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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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是蕭承淵即將出發的時辰。

  東宮的車馬一字排開,親衛、內侍、隨行屬官都已候在階下。

  蕭承淵從書房出來時,步子邁得很快。

  張德海跟在後頭,一路低聲報著什麼。

  他沒應幾句,便已走到車前。

  沈凝華就站在檐下等他。

  她今日穿得很莊重,髮髻也一絲不亂,手裡還親自捧著個紫檀木匣。

  見人到了,她才上前半步喚了聲:「殿下。」

  她的語氣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就好像昨夜的爭執沒發生過似的。

  「這裡頭是常用的丸藥,狐裘也已叫人收進後頭車裡了,北邊風大又刺骨,殿下夜裡若還看摺子,別再只顧著省事。」

  蕭承淵垂眼看了看她手裡的木匣,伸手接過,遞給了張德海。

  「有勞。」

  沈凝華的指尖頓了頓,很快又恢復正常,「此去路遠,臣妾不敢耽誤殿下正事。只望殿下早些把差事了了,平安回來。」

  蕭承淵嗯了一聲,「東宮交給你,孤很放心。」

  沈凝華應了聲是,退到一旁。

  雲楚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偏殿那邊走過來的。

  她穿得不顯眼,月白的披風將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截細白下頜。

  青禾和阿蟬跟在她身後,一人抱著小匣子,一人提著包袱。

  她走近時,先朝蕭承淵福了福身,「殿下。」

  蕭承淵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上車吧,該出發了。」

  雲楚應了聲是。

  她轉身時,正好對上沈凝華的目光。

  兩人隔著晨霧和台階,誰都沒主動開口說話。

  沈凝華的眼裡一點笑意都沒有,她在慈寧宮裡沒壓下去的那口氣,到這會兒都還悶在心裡。

  直到雲楚準備上車的時候,沈凝華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此去路上,雲昭訓既跟在殿下身邊,該更謹慎些。」

  「外頭不比宮裡,若只會添亂,便是拖累殿下了。」

  雲楚垂下眼,規規矩矩地回道:「娘娘教誨,妾記下了,妾不敢給殿下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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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凝華看著她,唇角輕輕動了動,「最好如此。」

  雲楚這才又福了一禮,扶著阿蟬的手上了車。

  帘子落下來前,她便聽見外頭張德海高聲傳令:「啟程。」

  車馬漸漸行出宮門。

  宮門一過,外頭的空氣好似就和宮裡不一樣了。

  雲楚坐進車裡,手指在膝上壓了壓,才把那點久違的陌生感給壓了下去。

  她上輩子進了東宮後,直到死,都沒再真正出過宮。

  這一回,卻是跟著蕭承淵一道出來了。

  車行得不快。

  起初街上人還多,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商鋪熱鬧聲響,還有行人的說話聲。

  再往外走,房舍漸稀,說話的聲音很少,路也寬了。

  張德海在外頭回了兩回話,說前頭過橋要慢些,又說驛站那邊午時前能到。

  青禾坐在角落,憋了半天,還是小聲開口:「姑娘,外頭比奴婢想的還更亂些。」

  雲楚掀起一點車簾往外看。


  有抱著破包袱的,有牽著孩子的,孩子的臉都灰撲撲的。

  路過一個巷口時,雲楚看到有個老婦人正蹲在樹根邊啃半塊硬餅,啃得極慢,旁邊有小孩就一直眼巴巴地看著。

  看到這時,雲楚把帘子放下了。

  午後,一行人停在臨河驛歇腳。

  這驛站不算大,前後兩進,院裡卻擠滿了人。

  有過路商隊,也有被官府臨時征來運糧的腳夫,馬棚邊連下腳的地方都少。

  蕭承淵一進驛站便被屬官請去了東邊廂房。

  張德海只來交代一句,說叫昭訓先歇著。

  雲楚應了,卻沒立刻歇著。

  她站在窗邊,看見院裡正有人往下卸麻袋。

  袋口扎得緊,落地時仍有一點碎米從縫裡漏出來。

  幾個腳夫彎著腰往裡抬,動作都快,臉上卻沒多少力氣。

  阿蟬也湊過來看,低聲道:「這就是殿下要查的糧?」

  「不是。」雲楚道,「這多半只是驛站中轉的。」

  她話剛落,外頭便有個孩子擠到了車旁。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褲腳都短了一截。

  他也不說話,只蹲在牆邊,眼睛盯著那幾隻抬進去的麻袋。

  青禾看得心裡發酸,小聲問:「姑娘,要不要給他點吃的?」

  雲楚想了想,把路上沒動的兩塊點心遞過去,「別驚動太多人。」

  青禾忙應下,拿著點心出去。

  雲楚隔著半開的窗看著。

  那孩子起先還不敢接,等青禾塞進他手裡,他才抱著東西往牆邊縮。

  可還沒縮穩,旁邊忽然伸來一隻手,劈手就把那塊點心奪走了。

  孩子一下急了,撲上去搶。

  那人抬腳便踹。

  孩子滾在地上,連聲音都沒敢放大。

  青禾臉色一變,正要上前,阿蟬已經先掀簾沖了出去,「你幹什麼!」

  院裡一下亂了幾分。

  那人被喝了一聲,轉過頭來,半邊臉麻麻賴賴的,左眉邊還有一道短疤。

  他手裡捏著點心,眼神凶得很,剛要開口罵,目光忽然掃到車窗。

  那一瞬,雲楚的心口猛地一緊。

  她見過這張臉,在城西。

  那日粥棚亂起來時,最先帶頭往前擠的人里,就有他一個。

  當時這人站得靠後,嗓門卻最大,嘴裡喊著「再不搶就真沒命了」,一下便把後頭的人都帶急了。

  後來東宮和二皇子那邊分了棚,人一散,他也跟著沒了影。

  雲楚那時只掃過一眼,並未往心裡去。

  可如今再看,記憶里另一張模模糊糊的臉卻忽地浮現在腦海里。

  前世她死前一年,刑部曾從北邊押回來一個重犯。

  那幾日宮裡也在傳,說那人原是逃了好幾年的悍匪,手上沾過官差和倉吏的命,最擅長混在流民里挑事。

  押解進城那天,她曾隔著宮門遠遠看過一眼。

  人被鐵鏈鎖著,臉上全是髒泥,左手卻少了半截小指。

  旁邊看熱鬧的小太監議論,說這人叫麻六,臉上有麻子,眉邊帶疤,順天府和刑部追了兩年都沒抓住。

  雲楚的指尖一點點收緊,這一世,竟是有了變動嗎?

  那個早該抓住關押的悍匪,竟是還沒有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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