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太后的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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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寧宮。

  雲楚才踏進殿門,便聞到一股極濃的藥味,重到連平日裡常燃的沉水香都壓不住。

  太后半靠在軟榻上,手裡捻著佛珠,臉色卻比前些日子更差。

  許嬤嬤立在一旁,連抬眼都不敢多抬。

  雲楚入內,規規矩矩地叩首:「奴婢給太后娘娘請安。」

  太后沒立刻叫起。

  她垂著眼撥了兩圈佛珠,才淡淡開口:「近來外頭很熱鬧,連哀家這裡都聽見了不少你的名字。」

  雲楚仍伏在地上,聲音平穩:「奴婢有罪。」

  「你倒認得快。」太后抬眼看她,「那你說說,你罪在哪兒?」

  殿裡靜得只剩佛珠碰撞的細響。

  青禾站在殿外,背上已經沁出冷汗。

  雲楚卻只把額頭又低了一寸,緩緩道:「奴婢位分低,名聲卻傳得太響,叫外頭借著奴婢的名字做文章,是奴婢沒守住分寸。」

  太后這才把佛珠停了停。

  「那這些文章,是你自己做出來的,還是旁人替你做的?」

  「奴婢若說不是自己,聽著像推脫。」雲楚頓了頓,「可奴婢也不敢說全與自己無關。」

  太后盯著她看了片刻,眼底那點冷意反倒淡了半分。

  她最厭煩的從來不是有心思的人。

  她厭煩的是有心思,還裝得半點不知死活的人。

  「起來回話。」

  「謝太后娘娘。」

  雲楚起身後,仍低著頭,連視線都放得很低。

  太后慢慢靠回迎枕上,聲音卻更沉了些:「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如今在昭華殿,在太子和哀家跟前都留了臉,便能比旁人多走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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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不敢。」

  「不敢?」太后冷笑一聲,「不敢,你就不會深更半夜往前頭送茶,讓外頭把一個後院奉儀的名字傳得外宮門都知道,連皇后都專門派人來敲打你。」

  雲楚心裡清楚,太后這幾句話里,怒意只有一半,另一半則是在試她。

  她若這時候只會哭著喊冤,便不值當太后再往後看。

  「太后娘娘明鑑。」她輕聲開口,「奴婢送茶,不是為了碰前頭的事,只是不敢讓殿下在最煩的時候還覺得奴婢不懂事。至於外頭那些話,奴婢若真想借著得寵越線,今日便不會急著收網。」

  太后沒說話,只示意她繼續。

  雲楚便垂眸道:「奴婢身份低,命也輕,比誰都怕別人故意把奴婢往不該站的位置上推。」

  「推你上去做什麼?」太后淡淡問。

  「做試探東宮的那塊石頭。」

  這話一出,許嬤嬤眼皮都輕輕一跳。

  太后沒動,只眯起眼打量她。

  「那你覺得,誰在拿你試東宮?」

  雲楚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誰都可能,後院有人盼奴婢倒,外頭有人盼東宮亂,甚至連看不慣低位侍妾得臉的人,也都盼著奴婢自己先忘了規矩。」

  她沒點破,卻幾乎把能說的都說到了。

  太后看著她,終於笑了一聲,只是笑意很淡。

  「你這張嘴,倒比哀家頭一回見你時更利了。」

  雲楚垂著眼:「奴婢只是怕死。」

  「怕死是好事。」太后轉著佛珠,慢悠悠道,「這宮裡不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她說到這裡,卻忽然換了口氣:「可怕死歸怕死,你也要記著,一個奉儀,得寵便得寵,若叫人覺得她連前頭都能插上一腳,那便不是福,是禍。」

  「奴婢明白。」

  「你當真明白?」太后看著她,眼底的精光一閃,「那你同哀家說,若外頭真有人借你做文章,你眼下最該做的是什麼?」

  雲楚沒有立刻答。

  她站在那裡,像是想了想,才緩緩道:「最該做的不是辯自己有沒有錯,而是守住規矩。」

  太后挑眉,「為何?」

  雲楚輕聲道:「奴婢若急著替自己撇清,後院便會更亂,奴婢若真仗著這風站上去,外頭便更有話說。到頭來,別人要看的不是奴婢清不清白,而是東宮容不容得奴婢。」

  殿內靜了片刻。

  太后手裡的佛珠終於停了下來。

  「那你倒說說,東宮容不容得下?」

  這話太重,重得連許嬤嬤都屏住了氣。

  雲楚卻並未慌亂,只重新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替東宮作答。」

  她額頭貼著地磚,聲音卻異常清楚,「奴婢只知道,外頭流民案已夠亂,若東宮後院這時候還鬧出一個笑話,只會叫他人更得意。」

  太后盯著她跪伏的背影,許久沒說話。

  她當然清楚,近來外頭的風不對。

  二皇子施粥收名,皇帝又把安置流民的差事壓給太子,這裡面哪一層都不簡單。

  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容一個奉儀的名字在這種時候被傳得太響。


  但這姑娘又的確比她原先想得更清醒些。

  「起來吧。」

  雲楚緩緩起身。

  太后把手裡的佛珠放到一旁,神色卻沒徹底松下來:「哀家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罰你。」

  雲楚沒接話。

  「是為了讓你記住,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太子一時寵你便算數。東宮終究要有正位,要有規矩,要有能壓住場的人。」

  雲楚心口一緊。

  她知道,這才是太后今日真正要說的話。

  「你如今得臉,哀家不攔。」太后淡淡道,「可你若因此生出自己能一直壓著別人往上走的念頭,那便是蠢。」

  「奴婢從未敢這樣想。」

  「最好如此。」太后看著她,「沈家那邊,近來已經在議日子了。」

  雲楚眼睫輕輕一顫。

  儘管她早猜到會有這一天,可真正從太后嘴裡聽見,心口仍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太后只點到這。

  她靠回軟枕,似是有些倦了,聲音也淡了幾分:「回去吧,近來先安分著,別再叫哀家聽見你的名字和外頭那些風一起傳。若做不到……」

  她沒把後半句說完。

  可雲楚心裡比誰都清楚。

  她若做不到,太后便會親手把她按下去,甚至順手拿來給未來東宮正位立威。

  「奴婢謹記。」

  雲楚退出慈寧宮時,掌心已經微微發涼。

  青禾忙迎上來,小聲道:「姑娘,太后娘娘怎麼說?」

  雲楚走出很遠,才低聲道:「太后不是來罰我的。」

  「那是……」青禾怔了怔,下一瞬便明白了,「是不是沈家那位……」

  雲楚輕輕嗯了一聲。

  長長宮道上,春風吹得宮燈穗子輕晃,明明是暖意漸濃的時候,青禾卻只覺得一陣發冷。

  回偏殿的路上,兩人都沒再說話。

  直到拐過東宮後牆,雲楚才忽然停了步子。

  前頭廊下立著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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