細長的白線。
左提攥著那塊糖，倦意不斷襲來，在不斷的沉思中，他緩緩睡去。
或許是做了個奇妙的夢，這一晚的他似乎睡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