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兩個名字
老周把手藏在身後，但林振邦還是看見了。
紗布纏了厚厚一圈，邊緣滲著黃漬，左手食指和中指不自然地蜷著，像是兩根枯樹枝。他幹活的時候，那隻手基本不碰工件，全靠右手和胳膊肘撐著，一個簡單的找正，幹得滿頭大汗。
「振邦。「快下班的時候，老周把他叫到牆角，聲音壓得極低，「有批聯軸器，船廠的，明天交。我這手……你幫我盯一晚。「
林振邦沒立刻答應。他盯著老周的眼睛，那眼裡全是血絲，眼窩陷下去，像是很久沒睡過整覺。
「工分冊上，「林振邦說，「得寫兩個人的名字。「
老周一愣，嘴角抽了抽：「你……「
「您教我找正，我幫您走刀。活是兩個人幹的，就得記兩個名。「林振邦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死，「不然這活，我不接。「
老周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肩膀塌下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行。「
那晚，林振邦幹了兩個人的活。
他記著趙鐵山說自己的話——「心太急「，所以每走一刀都停下來量，卡尺貼著鐵面，眼睛盯著刻度。老周坐在旁邊，手不能動，但眼能動，時不時說上一句：「刀偏了半絲「「轉速再降一檔「。
凌晨三點，十二件聯軸器全部交活。
交活的時候，林振邦把管帳的叫起來，當著他的面，把工分記錄單拍在桌上：「這活，老周和我合乾的。名字，寫兩個。「
管帳的揉著眼睛，不耐煩：「老周讓你干你就干，記誰不是記？「
「記兩個。「林振邦沒退讓，「不然這批件，我不簽字。「
管帳的愣了一下，抬頭看他。林振邦的眼神很平，像一潭深水，沒波瀾，但底下有東西。
「……行行行，兩個就兩個。「管帳的提筆，在工分冊上添了「林振邦「三個字，嘟囔著，「毛病。「
林振邦看著那欄字寫上去，才在交工單上簽了字。
三天後，馬長貴又一次動手了。
這次他選在車間晨會上發難。厂部紀檢組的人跟在身後，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工分冊，臉色嚴肅。
「接到舉報，有人虛報工分，冒領工資。「馬長貴的聲音在車間裡迴蕩，「老周，左手工傷，醫院開了三天病假條。可這工分冊上，你三天幹了六十件聯軸器——平均一天二十件。我問你，你一隻手，怎麼幹的？「
車間裡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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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站在人群前面，臉白得像紙。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他不能說出林振邦，說出來，就是兩個人一起虛報；不說，就是他一個人扛，開除，或者更糟。
他閨女還在縣醫院躺著，等錢用。沒了工作，就沒了命。
「我……「老周的嗓子啞了。
「虛報工分，按廠規，開除。幫凶同罪。「馬長貴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林振邦臉上，嘴角扯出一個弧度，「老周，要是有人幫你干，現在說出來，還算坦白。「
這是陷阱。說出來，林振邦就是「幫凶「，兩個人一起完蛋。
「你自己？「馬長貴冷笑，舉起工分冊，「那請你告訴大家，這工分冊上，為什麼只有——「
「馬主任。「
林振邦從人群里走出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切開了車間裡的嘈雜。
馬長貴的話被打斷，臉色沉下來：「你幹什麼？「
「您說工分冊上只有老周一個人的名字？「林振邦走到他面前，伸手，「請您把冊子給我，讓大家看看，到底是幾個名字。「
馬長貴愣了一下，下意識把冊子遞過去。
林振邦翻開那一頁，舉起來，對著全場四十多雙眼睛：
「X月X日，聯軸器粗車，老周、林振邦，合干。X月X日，聯軸器精車，老周、林振邦，合干。X月X日……「
每一頁，每一欄，都是兩個名字。
馬長貴的臉僵住了。
「這……這是後來補的！「他猛地轉向管帳的，「是不是他後來讓你補的？「
管帳的站在人群後面，被點到名，支支吾吾：「不……不是後來。交活那天晚上，他逼著我寫的，說不寫他名字，活就不交……「
全場譁然。
馬長貴的嘴角抽搐著，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他指著林振邦，手指發抖：「你……你早就知道我要查？「
「我不知道您要查。「林振邦把冊子合上，聲音很平，「我只知道，誰幹的活，記誰的名。這是廠里的規矩。「
他轉向厂部紀檢組的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牛皮紙封面，邊角卷了毛邊，正是他記了整整一個月的那本。
「這是工時記錄。每一天，每一個件，什麼工序，幾點到幾點，誰幹的，記得清清楚楚。「他把本子遞過去，「老周師傅手傷了，但眼沒瞎。每一個件的裝夾、找正、量尺寸，都是他盯著的。我動手，他動眼。記兩個人的名字，不是虛報，是實事求是。「
