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碼頭
書房裡一時安靜下來。
雲楚站久了腿有些發虛，蕭承淵看見了，抬手讓人搬了張小杌子來，「坐。」
雲楚這回沒再硬撐，慢慢坐下。
案子走到這一步，她今日這幾句已經足夠。
再多，便越線了。
外頭的天色終於亮了。
張德海掀簾進來回話：「殿下，給前頭送平安信的人已經去了。照腳程，午後該能碰上接頭的。」
「咱們的人也已換好腳夫衣裳，車照舊往前。」
蕭承淵嗯了一聲，「走。」
過了午時，河風就更重了。
柳平碼頭遠遠看著不算大，幾道舊木棧橋伸進水裡，橋邊停著十來只船。
挑夫和船工來來去去，喊聲不斷，熱鬧得很。
若不是青石坡剛拆出那幾車東西，誰來看都只會當這裡是個尋常轉運口。
雲楚坐在車裡，掀開一點簾縫往外看。
河水很渾，船邊掛著的麻繩都浸得發黑，岸上那幾隻木斗子裡還堆著零散米粒。
車馬一到，碼頭主事就迎了上來。
是個白胖男人，四十上下，臉上全是笑，一雙眼卻細得快眯成縫。
「下官見過太子殿下。」
蕭承淵下馬，步子沒停，「起來。」
那主事忙跟上，「殿下怎麼突然到這兒來了，也不叫人先遞個話，下官也好把碼頭收整得更齊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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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蕭承淵瞥他一眼，「孤來這裡，還得先讓你收整？」
那主事臉上的笑一僵，忙道：「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他說著，又趕緊把身後幾個帳房和小吏都推出來見禮。
他們個個都低著頭，規規矩矩，倒像提前站好了位。
雲楚只隔著帘子看了幾眼，心裡便生出一點不舒服。
太整齊了，整齊得像特意收拾給人看的。
張德海已經拿著那張路引和青石坡搜出來的細紙過去對人。
碼頭主事一邊陪著笑，一邊說：「殿下若要查，下官自然全力配合。只是今日正好有幾船民糧和鹽貨一起走，若都封了，只怕……」
那主事臉色終於變了，「殿下，這怕是不合規矩……」
「孤辦案，還要先同你講規矩？」
四下頓時一靜。
親衛已經散開，直撲棧橋和倉口。
幾個帳房坐立難安。
雲楚坐在車裡等著，不多時，鼻尖卻忽然聞到一點熟悉的味。
不是河水味或者魚腥味，倒像是潮米發出來的那種發悶的霉氣。
她順著味道往左看，目光落在最靠里的一條舊船上。
船身不大，艙門卻壓得很嚴實，門口還蹲著個看似打盹的老頭。
怪就怪在，別的船都有人上上下下的，這一隻船卻沒人敢上。
雲楚又往下一掃，正好看見艙板縫裡卡著的一點米。
夾雜著灰黑色，和青石坡第三車裡散出來的顏色一樣。
她心口一緊，忙掀開帘子下了車。
青禾一驚，忙扶住她，「姑娘，您慢些。」
雲楚沒接話，只低聲對阿蟬道：「去請張公公。」
張德海一聽是她叫，立刻過來。
雲楚沒大聲，只道：「左邊第三隻舊船有問題。」
張德海一怔。「昭訓是看見什麼了？」
雲楚朝那隻船輕輕抬了下下巴，「艙板里有米。」
張德海順著看過去，果然也瞧見一點卡在木縫裡的碎米粒，心裡頓時一沉。
他連忙去找蕭承淵。
蕭承淵聽完，連問都沒多問一句，抬手便點了兩隊親衛，「那隻船，先封。」
碼頭主事終於站不住了，忙往前攔，「殿下，那船是昨夜才到的空艙，裡頭什麼都沒有！」
「空不空，得開了看才知道。」
「可……」
「再多嘴一句，孤就把你也一併封進去。」
主事喉嚨一堵，不敢吱聲了。
兩隊親衛已經衝上橋。
艙門上的木鎖被一腳踹斷。
門一開，裡頭那股潮悶米霉味便一下撲出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船倉不大，卻碼著半倉袋子。
袋口壓得緊，最上頭幾層還刻意灑了點新米，像只是臨時裝卸時蹭進去的。
可一刀劃開，裡頭滾出來的全是和青石坡一樣的壞米。
而且袋底還夾著一層薄木板。
木板一掀，底下是帳冊。
一摞一摞，全碼在一起。
