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飯館
下班哨子還沒響完，劉衛星就躥到了林振邦工具機邊上，壓低聲音：「晚上廠門口小飯館，我請你。有東西給你。「
林振邦頭也沒抬，手裡正比劃著名蘇明遠那本缺頁的筆記：「沒空，要磨刀。「
「磨個屁。「劉衛星一把按住他的圖紙，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關於明天的事。馬長貴。「
林振邦的手停住了。
他抬頭看了劉衛星兩秒。劉衛星臉上沒有平日那種鬆散的笑意，眼角繃著，像根拉緊的弦。
「……幾點？「
「七點。別穿工服，顯眼。「
廠門口的小飯館只有四張桌子，牆上熏得發黃，煤爐子上燉著一鍋肉，咕嘟咕嘟響。劉衛星熟門熟路，挑了最裡頭靠牆角的位置，背對著門。
林振邦坐下，沒看菜單，直截了當：「你知道多少？「
「急什麼。「劉衛星招呼老闆，「一盤燉肉，一盤辣炒蛤蜊，一瓶老白乾。先吃著。「
酒菜上得很快。劉衛星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酒液渾濁，一股糧食酒的烈性味兒衝上來。林振邦沒動筷子，盯著他。
劉衛星端起杯子，沒喝，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我哥，你聽說過吧？「
「瘸腿那個。「
「嗯。「劉衛星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沒進眼睛，「他當年也在這車間，跟蘇明遠一個宿舍。蘇明遠考上走之前，留給我哥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牛皮紙，巴掌大，邊角磨得起毛，在桌底悄悄塞過來。
林振邦接過，在膝蓋上展開——
是一幅手繪的倉庫平面圖，歪歪扭扭的線條，標著十幾個貨位編號。其中七個貨位畫著紅叉，旁邊寫著「72年入庫，砂眼密集「；另外三個貨位畫著圈，寫著「74年新料，質密「。
「積壓鑄件。「劉衛星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煤爐子的咕嘟聲蓋住，「馬長貴明天給你的料，是從紅叉區里挑的。他昨天親自去倉庫點的貨。「
林振邦的手指猛地收緊，紙面在掌心皺出一道痕。
「他憑什麼？「
「憑他是車間主任。「劉衛星灌了口酒，辣得齜牙，「1973年，他也考過選拔。實操考的就是台階軸，跟你明天一樣。他差兩分——不是理論，是實操。他量的尺寸全對，可驗收的時候，局裡來的考官用標準量具一量，全超差。後來才知道，他那把卡尺被人動了手腳，零位偏了零點零五。「
林振邦瞳孔縮了一下：「誰幹的？「
「不知道。「劉衛星夾了塊肉，嚼得很慢，「反正從那以後，馬長貴最恨兩件事。一，別人提考試。二，別人比他強。「
他抬起眼，看著林振邦：「你兩樣都占了。「
林振邦沒說話，把那張圖折好，揣進兜里。燉肉的香飄上來，他卻沒胃口。
「這圖，「他說，「我不要。「
劉衛星筷子頓在半空：「什麼？「
「我要用最爛的那箱料。「林振邦端起酒杯，沒喝，只是看著杯底渾濁的酒液，「我要是連紅叉區的料都干不出來，就算考上，也是靠運氣。以後局裡的考官，可不會給我挑好料。「
劉衛星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裡帶著點複雜，像是看見了什麼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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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當年蘇明遠也是這麼說的。「他放下筷子，「蘇明遠也是這麼犟，圖給他，他不要，說'靠圖紙考上，不如靠手藝考上'。「
「結果呢？「
「結果他考了第三。「劉衛星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但他是用74年的料考的。倉庫老保管跟他關係好，偷偷給換了箱。這事……沒幾個人知道。「
林振邦的手停在杯沿上。
原來蘇明遠也不是全憑本事。原來那張圖，本身就是個陷阱——用了，考上也不乾淨；不用，就得面對馬長貴親手挑的廢鐵。
「馬長貴知道這事嗎？「他問。
「知道。「劉衛星的聲音冷了下來，「所以他更恨。恨蘇明遠走了，恨自己當年被人陰了，恨現在——「他抬眼，「又冒出來一個你。「
話音未落，門口的風帘子「嘩啦「一響。
馬長貴帶著兩個人走進來，都是車間裡的老油子，身上還帶著機油味。馬長貴一眼就看見角落裡這兩人，腳步頓了一下，嘴角扯出個弧度，徑直走了過來。