紀檢組的人接過本子，翻了幾頁，互相看了看，最終點頭：「……分記工分，合規。老周的病假條，我們去醫院核實過，確實手傷。馬主任，你舉報的情況，不屬實。「
馬長貴的臉，漲成豬肝色。
人群散了。
老周站在原地，沒動。等人都走光了，他才走到林振邦面前，眼圈紅得厲害，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你沒必要。我一個人扛，也就扛了。你站出來，馬長貴以後更咬你。「
「您教我找正的時候，「林振邦說，「也沒問我要不要記名。「
老周愣了一下，忽然低下頭，肩膀抖了抖。他沒哭出聲，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然後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縣醫院的催款單。
「閨女……腎炎，要透析。「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我手裡缺三十塊。月底工資下來，還你。「
林振邦沒接那張紙，而是從兜里摸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十塊錢——他這個月省下來的伙食費。
「先拿著。「他把錢塞到老周手裡。
老周攥著那十塊錢，指節發白，半天沒說出話。
傍晚，林振邦路過那排車床，趙鐵山蹲在工具機後面，背對著他，正在磨一把鑽頭。
砂輪機的聲音停了。
趙鐵山沒回頭，從工具箱上拿起一張派工單，反手遞過來。林振邦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船廠急件，精車台階軸，同軸度0.01，表面粗糙度Ra0.8。
下面只有一個名字：林振邦。
「師傅，「林振邦嗓子有點緊，「這活……「
「獨立干。「趙鐵山站起身，把磨好的鑽頭舉到燈泡底下，對著光看刃口，「從明天起，你的活，記你自己的名。別人的忙，可以幫，但名字——「他頓了頓，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著林振邦，眼神像刀，「名字不是字，是印。印下去，就得負責一輩子。「
林振邦攥著那張派工單，紙面被掌心焐得發軟。
遠處，馬長貴的身影消失在倉庫拐角，手裡的工分冊攥得變了形，紙頁邊緣露出撕裂的茬口。
風從車間大門灌進來，帶著海邊的咸腥氣。林振邦把派工單折好，揣進懷裡，大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明天開始，工分冊上，只有一個名字了。
紗布纏了厚厚一圈，邊緣滲著黃漬，左手食指和中指不自然地蜷著，像是兩根枯樹枝。他幹活的時候，那隻手基本不碰工件，全靠右手和胳膊肘撐著，一個簡單的找正，幹得滿頭大汗。
「振邦。「快下班的時候，老周把他叫到牆角，聲音壓得極低，「有批聯軸器，船廠的，明天交。我這手……你幫我盯一晚。「
林振邦沒立刻答應。他盯著老周的眼睛，那眼裡全是血絲，眼窩陷下去，像是很久沒睡過整覺。
「工分冊上，「林振邦說，「得寫兩個人的名字。「
老周一愣，嘴角抽了抽：「你……「
「您教我找正，我幫您走刀。活是兩個人幹的，就得記兩個名。「林振邦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死，「不然這活，我不接。「
老周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肩膀塌下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行。「
那晚，林振邦幹了兩個人的活。
他記著趙鐵山說自己的話——「心太急「，所以每走一刀都停下來量，卡尺貼著鐵面，眼睛盯著刻度。老周坐在旁邊，手不能動，但眼能動，時不時說上一句：「刀偏了半絲「「轉速再降一檔「。
凌晨三點，十二件聯軸器全部交活。
交活的時候，林振邦把管帳的叫起來，當著他的面，把工分記錄單拍在桌上：「這活，老周和我合乾的。名字，寫兩個。「
管帳的揉著眼睛，不耐煩：「老周讓你干你就干，記誰不是記？「
「記兩個。「林振邦沒退讓，「不然這批件，我不簽字。「
管帳的愣了一下，抬頭看他。林振邦的眼神很平，像一潭深水，沒波瀾，但底下有東西。
「……行行行，兩個就兩個。「管帳的提筆，在工分冊上添了「林振邦「三個字，嘟囔著，「毛病。「
林振邦看著那欄字寫上去，才在交工單上簽了字。
三天後，馬長貴又一次動手了。
這次他選在車間晨會上發難。厂部紀檢組的人跟在身後，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工分冊，臉色嚴肅。
「接到舉報，有人虛報工分，冒領工資。「馬長貴的聲音在車間裡迴蕩，「老周，左手工傷，醫院開了三天病假條。可這工分冊上，你三天幹了六十件聯軸器——平均一天二十件。我問你，你一隻手，怎麼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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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站在人群前面，臉白得像紙。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他不能說出林振邦，說出來，就是兩個人一起虛報；不說，就是他一個人扛，開除，或者更糟。
