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施恩
午後，小佛堂。
裡頭有一個小侍妾正跪在蒲團上抄經。
她身子本就弱，連著兩日沒睡好，手腕早酸得抬不起來。
只一個走神，筆尖一歪，墨跡就拖出長長一條。
那一頁供給太后看的經文，轉眼便污了半面。
她慌得臉都白了，忙要拿帕子去擦。
守在一旁的嬤嬤臉色當即沉下來。
「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好？」
小侍妾膝蓋一軟，忙伏下去：「嬤嬤恕罪，妾不是有意。」
「不是有意便能算了？」嬤嬤冷聲道，「太后鳳體剛安，抄經本就是替東宮盡心，你倒好，拿這種東西去交差？」
她說著便要叫人把人拖出去。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嬤嬤一回頭，臉色先變了，忙躬身行禮：「娘娘。」
沈凝華扶著羅嬤嬤的手，慢慢走了進來。
她的目光先落在案上的污墨上，又看了眼跪得發抖的小侍妾，「怎麼回事？」
嬤嬤忙低聲回稟。
沈凝華聽完，沒有立刻發火。
她往前走了兩步，垂眼看著地上的人，「病著？」
孫侍妾一怔，像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半晌才低低答：「昨夜起了些熱，今晨原想告假，嬤嬤說今日抄經的人不夠，便叫妾先來。」
那守堂嬤嬤頓時白了臉，忙道：「奴婢也是怕誤了事。」
沈凝華淡淡看她一眼，「怕誤了事，便把一個病人按在這裡抄經？」
嬤嬤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沈凝華抬手，叫羅嬤嬤把人扶起來。
孫侍妾起身時腿都軟了，險些栽下去。
沈凝華順手扶了她一把，叫屋裡幾個人都看得清楚。
「經污了，再抄一份就是。」
「人若真在佛堂里暈過去，傳出去才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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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一字字地那嬤嬤連頭都抬不起來。
沈凝華轉頭吩咐：「孫侍妾免半月規矩，待會兒叫太醫看一眼，別拖出旁的病來。」
孫侍妾怔在原地，眼圈一下便紅了。
「謝娘娘。」
她一開口，聲音都發顫。
沈凝華沒再看她，只吩咐人把污了的經文收走，又叫守堂嬤嬤以後凡是替太后抄經的人，一律先問身體有沒有什麼不適。
交代完，她便帶著羅嬤嬤出了佛堂。
廊下風一吹，消息比風還快。
不過半刻鐘，後院幾處院子都聽見了。
「娘娘今兒在佛堂里親自扶了孫侍妾。」
「還免了她半月規矩。」
「原先只當娘娘近來心氣不順，如今瞧著，倒還是寬厚。」
這些閒話傳到楊良媛耳里時，她正對著鏡子試一支舊釵。
她聽完，先哼了一聲。
「寬厚？」
可話雖這樣說，她手上的動作還是停了停。
到了傍晚，正院果然又送來了東西。
不是給雲楚。
是給楊良媛。
一匣子新打的赤金流蘇簪，外頭附了一張很短的條子，說前幾日忙著太后病中諸事，誤了她生辰，這一份算補禮。
楊良媛捧著匣子，嘴裡還想挑刺，眼裡那點氣卻到底鬆了些。
另一頭，劉承徽回院時，也在半路撞見正院發落一個小宮女。
那宮女端湯時打翻了盞，按舊例本要挨板子，偏沈凝華從旁經過，只說了一句：「手抖成這樣，怕是昨夜沒睡，換個人頂上便是。」
這事便這樣過去了。
偏殿裡，阿蟬把這幾樁事一件件說給雲楚聽時，青禾正在替她挑晚間要用的香。
說到末了，阿蟬忍不住撇嘴。
「昨兒還查咱們，今兒倒成了活菩薩。」
雲楚正坐在窗邊翻禮單，聽完才抬起眼，「她本來就不是只會冷臉的人，她要讓後院記著，她是能給恩的。」
「這樣往後無論她如何行事，旁人都先會替她找個由頭。」
阿蟬想了半晌，慢慢點了頭。
天色徹底暗下去後，殿外來了人。
羅嬤嬤親自送來的。
一行人站在檐下，燈籠散出的光一照，連帶著她身後兩個新來的宮女都顯得格外規矩。
「娘娘說，昭訓新晉，擔憂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就讓老奴給您這邊送些人手過來。」
「這兩個丫頭是正院挑過的，手腳都利落，也懂規矩，送來給昭訓您使喚。」
她說完，又叫人把幾樣新換的器皿，兩匹緞子並一匣子安神香一併抬進來。
面面俱到，一點錯都挑不出。
雲楚迎在門口，低眉含笑，「叫娘娘費心了。」
羅嬤嬤看著她，「昭訓如今位分不同，娘娘自該多替您想著些。」
說完，她一側身，讓那兩個宮女上前見禮。