「喲，小劉請客？「馬長貴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盤燉肉，「挺豐盛啊。頂替工待遇不錯嘛。「
他身後一個人笑了一聲：「馬主任，人家這是拜師宴吧？趙鐵山的高徒，將來是要考選拔的，提前巴結巴結。「
劉衛星的臉沉了下來，手往桌子底下摸——林振邦知道，他摸的是酒瓶子。
林振邦按住他的手。
然後，林振邦端起自己的酒杯，站了起來。
酒杯不大，二兩的容量，酒面晃著，映著燈泡昏黃的光。他走到馬長貴面前，站定，腰杆筆直。
「馬主任，我敬您一杯。「
馬長貴挑了挑眉毛，沒接。
「我聽說，您1973年考過選拔。「林振邦的聲音不高，但飯館裡忽然安靜了，連煤爐子的咕嘟聲都顯得格外響，「台階軸，同軸度0.02。那是咱們廠第一次有人考這個精度。您沒考上，是廠里的損失。「
馬長貴的臉僵住了。
「明天我也要考這個。「林振邦舉著杯子，沒放下，「我要是過了，說明您當年定的規矩還在，手藝沒斷。我要是沒過——「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馬長貴的眼睛：
「說明我這頂替工，確實不配。這杯酒，我幹了。您隨意。「
說完，他一仰頭，二兩老白乾灌進喉嚨，辣得像吞了一把火。他把杯底往馬長貴面前一亮，轉身回到座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燉肉，嚼得很慢。
馬長貴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幾次，像是被人當眾扒了衣服，又像是被人架上了高台。他手裡沒酒杯，只能幹站著，身後兩個人的笑早就僵在了臉上。
「……好。「馬長貴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轉身走向另一張桌子，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誰的心口上。
劉衛星在桌底下沖林振邦豎了個大拇指，手心全是汗。
一瓶酒見底，兩人都沒再提剛才的事。
劉衛星的話多了起來，說起膠東鄉下的老娘，說起村口那條夏天能摸魚的河，說起他哥從房頂上摔下來的那個下午。林振邦大多時候聽著，偶爾應一句，卻把那條河、那個瘸腿的哥，都記在了心裡。
「林振邦。「劉衛星忽然開口，「明天驗收，趙師傅不在。「
林振邦的腳步頓住了。
「什麼意思？「
「我剛聽倉庫老保管說的。「劉衛星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厂部臨時通知，明天上午有個安全檢查組來，趙師傅是八級工，必須陪同。驗收……由馬長貴主持。「
林振邦站在路燈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他摸了摸兜里那張倉庫圖，又摸了摸另一邊兜里那把磨好的刀——刃口上那道白線，在黑暗中仿佛還泛著光。
「知道了。「
兩人走到車間門口，分了手。劉衛星往宿舍走，林振邦卻沒動，他站在原地，看著車間方向。
工具庫的燈，亮著。
他走過去，推開門。趙鐵山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堆零件，正在組裝一個鐵灰色的東西。聽到門響，趙鐵山頭也不抬：「酒喝完了？「
「喝完了。「
「過來。「
林振邦走近，蹲下去。地上那堆零件漸漸顯出一個輪廓——是一套定位夾具，比蘇明遠筆記里畫的更複雜，底座上刻著細密的刻度，三個支撐點可以獨立調節。
「蘇明遠當年靠這個考了第三。「趙鐵山的聲音在庫房裡迴蕩，「我重新做了一套，精度比他那個高半級。「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從兜里摸出一把黃銅鑰匙，「啪「地拍在夾具底座上。
「這是工具庫後門的鑰匙。明天早上五點，你來取。夾具我鎖在第二個柜子里。「
林振邦接過鑰匙，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
「師傅，「他抬頭，「您明天……「
「我不在。「趙鐵山打斷他，眼神比平常深，「馬長貴主持驗收。局裡來的人旁觀。「
他頓了頓，忽然伸手，在林振邦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按進骨頭裡。
「聽著。明天用你自己的刀，用我給你的夾具，用馬長貴挑的料。三件台階軸，零廢品。「
「我要你——「趙鐵山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當著局裡人的面，讓他量不出一個'不'字。「
窗外忽然閃過一個人影，匆匆走過工具庫的窗戶。趙鐵山和林振邦同時轉頭看去，那人已經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雪地上兩行淺淺的腳印，很快被新落的雪蓋住。
