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名單
評議會在食堂開，長條凳擺了三排，車間四十多號人擠在裡面，蒸汽混著蔥花味，悶得人喘不過氣。
廠革委會的人念完通知——省局進修班，半年，一個車間一個名額——就把話筒交給了馬長貴。
馬長貴清了清嗓子，從兜里掏出一張油印的統計表，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先說數據，再說人。「他把表攤在桌上，手指點了點其中兩行，「這半年，孫師傅廢品率百分之三，林振邦廢品率百分之十二。孫師傅進廠十八年，林振邦進廠一年零四個月。進修班名額有限，得派個穩當的，不能派個愣頭青去浪費指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角落裡的林振邦身上，嘴角帶著笑：「小林手藝是不錯，可廢品率擺在這兒。翻砂件幹得多，說明基本功還得練。這名額給孫師傅，是讓他去進修，回來帶帶年輕人。小林嘛——「他拖長了音調，「評個先進生產者，鼓勵鼓勵，來年再說。「
全場安靜。
幾個老師傅互相看了看，沒人接話。孫師傅坐在前排，低著頭，手裡轉著一頂舊工帽，帽檐都磨禿了。
林振邦坐在最後一排，背挺得筆直，臉上沒表情。他沒看馬長貴，只看著那張統計表——表上把他的翻砂件廢品率和孫師傅的精車廢品率直接擺在一起，沒分材料，沒分工序，沒分難度係數。
這就是馬長貴的刀。鈍刀殺人，不見血。
「說完了？「
角落裡響起一個聲音，像砂輪磨過生鐵。
趙鐵山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牛皮紙本子——邊角卷了毛邊，紙頁泛黃，正是林振邦記了整整十個月的那本工時記錄。
「你講廢品率，我講清楚廢品從哪來。「趙鐵山翻開本子，手指點在第一頁，「X月X日，翻砂件粗加工，HT250，三十件。其中三件砂眼報廢，屬材料內傷，非操作失誤。X月X日，艙蓋鉸鏈，鑄鋼，十二件。其中五件夾心砂眼，屬倉庫積壓料內傷，已報技術科備案。X月X日……「
他一條一條念下去，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食堂的水泥地上，嗡嗡迴響。
念了十七條，全是材料內傷導致的廢品。每一條後面，都附著關師傅的質檢簽字，或者技術科的備案條。
「這些，「趙鐵山把本子合上，「算在操作工頭上，合理嗎？「
馬長貴的臉僵住了。
「再說難度。「趙鐵山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從兜里又掏出一張紙——是車間調度室的原始記錄，「這半年，全車間共接收翻砂件粗加工四百六十件，平均廢品率百分之二十五。林振邦幹了三百八十件，實際廢品率百分之十二。孫師傅乾的是精車套筒，基準廢品率百分之五，實際百分之三。「
他抬起眼，看著馬長貴，眼神像刀：「按難度係數折算，林振邦的實際效率，是孫師傅的2.3倍。馬主任，你那張表，怎麼不把這個寫上？「
食堂里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
馬長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張統計表在他手裡攥得變了形。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趙鐵山手裡的原始記錄蓋著調度室的章，每一行都經得起查。
「就算……就算效率高點，「馬長貴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可厂部有文件，進廠不滿兩年，不得參加省局進修班。這是規矩！「
他猛地轉向廠革委會的人，像是在尋求支援：「對吧？文件上寫得明明白白！「
空氣凝固了。
趙鐵山沒說話，只是從兜里摸出一張新的通知——白紙黑字，蓋著省機械局的公章。
「厂部有厂部的規矩，「他把通知拍在桌上，「局裡有局裡的規矩。下個月，省局辦'青年技工技術比武'，不限資歷，不限工齡，只憑手藝。各廠推薦，一局定勝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振邦身上：
「我推薦林振邦，代表咱們廠，去比武。「
全場譁然。
馬長貴的臉，唰地白了。
會後，人群散了。
孫師傅走過來，在林振邦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帶著點歉疚：「小林啊，別往心裡去。進修班……我就是去混個資歷，回來該幹啥還幹啥。你年輕，有的是機會。「
林振邦看著他，平靜地說：「孫師傅，進修班見。「