張德海臉都白了，「還真在這兒。」
碼頭主事一看那摞冊子露出來，整個人都晃了一下，轉身便想跑。
趙青山早盯著他，一把將人按倒，膝蓋死死頂在他背上，「跑什麼？」
主事趴在地上，臉擠得發紅，嘴裡還在喊冤，「下官不知，下官真不知！」
蕭承淵站在船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不知？柳平碼頭留舊冊，不是你這裡留的？」
主事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親衛立刻把倉里的冊子全抬出來，柳平碼頭明面帳、暗帳、轉運簽、舊倉牌清點單，整整堆了一案。
碼頭上的人這時才真慌了。
偏偏就在這時，後倉那邊忽然有人大喊：「著火了！」
雲楚心裡一沉，猛地回頭。
火是從最靠里的雜倉躥起來的，起得極快，火舌一竄便往上撲。
碼頭的人們一下都亂了，四處亂跑，還有兩個小吏趁亂往想後門鑽。
蕭承淵臉色一下冷下來，「封后門！」
趙青山轉身就追。
張德海也帶人撲向後倉。
火光一映，半邊水面都紅了。
雲楚站在棧橋邊，聞著那股焦木和米霉混起來的怪味，忽然覺得不對。
火雖大，可燒的位置偏左。
若真要燒最要緊的帳，不該從那兒起。
她抬眼一掃，果然看見後倉左邊第三扇櫃門顏色新一點，和旁邊老木色不一樣。
她心口一跳，脫口道：「別只顧滅火，先砸柜子！」
張德海一愣，回頭就看見她指的方向。
他沒有半分猶豫，「砸！」
親衛提刀撲過去，兩下便把櫃門劈開。
裡頭果然另有夾層。
一層油紙裹著的暗冊，一匣封條，還有兩隻沒來得及送出去的舊印，全塞在裡面。
後倉燒起來，明面帳能毀，真正該毀的卻在這裡。
這一砸開，眾人看向雲楚的眼神都變了。
連趙青山都愣了一瞬。
他原只當這位昭訓眼尖，沒想到眼尖成這樣。
蕭承淵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冷聲吩咐：「先救冊子。」
「火若壓不住，燒了倉也不能燒冊子。」
碼頭下徹底亂了，四周全是亂七八糟的各種聲響。
雲楚站久了腿有些發虛，蕭承淵看見了，抬手讓人搬了張小杌子來，「坐。」
雲楚這回沒再硬撐，慢慢坐下。
案子走到這一步，她今日這幾句已經足夠。
再多，便越線了。
外頭的天色終於亮了。
張德海掀簾進來回話：「殿下，給前頭送平安信的人已經去了。照腳程，午後該能碰上接頭的。」
「咱們的人也已換好腳夫衣裳，車照舊往前。」
蕭承淵嗯了一聲，「走。」
過了午時，河風就更重了。
柳平碼頭遠遠看著不算大，幾道舊木棧橋伸進水裡，橋邊停著十來只船。
挑夫和船工來來去去，喊聲不斷，熱鬧得很。
若不是青石坡剛拆出那幾車東西，誰來看都只會當這裡是個尋常轉運口。
雲楚坐在車裡，掀開一點簾縫往外看。
河水很渾，船邊掛著的麻繩都浸得發黑，岸上那幾隻木斗子裡還堆著零散米粒。
車馬一到，碼頭主事就迎了上來。
是個白胖男人，四十上下，臉上全是笑，一雙眼卻細得快眯成縫。
「下官見過太子殿下。」
蕭承淵下馬，步子沒停，「起來。」
那主事忙跟上，「殿下怎麼突然到這兒來了，也不叫人先遞個話，下官也好把碼頭收整得更齊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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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蕭承淵瞥他一眼，「孤來這裡，還得先讓你收整？」
那主事臉上的笑一僵，忙道：「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他說著，又趕緊把身後幾個帳房和小吏都推出來見禮。
他們個個都低著頭，規規矩矩，倒像提前站好了位。
雲楚只隔著帘子看了幾眼，心裡便生出一點不舒服。
太整齊了，整齊得像特意收拾給人看的。
張德海已經拿著那張路引和青石坡搜出來的細紙過去對人。
碼頭主事一邊陪著笑，一邊說：「殿下若要查，下官自然全力配合。只是今日正好有幾船民糧和鹽貨一起走，若都封了，只怕……」