一個叫素琴，一個叫春鵲。
素琴年紀略大些，站得筆直，一看就是極守規矩之人。
春鵲瞧著嫩些，臉圓，眼睛很亮，看著比素琴要機靈些。
雲楚的視線在她們身上過了一圈，便叫青禾把人領去安置。
羅嬤嬤這才告辭。
她一走，偏殿裡便靜了不少。
阿蟬把門一關，臉上那點笑先沒了。
「姑娘，正院這是明著把人塞進來了。」
「嗯。」雲楚應得平平。
她抬手，撥了撥那匣子香的蓋子，「以後這香別點。」
青禾立刻應下。
阿蟬去外頭繞了一圈，再回來時，聲音壓得更低。
「方才奴婢送羅嬤嬤出去，看見春鵲在台階下偷瞄了她一眼，羅嬤嬤沒回頭，她倒自己先把頭低下去了。」
雲楚抬眼看她。
阿蟬往前湊了湊：「像是認得的。」
屋裡靜了片刻。
雲楚忽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認得才好。」
阿蟬一怔：「姑娘？」
雲楚只吩咐道：「叫素琴和春鵲今夜先別值裡頭，讓她們在外頭熟悉，再去庫里把前幾日各處送來的禮單都取來。」
阿蟬有些不解：「現在取？」
「現在。」雲楚回頭看她，眼裡一片安靜。
正院既把眼睛送來了，總得叫她先看見點東西。
夜裡，偏殿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阿蟬和青禾把箱籠一隻只打開，按著雲楚的意思，把這幾日的賞賜重新分門別類。
誰送的，何時送的，記得清清楚楚。
素琴和春鵲就在外間幫著遞東西。
春鵲手腳快，眼也勤。
她給青禾送冊子時，餘光掃過案上的禮單，掃得飛快。
只那一眼，阿蟬便看見了。
她沒作聲，只把那隻盛著白玉耳墜的小匣子重重往案上一放。
春鵲嚇得手一縮，忙低頭認錯。
阿蟬皮笑肉不笑地看她。
「小心些。」
「咱們偏殿裡頭，東西摔了倒罷，眼睛若亂跑，可不是好事。」
春鵲臉一白，連聲說是。
裡頭，雲楚像沒聽見。
她仍低頭看著那本禮單，指尖慢慢划過紙頁，最後停在一行字上。
那是正院今日送來的東西。
字寫得工整，一樣不少。
她看了很久，才把冊子合上。
「阿蟬。」
「奴婢在。」
「明兒一早，把孫侍妾那份藥送一包過去。」
阿蟬愣住：「送她？」
「嗯。」
雲楚抬手把燭芯撥亮些，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娘娘今日扶了她一把，我也該順著這陣風，做點像樣的事。」
阿蟬這回聽懂了，眼睛微微一亮。
裡頭有一個小侍妾正跪在蒲團上抄經。
她身子本就弱，連著兩日沒睡好，手腕早酸得抬不起來。
只一個走神，筆尖一歪，墨跡就拖出長長一條。
那一頁供給太后看的經文，轉眼便污了半面。
她慌得臉都白了，忙要拿帕子去擦。
守在一旁的嬤嬤臉色當即沉下來。
「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好？」
小侍妾膝蓋一軟，忙伏下去：「嬤嬤恕罪，妾不是有意。」
「不是有意便能算了？」嬤嬤冷聲道，「太后鳳體剛安，抄經本就是替東宮盡心，你倒好，拿這種東西去交差？」
她說著便要叫人把人拖出去。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嬤嬤一回頭，臉色先變了，忙躬身行禮：「娘娘。」
沈凝華扶著羅嬤嬤的手，慢慢走了進來。
她的目光先落在案上的污墨上，又看了眼跪得發抖的小侍妾，「怎麼回事？」
嬤嬤忙低聲回稟。
沈凝華聽完，沒有立刻發火。
她往前走了兩步，垂眼看著地上的人，「病著？」
孫侍妾一怔，像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半晌才低低答：「昨夜起了些熱，今晨原想告假，嬤嬤說今日抄經的人不夠，便叫妾先來。」
那守堂嬤嬤頓時白了臉，忙道：「奴婢也是怕誤了事。」
沈凝華淡淡看她一眼，「怕誤了事，便把一個病人按在這裡抄經？」
嬤嬤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沈凝華抬手，叫羅嬤嬤把人扶起來。
孫侍妾起身時腿都軟了，險些栽下去。
沈凝華順手扶了她一把，叫屋裡幾個人都看得清楚。
「經污了，再抄一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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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一字字地那嬤嬤連頭都抬不起來。
沈凝華轉頭吩咐：「孫侍妾免半月規矩，待會兒叫太醫看一眼，別拖出旁的病來。」
孫侍妾怔在原地，眼圈一下便紅了。