他閨女還在縣醫院躺著，等錢用。沒了工作，就沒了命。
「我……「老周的嗓子啞了。
「虛報工分，按廠規，開除。幫凶同罪。「馬長貴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林振邦臉上，嘴角扯出一個弧度，「老周，要是有人幫你干，現在說出來，還算坦白。「
這是陷阱。說出來，林振邦就是「幫凶「，兩個人一起完蛋。
「你自己？「馬長貴冷笑，舉起工分冊，「那請你告訴大家，這工分冊上，為什麼只有——「
「馬主任。「
林振邦從人群里走出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切開了車間裡的嘈雜。
馬長貴的話被打斷，臉色沉下來：「你幹什麼？「
「您說工分冊上只有老周一個人的名字？「林振邦走到他面前，伸手，「請您把冊子給我，讓大家看看，到底是幾個名字。「
馬長貴愣了一下，下意識把冊子遞過去。
林振邦翻開那一頁，舉起來，對著全場四十多雙眼睛：
「X月X日，聯軸器粗車，老周、林振邦，合干。X月X日，聯軸器精車，老周、林振邦，合干。X月X日……「
每一頁，每一欄，都是兩個名字。
馬長貴的臉僵住了。
「這……這是後來補的！「他猛地轉向管帳的，「是不是他後來讓你補的？「
管帳的站在人群後面，被點到名，支支吾吾：「不……不是後來。交活那天晚上，他逼著我寫的，說不寫他名字，活就不交……「
全場譁然。
馬長貴的嘴角抽搐著，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他指著林振邦，手指發抖：「你……你早就知道我要查？「
「我不知道您要查。「林振邦把冊子合上，聲音很平，「我只知道，誰幹的活，記誰的名。這是廠里的規矩。「
他轉向厂部紀檢組的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牛皮紙封面，邊角卷了毛邊，正是他記了整整一個月的那本。
「這是工時記錄。每一天，每一個件，什麼工序，幾點到幾點，誰幹的，記得清清楚楚。「他把本子遞過去，「老周師傅手傷了，但眼沒瞎。每一個件的裝夾、找正、量尺寸，都是他盯著的。我動手，他動眼。記兩個人的名字，不是虛報，是實事求是。「
紀檢組的人接過本子，翻了幾頁，互相看了看，最終點頭：「……分記工分，合規。老周的病假條，我們去醫院核實過，確實手傷。馬主任，你舉報的情況，不屬實。「
馬長貴的臉，漲成豬肝色。
人群散了。
老周站在原地，沒動。等人都走光了，他才走到林振邦面前，眼圈紅得厲害，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你沒必要。我一個人扛，也就扛了。你站出來，馬長貴以後更咬你。「
「您教我找正的時候，「林振邦說，「也沒問我要不要記名。「
老周愣了一下，忽然低下頭，肩膀抖了抖。他沒哭出聲，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然後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縣醫院的催款單。
「閨女……腎炎，要透析。「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我手裡缺三十塊。月底工資下來，還你。「
林振邦沒接那張紙，而是從兜里摸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十塊錢——他這個月省下來的伙食費。
「先拿著。「他把錢塞到老周手裡。
老周攥著那十塊錢，指節發白，半天沒說出話。
傍晚，林振邦路過那排車床，趙鐵山蹲在工具機後面，背對著他，正在磨一把鑽頭。
砂輪機的聲音停了。
趙鐵山沒回頭，從工具箱上拿起一張派工單，反手遞過來。林振邦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船廠急件，精車台階軸，同軸度0.01，表面粗糙度Ra0.8。
下面只有一個名字：林振邦。
「師傅，「林振邦嗓子有點緊，「這活……「
「獨立干。「趙鐵山站起身，把磨好的鑽頭舉到燈泡底下，對著光看刃口，「從明天起，你的活，記你自己的名。別人的忙，可以幫，但名字——「他頓了頓，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著林振邦，眼神像刀，「名字不是字，是印。印下去，就得負責一輩子。「
林振邦攥著那張派工單，紙面被掌心焐得發軟。
遠處，馬長貴的身影消失在倉庫拐角，手裡的工分冊攥得變了形，紙頁邊緣露出撕裂的茬口。
風從車間大門灌進來，帶著海邊的咸腥氣。林振邦把派工單折好，揣進懷裡，大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明天開始，工分冊上，只有一個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