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澡堂
護士撤紗布那天，順嘴說了句：「快看不出來了，年輕人皮肉長得快。「
林振邦低頭看了看虎口那道淡紅色的疤，才想起來——進廠快一個月了。
一個月里，他的工位從最靠門口那台破工具機，挪到了車間中間。旁邊空出來的位置換了個新學徒，十七歲，農村來的，第一天就崩了刀，嚇得臉色發白。林振邦看著那小子，像看見一個月前的自己。
下班哨子響過，老周攔住了他。
老周五十來歲，右手少半根小拇指，是車間裡資歷最老的幾個之一，管著工位調配，說話比馬長貴還管用幾分。他叼著菸捲，眯眼打量林振邦：「我看你上活挺利索。趙鐵山那老東西，教出來的人不會差。「
林振邦愣了一下：「趙師傅沒正式教我。「
「沒教你還叫趙師傅？「老周笑出聲，菸灰簌簌往下掉，「行了，走，跟我洗澡去。一身汗臭味，能熏死個人。「
廠後頭的澡堂子，林振邦頭一回進。
熱氣混著煤煙味、汗味撲面而來，水泥地滑溜溜的，幾個大池子冒著白汽，光膀子的人泡在裡面，說話聲在瓷磚牆上撞來撞去，嗡嗡響成一片。
老周脫衣服的時候，林振邦瞄了一眼——後腰上一道疤，從左側斜著拉到脊椎，老得發白了，像條蜈蚣趴在皮上。
「三十年前，一台老車床崩了飛輪。「老周察覺到他的目光，不藏，反而拍了拍那疤，「巴掌大的鐵片，再偏兩寸，我現在就該在廠後頭的山坡上躺著了。當年是趙鐵山背我去的醫務室，跑了一路，血浸透了他半邊工服。「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的事。
林振邦沒說話，默默泡進池子。虎口的傷口被熱水一激，癢得鑽心，他咬著牙沒吭聲，手在水底下悄悄攥成拳頭。
「你手咋回事？「老周瞥見了。
「鑄件崩的。「
「馬長貴分的活？「老周哼了一聲，沒再問，從搭在池邊的褂子兜里摸出個東西，油乎乎的，邊角磨破了，往林振邦手裡一塞，「車間裡都這樣，誰有誰不用的東西，勻著用。以後戴上，少扎兩回。「
那是雙舊線手套，手心打了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
林振邦捏在手裡，剛要道謝，老周忽然壓低聲音，水聲嘩啦響著，把他的話蓋住了：
「知道馬長貴為啥總咬著你嗎？「
林振邦搖頭。
「他爹也是工傷死的。1970年，鑄件炸裂，當場沒的。他也是頂替進廠的，比你早八年。「老周的眼睛在蒸汽里半眯著，「1973年全局選拔，他報了名，台階軸，同軸度0.02。理論過了，實操崩了刀——不是他手藝不行，是他那把刀，被人動過。「
林振邦的手在水底下猛地收緊，池水晃了一下。
「誰幹的？「
「不知道。反正從那以後，馬長貴最恨兩樣東西。「老周伸出兩根手指，「一，考試。二，比他強還比他年輕的。「
他看著林振邦，眼神在蒸汽里顯得很深：「你兩樣都占了。而且你是趙鐵山看中的人。他1973年崩刀那次，趙鐵山是監考之一。「
林振邦腦子裡「嗡「的一聲。
原來馬長貴的敵意不是無緣無故的。原來那道坎，從1973年就埋下了。
「所以他給你分最重的活，不是欺負新人。「老周把身子往水裡沉了沉，聲音更低，「他是在試你。試你會不會跟他一樣，崩了刀，認了命，一輩子翻砂。「
出了澡堂子，身上暖烘烘的，風一吹倒也不覺得冷。
第二天分活，馬長貴照舊站在鐵架子旁，手裡那摞派工單像撲克牌似的往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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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邦，翻砂件粗加工，四十件。急件，今天交。「
單子拍過來，比往常更響。
周圍幾個工人抬起頭，目光往這邊飄。這一個月，林振邦接了多少翻砂件，大家都看在眼裡——手上的疤結了又崩，崩了又結，沒停過。
林振邦接過派工單，沒像往常那樣低頭走開。
他掃了一眼圖紙，又看了一眼工序卡，忽然開口：「馬主任。「
馬長貴挑了挑眉毛：「怎麼？「
「這工序卡上，切削速度標的是每分鐘一百二十米。「林振邦的聲音不高，但在工具機停轉的間隙，每個人都聽得見，「可這批是HT250灰口鑄鐵，硬度比HT200高一個牌號。按工藝手冊，粗加工切削速度應該降到每分鐘九十到一百米。一百二……「他頓了頓，「容易崩刀。「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
旁邊一個老師傅手裡的扳手「噹啷「一聲掉在工具箱上。
馬長貴的臉僵住了。
那張工序卡是他親手寫的。切削速度確實比標準高了百分之二十——這是他慣用的手法，給新人標高參數，干廢了算操作失誤，扣工分，跟他沒關係。
可林振邦當眾點出來了。
「你……「馬長貴的嘴角抽了抽，「你懂個屁！工藝手冊是死的，鑄件是活的，這批料軟，一百二沒問題！「