「謝娘娘。」
她一開口，聲音都發顫。
沈凝華沒再看她，只吩咐人把污了的經文收走，又叫守堂嬤嬤以後凡是替太后抄經的人，一律先問身體有沒有什麼不適。
交代完，她便帶著羅嬤嬤出了佛堂。
廊下風一吹，消息比風還快。
不過半刻鐘，後院幾處院子都聽見了。
「娘娘今兒在佛堂里親自扶了孫侍妾。」
「還免了她半月規矩。」
「原先只當娘娘近來心氣不順，如今瞧著，倒還是寬厚。」
這些閒話傳到楊良媛耳里時，她正對著鏡子試一支舊釵。
她聽完，先哼了一聲。
「寬厚？」
可話雖這樣說，她手上的動作還是停了停。
到了傍晚，正院果然又送來了東西。
不是給雲楚。
是給楊良媛。
一匣子新打的赤金流蘇簪，外頭附了一張很短的條子，說前幾日忙著太后病中諸事，誤了她生辰，這一份算補禮。
楊良媛捧著匣子，嘴裡還想挑刺，眼裡那點氣卻到底鬆了些。
另一頭，劉承徽回院時，也在半路撞見正院發落一個小宮女。
那宮女端湯時打翻了盞，按舊例本要挨板子，偏沈凝華從旁經過，只說了一句：「手抖成這樣，怕是昨夜沒睡，換個人頂上便是。」
這事便這樣過去了。
偏殿裡，阿蟬把這幾樁事一件件說給雲楚聽時，青禾正在替她挑晚間要用的香。
說到末了，阿蟬忍不住撇嘴。
「昨兒還查咱們，今兒倒成了活菩薩。」
雲楚正坐在窗邊翻禮單，聽完才抬起眼，「她本來就不是只會冷臉的人，她要讓後院記著，她是能給恩的。」
「這樣往後無論她如何行事，旁人都先會替她找個由頭。」
阿蟬想了半晌，慢慢點了頭。
天色徹底暗下去後，殿外來了人。
羅嬤嬤親自送來的。
一行人站在檐下，燈籠散出的光一照，連帶著她身後兩個新來的宮女都顯得格外規矩。
「娘娘說，昭訓新晉，擔憂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就讓老奴給您這邊送些人手過來。」
「這兩個丫頭是正院挑過的，手腳都利落，也懂規矩，送來給昭訓您使喚。」
她說完，又叫人把幾樣新換的器皿，兩匹緞子並一匣子安神香一併抬進來。
面面俱到，一點錯都挑不出。
雲楚迎在門口，低眉含笑，「叫娘娘費心了。」
羅嬤嬤看著她，「昭訓如今位分不同，娘娘自該多替您想著些。」
說完，她一側身，讓那兩個宮女上前見禮。
一個叫素琴，一個叫春鵲。
素琴年紀略大些，站得筆直，一看就是極守規矩之人。
春鵲瞧著嫩些，臉圓，眼睛很亮，看著比素琴要機靈些。
雲楚的視線在她們身上過了一圈，便叫青禾把人領去安置。
羅嬤嬤這才告辭。
她一走，偏殿裡便靜了不少。
阿蟬把門一關，臉上那點笑先沒了。
「姑娘，正院這是明著把人塞進來了。」
「嗯。」雲楚應得平平。
她抬手，撥了撥那匣子香的蓋子，「以後這香別點。」
青禾立刻應下。
阿蟬去外頭繞了一圈，再回來時，聲音壓得更低。
「方才奴婢送羅嬤嬤出去，看見春鵲在台階下偷瞄了她一眼，羅嬤嬤沒回頭，她倒自己先把頭低下去了。」
雲楚抬眼看她。
阿蟬往前湊了湊：「像是認得的。」
屋裡靜了片刻。
雲楚忽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認得才好。」
阿蟬一怔：「姑娘？」
雲楚只吩咐道：「叫素琴和春鵲今夜先別值裡頭，讓她們在外頭熟悉，再去庫里把前幾日各處送來的禮單都取來。」
阿蟬有些不解：「現在取？」
「現在。」雲楚回頭看她，眼裡一片安靜。
正院既把眼睛送來了，總得叫她先看見點東西。
夜裡，偏殿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阿蟬和青禾把箱籠一隻只打開，按著雲楚的意思，把這幾日的賞賜重新分門別類。
誰送的，何時送的，記得清清楚楚。
素琴和春鵲就在外間幫著遞東西。
春鵲手腳快，眼也勤。
她給青禾送冊子時，餘光掃過案上的禮單，掃得飛快。
只那一眼，阿蟬便看見了。
她沒作聲，只把那隻盛著白玉耳墜的小匣子重重往案上一放。
春鵲嚇得手一縮，忙低頭認錯。
阿蟬皮笑肉不笑地看她。
「小心些。」
「咱們偏殿裡頭，東西摔了倒罷，眼睛若亂跑，可不是好事。」
春鵲臉一白，連聲說是。
裡頭，雲楚像沒聽見。
她仍低頭看著那本禮單，指尖慢慢划過紙頁，最後停在一行字上。
那是正院今日送來的東西。
字寫得工整，一樣不少。
她看了很久，才把冊子合上。
「阿蟬。」
「奴婢在。」
「明兒一早，把孫侍妾那份藥送一包過去。」
阿蟬愣住：「送她？」
「嗯。」
雲楚抬手把燭芯撥亮些，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娘娘今日扶了她一把，我也該順著這陣風，做點像樣的事。」
阿蟬這回聽懂了，眼睛微微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