那主事臉色終於變了，「殿下，這怕是不合規矩……」
「孤辦案，還要先同你講規矩？」
四下頓時一靜。
親衛已經散開，直撲棧橋和倉口。
幾個帳房坐立難安。
雲楚坐在車裡等著，不多時，鼻尖卻忽然聞到一點熟悉的味。
不是河水味或者魚腥味，倒像是潮米發出來的那種發悶的霉氣。
她順著味道往左看，目光落在最靠里的一條舊船上。
船身不大，艙門卻壓得很嚴實，門口還蹲著個看似打盹的老頭。
怪就怪在，別的船都有人上上下下的，這一隻船卻沒人敢上。
雲楚又往下一掃，正好看見艙板縫裡卡著的一點米。
夾雜著灰黑色，和青石坡第三車裡散出來的顏色一樣。
她心口一緊，忙掀開帘子下了車。
青禾一驚，忙扶住她，「姑娘，您慢些。」
雲楚沒接話，只低聲對阿蟬道：「去請張公公。」
張德海一聽是她叫，立刻過來。
雲楚沒大聲，只道：「左邊第三隻舊船有問題。」
張德海一怔。「昭訓是看見什麼了？」
雲楚朝那隻船輕輕抬了下下巴，「艙板里有米。」
張德海順著看過去，果然也瞧見一點卡在木縫裡的碎米粒，心裡頓時一沉。
他連忙去找蕭承淵。
蕭承淵聽完，連問都沒多問一句，抬手便點了兩隊親衛，「那隻船，先封。」
碼頭主事終於站不住了，忙往前攔，「殿下，那船是昨夜才到的空艙，裡頭什麼都沒有！」
「空不空，得開了看才知道。」
「可……」
「再多嘴一句，孤就把你也一併封進去。」
主事喉嚨一堵，不敢吱聲了。
兩隊親衛已經衝上橋。
艙門上的木鎖被一腳踹斷。
門一開，裡頭那股潮悶米霉味便一下撲出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船倉不大，卻碼著半倉袋子。
袋口壓得緊，最上頭幾層還刻意灑了點新米，像只是臨時裝卸時蹭進去的。
可一刀劃開，裡頭滾出來的全是和青石坡一樣的壞米。
而且袋底還夾著一層薄木板。
木板一掀，底下是帳冊。
一摞一摞，全碼在一起。
張德海臉都白了，「還真在這兒。」
碼頭主事一看那摞冊子露出來，整個人都晃了一下，轉身便想跑。
趙青山早盯著他，一把將人按倒，膝蓋死死頂在他背上，「跑什麼？」
主事趴在地上，臉擠得發紅，嘴裡還在喊冤，「下官不知，下官真不知！」
蕭承淵站在船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不知？柳平碼頭留舊冊，不是你這裡留的？」
主事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親衛立刻把倉里的冊子全抬出來，柳平碼頭明面帳、暗帳、轉運簽、舊倉牌清點單，整整堆了一案。
碼頭上的人這時才真慌了。
偏偏就在這時，後倉那邊忽然有人大喊：「著火了！」
雲楚心裡一沉，猛地回頭。
火是從最靠里的雜倉躥起來的，起得極快，火舌一竄便往上撲。
碼頭的人們一下都亂了，四處亂跑，還有兩個小吏趁亂往想後門鑽。
蕭承淵臉色一下冷下來，「封后門！」
趙青山轉身就追。
張德海也帶人撲向後倉。
火光一映，半邊水面都紅了。
雲楚站在棧橋邊，聞著那股焦木和米霉混起來的怪味，忽然覺得不對。
火雖大，可燒的位置偏左。
若真要燒最要緊的帳，不該從那兒起。
她抬眼一掃，果然看見後倉左邊第三扇櫃門顏色新一點，和旁邊老木色不一樣。
她心口一跳，脫口道：「別只顧滅火，先砸柜子！」
張德海一愣，回頭就看見她指的方向。
他沒有半分猶豫，「砸！」
親衛提刀撲過去，兩下便把櫃門劈開。
裡頭果然另有夾層。
一層油紙裹著的暗冊，一匣封條，還有兩隻沒來得及送出去的舊印，全塞在裡面。
後倉燒起來，明面帳能毀，真正該毀的卻在這裡。
這一砸開，眾人看向雲楚的眼神都變了。
連趙青山都愣了一瞬。
他原只當這位昭訓眼尖，沒想到眼尖成這樣。
蕭承淵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冷聲吩咐：「先救冊子。」
「火若壓不住，燒了倉也不能燒冊子。」
碼頭下徹底亂了，四周全是亂七八糟的各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