「軟不軟，得看化驗單。「林振邦把派工單折好，揣進兜里，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不過馬主任說沒問題，那應該沒問題。我干。要是崩了刀，我認。「
說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位，沒再看馬長貴一眼。
背後，馬長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的派工單攥成了一團。
老周站在人群外圍，嘴角動了動，沒笑出聲，只是低頭點了根煙。
晚上熄燈前，林振邦出去打水。
路過車間那扇沒關嚴的側門，他瞥見門框邊上站著個人，靠著門框抽菸，菸頭一亮一暗。是趙鐵山。
這一個月里，他遠遠見過趙鐵山幾次，都是聽旁人喊「趙師傅「才認出來的。頭一回離得這麼近。
林振邦的腳步頓了頓，想過去打個招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趙鐵山抽完最後一口，把菸頭往地上一碾，轉身進了車間，沒再往這邊看一眼。
林振邦站在原地，水桶還提在手裡。車間那盞燈透過窗戶照出來，把他影子拉得老長。他剛要邁步，忽然發現窗台上放著一樣東西——
不是菸頭，是一個油紙包，四四方方，巴掌大，被窗台上的灰塵半掩著，像是剛放上去不久。
他走過去，放下水桶，拿起油紙包，拆開。
裡面是一把精磨好的車刀。
刀刃在路燈底下泛著一層冷光，刃口上有一道細如髮絲的白線——負倒棱。比他那天晚上磨的還要細，還要直。
刀下面壓著一張紙條，鉛筆寫的，字跡潦草，像是隨手撕下來的：
「明天有批台階軸，急件。用你自己的刀。「
沒有落款。
林振邦攥著那把刀，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一直涼到胳膊肘。他抬頭看向車間深處，趙鐵山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工具機的陰影里，只剩那盞白熾燈還亮著，在黑暗裡割出一塊慘白的光。
他忽然想起老周在澡堂里說的話——
「當年是趙鐵山背我去的醫務室，跑了一路，血浸透了他半邊工服。「
他把刀揣進懷裡，提起水桶，大步往宿舍走。
月光把廠區照得慘白，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柄剛磨好的刀。
林振邦低頭看了看虎口那道淡紅色的疤，才想起來——進廠快一個月了。
一個月里，他的工位從最靠門口那台破工具機，挪到了車間中間。旁邊空出來的位置換了個新學徒，十七歲，農村來的，第一天就崩了刀，嚇得臉色發白。林振邦看著那小子，像看見一個月前的自己。
下班哨子響過，老周攔住了他。
老周五十來歲，右手少半根小拇指，是車間裡資歷最老的幾個之一，管著工位調配，說話比馬長貴還管用幾分。他叼著菸捲，眯眼打量林振邦：「我看你上活挺利索。趙鐵山那老東西，教出來的人不會差。「
林振邦愣了一下：「趙師傅沒正式教我。「
「沒教你還叫趙師傅？「老周笑出聲，菸灰簌簌往下掉，「行了，走，跟我洗澡去。一身汗臭味，能熏死個人。「
廠後頭的澡堂子，林振邦頭一回進。
熱氣混著煤煙味、汗味撲面而來，水泥地滑溜溜的，幾個大池子冒著白汽，光膀子的人泡在裡面，說話聲在瓷磚牆上撞來撞去，嗡嗡響成一片。
老周脫衣服的時候，林振邦瞄了一眼——後腰上一道疤，從左側斜著拉到脊椎，老得發白了，像條蜈蚣趴在皮上。
「三十年前，一台老車床崩了飛輪。「老周察覺到他的目光，不藏，反而拍了拍那疤，「巴掌大的鐵片，再偏兩寸，我現在就該在廠後頭的山坡上躺著了。當年是趙鐵山背我去的醫務室，跑了一路，血浸透了他半邊工服。「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的事。
林振邦沒說話，默默泡進池子。虎口的傷口被熱水一激，癢得鑽心，他咬著牙沒吭聲，手在水底下悄悄攥成拳頭。
「你手咋回事？「老周瞥見了。
「鑄件崩的。「
「馬長貴分的活？「老周哼了一聲，沒再問，從搭在池邊的褂子兜里摸出個東西，油乎乎的，邊角磨破了，往林振邦手裡一塞，「車間裡都這樣，誰有誰不用的東西，勻著用。以後戴上，少扎兩回。「
那是雙舊線手套，手心打了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
林振邦捏在手裡，剛要道謝，老周忽然壓低聲音，水聲嘩啦響著，把他的話蓋住了：
「知道馬長貴為啥總咬著你嗎？「
林振邦搖頭。
「他爹也是工傷死的。1970年，鑄件炸裂，當場沒的。他也是頂替進廠的，比你早八年。「老周的眼睛在蒸汽里半眯著，「1973年全局選拔，他報了名，台階軸，同軸度0.02。理論過了，實操崩了刀——不是他手藝不行，是他那把刀，被人動過。「
林振邦的手在水底下猛地收緊，池水晃了一下。
「誰幹的？「
「不知道。反正從那以後，馬長貴最恨兩樣東西。「老周伸出兩根手指，「一，考試。二，比他強還比他年輕的。「