孫師傅愣了一下，沒聽懂這話的意思，訕訕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馬長貴從旁邊經過，腳步很重，手裡的統計表撕成了兩半，紙屑攥在掌心裡。
晚上，工具庫。
趙鐵山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套夾具，正是他重新做的那套高精度定位裝置。見林振邦進來，他頭也不抬：「坐。「
林振邦坐下。
「知道這次比武考什麼嗎？「趙鐵山問。
「不知道。「
「台階軸配合件，IT6精度。「趙鐵山從夾具底下抽出一張圖紙，拍在地上，「同軸度0.01，表面粗糙度Ra0.8，配合間隙0.015到0.025。去年全局第一，周明遠，兩小時十四分，零誤差。「
他抬起頭，看著林振邦：「你現在的水平，三小時，誤差兩絲。「
林振邦沒說話。
趙鐵山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把車刀，拍在圖紙上。刀刃在燈泡底下泛著冷光，刃口上的白線細得像頭髮絲。
「三個月。「趙鐵山的聲音沉得像工具機底座，「我要你進兩小時。不是為我，是為你自己。這次比武前三名，直接進局裡技術骨幹名單，比進修班還高半級。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銳利起來：
「三個月後，孫師傅進修班結業考核，也在局裡。你們會在同一個考場上再見。到時候，他拿著進修班的結業證，你拿著比武的獎狀——「
「誰高誰低，一目了然。「
林振邦攥著那把刀，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可血是燙的。
窗外飄起了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車間的瓦楞上，無聲無息。工具庫的燈泡晃了一下，在牆上投下兩道影子——一道是趙鐵山的，佝僂著，像一柄用鈍了的刀；一道是林振邦的，筆直的，像一根剛出爐的棒料。
他把刀揣進懷裡，站起身：「師傅，我回去了。「
「嗯。「趙鐵山低下頭，繼續擺弄那套夾具，「明天早上四點，車間見。先磨十把刀，磨不到白線，不許碰工具機。「
林振邦推開門，雪粒子打在臉上，不疼，冷得清醒。
他大步走向宿舍，腳步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響。懷裡那把刀的輪廓硌著胸口，像一道還沒磨出來的刃口，等著見血。
廠革委會的人念完通知——省局進修班，半年，一個車間一個名額——就把話筒交給了馬長貴。
馬長貴清了清嗓子，從兜里掏出一張油印的統計表，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先說數據，再說人。「他把表攤在桌上，手指點了點其中兩行，「這半年，孫師傅廢品率百分之三，林振邦廢品率百分之十二。孫師傅進廠十八年，林振邦進廠一年零四個月。進修班名額有限，得派個穩當的，不能派個愣頭青去浪費指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角落裡的林振邦身上，嘴角帶著笑：「小林手藝是不錯，可廢品率擺在這兒。翻砂件幹得多，說明基本功還得練。這名額給孫師傅，是讓他去進修，回來帶帶年輕人。小林嘛——「他拖長了音調，「評個先進生產者，鼓勵鼓勵，來年再說。「
全場安靜。
幾個老師傅互相看了看，沒人接話。孫師傅坐在前排，低著頭，手裡轉著一頂舊工帽，帽檐都磨禿了。
林振邦坐在最後一排，背挺得筆直，臉上沒表情。他沒看馬長貴，只看著那張統計表——表上把他的翻砂件廢品率和孫師傅的精車廢品率直接擺在一起，沒分材料，沒分工序，沒分難度係數。
這就是馬長貴的刀。鈍刀殺人，不見血。
「說完了？「
角落裡響起一個聲音，像砂輪磨過生鐵。
趙鐵山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牛皮紙本子——邊角卷了毛邊，紙頁泛黃，正是林振邦記了整整十個月的那本工時記錄。
「你講廢品率，我講清楚廢品從哪來。「趙鐵山翻開本子，手指點在第一頁，「X月X日，翻砂件粗加工，HT250，三十件。其中三件砂眼報廢，屬材料內傷，非操作失誤。X月X日，艙蓋鉸鏈，鑄鋼，十二件。其中五件夾心砂眼，屬倉庫積壓料內傷，已報技術科備案。X月X日……「
他一條一條念下去，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食堂的水泥地上，嗡嗡迴響。
念了十七條，全是材料內傷導致的廢品。每一條後面，都附著關師傅的質檢簽字，或者技術科的備案條。
「這些，「趙鐵山把本子合上，「算在操作工頭上，合理嗎？「
馬長貴的臉僵住了。
