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昭華殿
昭華殿這兩日靜得有些不對。
從前嘉寧公主發脾氣，至少還能聽見瓷器碎裂的聲響。
可這一日，雲楚才跨進殿門，便先察覺出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院裡站著的宮人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青禾剛想開口問，前頭便傳來一聲清脆裂響。
像是茶盞被人狠狠砸在了地上。
「滾出去！」
是嘉寧的聲音。
只是比往常更清冷，也更嘶啞。
雲楚的腳步一頓，緩緩掀簾走進去。
果然見到殿中滿地狼藉。
案上的禮冊散了一地，地上碎著三四隻茶盞，連平日裡嘉寧最愛那把嵌寶小匕首都被扔在一旁。
少女立在窗邊，仍是一身海棠紅騎裝，可今日那顏色卻壓不住她臉上的白。
她手裡捏著一卷已經被攥皺的紙，眼眶都是紅的。
下頭跪著兩名禮部送來的嬤嬤，嚇得連頭都不敢抬。
雲楚看了一眼，先朝那兩人道：「都退下。」
兩名嬤嬤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嘉寧抬頭看見她，眼神里先是掠過一絲厭煩，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冷冷笑了一聲。
「你來得倒巧。」
雲楚沒急著接話，只彎腰把地上那捲被揉皺的紙撿了起來。
紙上是禮部新擬的和親儀注。
最上頭幾行字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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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使團入京後，若兩國盟議有成，當擇公主以安邊境。
雲楚眸光微沉。
禮部那幫人動作，果然比她預料的還快。
「看見了？」嘉寧盯著她，嗓音發啞，「他們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
「公主……」
「別勸。」
嘉寧猛地打斷她，胸口起伏得厲害，「本宮現在最厭旁人勸我顧全大局。」
她像是壓了太久，終於找到一個能聽她說話的人，眼底那層火一點點燒了起來。
「他們憑什麼？」
「邊境出了事，朝臣無能，父皇多疑，禮部怕擔責，就想把本宮塞出去。」
「說什麼和親安邊，說什麼宗室公主本就該為國分憂。」
她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得厲害，「這分的哪裡是憂，分明是本宮的命。」
雲楚看著她，沒立刻開口。
她知道這種時候，嘉寧要的不是安慰。
果然，下一刻，嘉寧便把那捲紙重重摔在地上，咬著牙道：「他們知不知道北戎是什麼地方？」
「路遠得半年回不了一封信，冬日裡凍死人的風能把臉都刮裂。那邊王庭里妻妾並立，今日說你是王妃，明日政局一變，照樣能把你送去安撫別的部族。」
「到時候我這個大梁公主聽著尊貴，實際上不過是個拿來講條件的物件。」
她說著，眼眶卻更紅了。
「若他們真拿我去換幾年太平，換完之後呢？送過去的人死在半路上或死在帳中，又會有誰記得？」
殿裡一時靜得厲害。
青禾站在門邊，聽得手腳都發涼。
雲楚卻只是緩緩走上前，將那捲紙重新攏好，擱到案邊。
「所以公主怕的不是嫁人？」
嘉寧盯著她，唇角發抖：「當然不是。」
她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近乎發澀。
「我怕的是，一旦去了，就再也不是人了。」
「是生是死，是被捧著還是被丟著，全都由別人一句話。」
她說到這裡，忽然咬住唇，像終於忍到極限，「我從小長在宮裡，看著尊貴，活到現在至少還有皇兄護我。可若真被送出去，天高路遠，誰還會護我？」
雲楚心口一動。
「皇兄總說會護我。」嘉寧低聲道，「我小時候闖禍，父皇動怒，是他替我擋。我不願學女則，是他偷著給我找騎射師傅。連去年我頂撞了淑妃，都是他替我把事壓下去。」
她眼眶終於紅透，聲音卻反而更輕了。
「可現在呢？」
雲楚看著她，一時竟沒能說出話來。
她從前只知嘉寧明艷鋒利。
卻直到今日，才真正看見她骨子裡還是個被寵著長大的小姑娘。
她可以驕，可以烈，也可以嘴上說誰都不怕。
可真到了要被送去那樣一個地方時，她怕得和天底下所有姑娘並沒有兩樣。
甚至更甚。
因為她是公主。
公主一旦被送出去，連怕都不能怕得太難看。
雲楚慢慢走到她跟前，聲音很輕：「公主怨殿下麼？」
嘉寧一怔。
「怨。」她幾乎是立刻答了，「怎麼不怨？」
「可我又知道，這事未必真由得了他。」
她說著，忽然笑了一聲，眼淚卻順著笑落了下來，「最可恨的就是這個,明知道他也難，可我還是想問，若連他都護不住我，那這宮裡還有誰能護住我？」
雲楚心裡像被什麼碰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蕭承淵近來那幾夜眼底的疲色，想起他從乾元殿回來時壓著的冷和倦，想起他抱著自己時那一瞬幾乎壓不住的煩躁。
她原先只覺他站得高，自然掌得住局。
可如今才看清，有些東西，他未必真掌得住。
嘉寧已坐到榻邊，眼淚卻仍掉個不停。
她大約是哭得狠了，肩膀都在發抖，偏偏還強撐著不肯失態太久。
雲楚看了她片刻，轉身從桌上倒了盞溫茶遞過去。
嘉寧接過時，手都是冷的。
「雲楚。」她忽然低低開口，「你說，皇兄會不會真送我走？」
雲楚沉默了一下。
最終只輕聲道：「殿下若能護，必會護。」
嘉寧抬眼看她。