他看著林振邦，眼神在蒸汽里顯得很深：「你兩樣都占了。而且你是趙鐵山看中的人。他1973年崩刀那次，趙鐵山是監考之一。「
林振邦腦子裡「嗡「的一聲。
原來馬長貴的敵意不是無緣無故的。原來那道坎，從1973年就埋下了。
「所以他給你分最重的活，不是欺負新人。「老周把身子往水裡沉了沉，聲音更低，「他是在試你。試你會不會跟他一樣，崩了刀，認了命，一輩子翻砂。「
出了澡堂子，身上暖烘烘的，風一吹倒也不覺得冷。
第二天分活，馬長貴照舊站在鐵架子旁，手裡那摞派工單像撲克牌似的往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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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邦，翻砂件粗加工，四十件。急件，今天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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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幾個工人抬起頭，目光往這邊飄。這一個月，林振邦接了多少翻砂件，大家都看在眼裡——手上的疤結了又崩，崩了又結，沒停過。
林振邦接過派工單，沒像往常那樣低頭走開。
他掃了一眼圖紙，又看了一眼工序卡，忽然開口：「馬主任。「
馬長貴挑了挑眉毛：「怎麼？「
「這工序卡上，切削速度標的是每分鐘一百二十米。「林振邦的聲音不高，但在工具機停轉的間隙，每個人都聽得見，「可這批是HT250灰口鑄鐵，硬度比HT200高一個牌號。按工藝手冊，粗加工切削速度應該降到每分鐘九十到一百米。一百二……「他頓了頓，「容易崩刀。「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
旁邊一個老師傅手裡的扳手「噹啷「一聲掉在工具箱上。
馬長貴的臉僵住了。
那張工序卡是他親手寫的。切削速度確實比標準高了百分之二十——這是他慣用的手法，給新人標高參數，干廢了算操作失誤，扣工分，跟他沒關係。
可林振邦當眾點出來了。
「你……「馬長貴的嘴角抽了抽，「你懂個屁！工藝手冊是死的，鑄件是活的，這批料軟，一百二沒問題！「
「軟不軟，得看化驗單。「林振邦把派工單折好，揣進兜里，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不過馬主任說沒問題，那應該沒問題。我干。要是崩了刀，我認。「
說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位，沒再看馬長貴一眼。
背後，馬長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的派工單攥成了一團。
老周站在人群外圍，嘴角動了動，沒笑出聲，只是低頭點了根煙。
晚上熄燈前，林振邦出去打水。
路過車間那扇沒關嚴的側門，他瞥見門框邊上站著個人，靠著門框抽菸，菸頭一亮一暗。是趙鐵山。
這一個月里，他遠遠見過趙鐵山幾次，都是聽旁人喊「趙師傅「才認出來的。頭一回離得這麼近。
林振邦的腳步頓了頓，想過去打個招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趙鐵山抽完最後一口，把菸頭往地上一碾，轉身進了車間，沒再往這邊看一眼。
林振邦站在原地，水桶還提在手裡。車間那盞燈透過窗戶照出來，把他影子拉得老長。他剛要邁步，忽然發現窗台上放著一樣東西——
不是菸頭，是一個油紙包，四四方方，巴掌大，被窗台上的灰塵半掩著，像是剛放上去不久。
他走過去，放下水桶，拿起油紙包，拆開。
裡面是一把精磨好的車刀。
刀刃在路燈底下泛著一層冷光，刃口上有一道細如髮絲的白線——負倒棱。比他那天晚上磨的還要細，還要直。
刀下面壓著一張紙條，鉛筆寫的，字跡潦草，像是隨手撕下來的：
「明天有批台階軸，急件。用你自己的刀。「
沒有落款。
林振邦攥著那把刀，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一直涼到胳膊肘。他抬頭看向車間深處，趙鐵山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工具機的陰影里，只剩那盞白熾燈還亮著，在黑暗裡割出一塊慘白的光。
他忽然想起老周在澡堂里說的話——
「當年是趙鐵山背我去的醫務室，跑了一路，血浸透了他半邊工服。「
他把刀揣進懷裡，提起水桶，大步往宿舍走。
月光把廠區照得慘白，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柄剛磨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