「再說難度。「趙鐵山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從兜里又掏出一張紙——是車間調度室的原始記錄，「這半年，全車間共接收翻砂件粗加工四百六十件，平均廢品率百分之二十五。林振邦幹了三百八十件，實際廢品率百分之十二。孫師傅乾的是精車套筒，基準廢品率百分之五，實際百分之三。「
他抬起眼，看著馬長貴，眼神像刀：「按難度係數折算，林振邦的實際效率，是孫師傅的2.3倍。馬主任，你那張表，怎麼不把這個寫上？「
食堂里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
馬長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張統計表在他手裡攥得變了形。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趙鐵山手裡的原始記錄蓋著調度室的章，每一行都經得起查。
「就算……就算效率高點，「馬長貴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可厂部有文件，進廠不滿兩年，不得參加省局進修班。這是規矩！「
他猛地轉向廠革委會的人，像是在尋求支援：「對吧？文件上寫得明明白白！「
空氣凝固了。
趙鐵山沒說話，只是從兜里摸出一張新的通知——白紙黑字，蓋著省機械局的公章。
「厂部有厂部的規矩，「他把通知拍在桌上，「局裡有局裡的規矩。下個月，省局辦'青年技工技術比武'，不限資歷，不限工齡，只憑手藝。各廠推薦，一局定勝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振邦身上：
「我推薦林振邦，代表咱們廠，去比武。「
全場譁然。
馬長貴的臉，唰地白了。
會後，人群散了。
孫師傅走過來，在林振邦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帶著點歉疚：「小林啊，別往心裡去。進修班……我就是去混個資歷，回來該幹啥還幹啥。你年輕，有的是機會。「
林振邦看著他，平靜地說：「孫師傅，進修班見。「
孫師傅愣了一下，沒聽懂這話的意思，訕訕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馬長貴從旁邊經過，腳步很重，手裡的統計表撕成了兩半，紙屑攥在掌心裡。
晚上，工具庫。
趙鐵山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套夾具，正是他重新做的那套高精度定位裝置。見林振邦進來，他頭也不抬：「坐。「
林振邦坐下。
「知道這次比武考什麼嗎？「趙鐵山問。
「不知道。「
「台階軸配合件，IT6精度。「趙鐵山從夾具底下抽出一張圖紙，拍在地上，「同軸度0.01，表面粗糙度Ra0.8，配合間隙0.015到0.025。去年全局第一，周明遠，兩小時十四分，零誤差。「
他抬起頭，看著林振邦：「你現在的水平，三小時，誤差兩絲。「
林振邦沒說話。
趙鐵山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把車刀，拍在圖紙上。刀刃在燈泡底下泛著冷光，刃口上的白線細得像頭髮絲。
「三個月。「趙鐵山的聲音沉得像工具機底座，「我要你進兩小時。不是為我，是為你自己。這次比武前三名，直接進局裡技術骨幹名單，比進修班還高半級。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銳利起來：
「三個月後，孫師傅進修班結業考核，也在局裡。你們會在同一個考場上再見。到時候，他拿著進修班的結業證，你拿著比武的獎狀——「
「誰高誰低，一目了然。「
林振邦攥著那把刀，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可血是燙的。
窗外飄起了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車間的瓦楞上，無聲無息。工具庫的燈泡晃了一下，在牆上投下兩道影子——一道是趙鐵山的，佝僂著，像一柄用鈍了的刀；一道是林振邦的，筆直的，像一根剛出爐的棒料。
他把刀揣進懷裡，站起身：「師傅，我回去了。「
「嗯。「趙鐵山低下頭，繼續擺弄那套夾具，「明天早上四點，車間見。先磨十把刀，磨不到白線，不許碰工具機。「
林振邦推開門，雪粒子打在臉上，不疼，冷得清醒。
他大步走向宿舍，腳步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響。懷裡那把刀的輪廓硌著胸口，像一道還沒磨出來的刃口，等著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