「可若護不住呢？」
從前嘉寧公主發脾氣，至少還能聽見瓷器碎裂的聲響。
可這一日，雲楚才跨進殿門，便先察覺出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院裡站著的宮人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青禾剛想開口問，前頭便傳來一聲清脆裂響。
像是茶盞被人狠狠砸在了地上。
「滾出去！」
是嘉寧的聲音。
只是比往常更清冷，也更嘶啞。
雲楚的腳步一頓，緩緩掀簾走進去。
果然見到殿中滿地狼藉。
案上的禮冊散了一地，地上碎著三四隻茶盞，連平日裡嘉寧最愛那把嵌寶小匕首都被扔在一旁。
少女立在窗邊，仍是一身海棠紅騎裝，可今日那顏色卻壓不住她臉上的白。
她手裡捏著一卷已經被攥皺的紙，眼眶都是紅的。
下頭跪著兩名禮部送來的嬤嬤，嚇得連頭都不敢抬。
雲楚看了一眼，先朝那兩人道：「都退下。」
兩名嬤嬤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嘉寧抬頭看見她，眼神里先是掠過一絲厭煩，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冷冷笑了一聲。
「你來得倒巧。」
雲楚沒急著接話，只彎腰把地上那捲被揉皺的紙撿了起來。
紙上是禮部新擬的和親儀注。
最上頭幾行字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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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使團入京後，若兩國盟議有成，當擇公主以安邊境。
雲楚眸光微沉。
禮部那幫人動作，果然比她預料的還快。
「看見了？」嘉寧盯著她，嗓音發啞，「他們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
「公主……」
「別勸。」
嘉寧猛地打斷她，胸口起伏得厲害，「本宮現在最厭旁人勸我顧全大局。」
她像是壓了太久，終於找到一個能聽她說話的人，眼底那層火一點點燒了起來。
「他們憑什麼？」
「邊境出了事，朝臣無能，父皇多疑，禮部怕擔責，就想把本宮塞出去。」
「說什麼和親安邊，說什麼宗室公主本就該為國分憂。」
她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得厲害，「這分的哪裡是憂，分明是本宮的命。」
雲楚看著她，沒立刻開口。
她知道這種時候，嘉寧要的不是安慰。
果然，下一刻，嘉寧便把那捲紙重重摔在地上，咬著牙道：「他們知不知道北戎是什麼地方？」
「路遠得半年回不了一封信，冬日裡凍死人的風能把臉都刮裂。那邊王庭里妻妾並立，今日說你是王妃，明日政局一變，照樣能把你送去安撫別的部族。」
「到時候我這個大梁公主聽著尊貴，實際上不過是個拿來講條件的物件。」
她說著，眼眶卻更紅了。
「若他們真拿我去換幾年太平，換完之後呢？送過去的人死在半路上或死在帳中，又會有誰記得？」
殿裡一時靜得厲害。
青禾站在門邊，聽得手腳都發涼。
雲楚卻只是緩緩走上前，將那捲紙重新攏好，擱到案邊。
「所以公主怕的不是嫁人？」
嘉寧盯著她，唇角發抖：「當然不是。」
她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近乎發澀。
「我怕的是，一旦去了，就再也不是人了。」
「是生是死，是被捧著還是被丟著，全都由別人一句話。」
她說到這裡，忽然咬住唇，像終於忍到極限，「我從小長在宮裡，看著尊貴，活到現在至少還有皇兄護我。可若真被送出去，天高路遠，誰還會護我？」
雲楚心口一動。
「皇兄總說會護我。」嘉寧低聲道，「我小時候闖禍，父皇動怒，是他替我擋。我不願學女則，是他偷著給我找騎射師傅。連去年我頂撞了淑妃，都是他替我把事壓下去。」
她眼眶終於紅透，聲音卻反而更輕了。
「可現在呢？」
雲楚看著她，一時竟沒能說出話來。
她從前只知嘉寧明艷鋒利。
卻直到今日，才真正看見她骨子裡還是個被寵著長大的小姑娘。
她可以驕，可以烈，也可以嘴上說誰都不怕。
可真到了要被送去那樣一個地方時，她怕得和天底下所有姑娘並沒有兩樣。
甚至更甚。
因為她是公主。
公主一旦被送出去，連怕都不能怕得太難看。
雲楚慢慢走到她跟前，聲音很輕：「公主怨殿下麼？」
嘉寧一怔。
「怨。」她幾乎是立刻答了，「怎麼不怨？」
「可我又知道，這事未必真由得了他。」
她說著，忽然笑了一聲，眼淚卻順著笑落了下來，「最可恨的就是這個,明知道他也難，可我還是想問，若連他都護不住我，那這宮裡還有誰能護住我？」
雲楚心裡像被什麼碰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蕭承淵近來那幾夜眼底的疲色，想起他從乾元殿回來時壓著的冷和倦，想起他抱著自己時那一瞬幾乎壓不住的煩躁。
她原先只覺他站得高，自然掌得住局。
可如今才看清，有些東西，他未必真掌得住。
嘉寧已坐到榻邊，眼淚卻仍掉個不停。
她大約是哭得狠了，肩膀都在發抖，偏偏還強撐著不肯失態太久。
雲楚看了她片刻，轉身從桌上倒了盞溫茶遞過去。
嘉寧接過時，手都是冷的。
「雲楚。」她忽然低低開口，「你說，皇兄會不會真送我走？」
雲楚沉默了一下。
最終只輕聲道：「殿下若能護，必會護。」
嘉寧抬眼看她。
「可若護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