趙鐵山的眼神冷了下來。
「走吧。「他說，「回去睡覺。明天——「
他沒說完，轉身走向工具櫃，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堵牆。
林振邦攥著那把鑰匙，站在原地，直到趙鐵山的身影消失在柜子後面。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夾具，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兩行正在消失的腳印。
誰在外面？
他沒有答案。但他知道，明天的考驗，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和鑄件之間的較量。
林振邦頭也沒抬，手裡正比劃著名蘇明遠那本缺頁的筆記：「沒空，要磨刀。「
「磨個屁。「劉衛星一把按住他的圖紙，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關於明天的事。馬長貴。「
林振邦的手停住了。
他抬頭看了劉衛星兩秒。劉衛星臉上沒有平日那種鬆散的笑意，眼角繃著，像根拉緊的弦。
「……幾點？「
「七點。別穿工服，顯眼。「
廠門口的小飯館只有四張桌子，牆上熏得發黃，煤爐子上燉著一鍋肉，咕嘟咕嘟響。劉衛星熟門熟路，挑了最裡頭靠牆角的位置，背對著門。
林振邦坐下，沒看菜單，直截了當：「你知道多少？「
「急什麼。「劉衛星招呼老闆，「一盤燉肉，一盤辣炒蛤蜊，一瓶老白乾。先吃著。「
酒菜上得很快。劉衛星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酒液渾濁，一股糧食酒的烈性味兒衝上來。林振邦沒動筷子，盯著他。
劉衛星端起杯子，沒喝，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我哥，你聽說過吧？「
「瘸腿那個。「
「嗯。「劉衛星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沒進眼睛，「他當年也在這車間，跟蘇明遠一個宿舍。蘇明遠考上走之前，留給我哥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牛皮紙，巴掌大，邊角磨得起毛，在桌底悄悄塞過來。
林振邦接過，在膝蓋上展開——
是一幅手繪的倉庫平面圖，歪歪扭扭的線條，標著十幾個貨位編號。其中七個貨位畫著紅叉，旁邊寫著「72年入庫，砂眼密集「；另外三個貨位畫著圈，寫著「74年新料，質密「。
「積壓鑄件。「劉衛星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煤爐子的咕嘟聲蓋住，「馬長貴明天給你的料，是從紅叉區里挑的。他昨天親自去倉庫點的貨。「
林振邦的手指猛地收緊，紙面在掌心皺出一道痕。
「他憑什麼？「
「憑他是車間主任。「劉衛星灌了口酒，辣得齜牙，「1973年，他也考過選拔。實操考的就是台階軸，跟你明天一樣。他差兩分——不是理論，是實操。他量的尺寸全對，可驗收的時候，局裡來的考官用標準量具一量，全超差。後來才知道，他那把卡尺被人動了手腳，零位偏了零點零五。「
林振邦瞳孔縮了一下：「誰幹的？「
「不知道。「劉衛星夾了塊肉，嚼得很慢，「反正從那以後，馬長貴最恨兩件事。一，別人提考試。二，別人比他強。「
他抬起眼，看著林振邦：「你兩樣都占了。「
林振邦沒說話，把那張圖折好，揣進兜里。燉肉的香飄上來，他卻沒胃口。
「這圖，「他說，「我不要。「
劉衛星筷子頓在半空：「什麼？「
「我要用最爛的那箱料。「林振邦端起酒杯，沒喝，只是看著杯底渾濁的酒液，「我要是連紅叉區的料都干不出來，就算考上，也是靠運氣。以後局裡的考官，可不會給我挑好料。「
劉衛星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裡帶著點複雜，像是看見了什麼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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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當年蘇明遠也是這麼說的。「他放下筷子，「蘇明遠也是這麼犟，圖給他，他不要，說'靠圖紙考上，不如靠手藝考上'。「
「結果呢？「
「結果他考了第三。「劉衛星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但他是用74年的料考的。倉庫老保管跟他關係好，偷偷給換了箱。這事……沒幾個人知道。「
林振邦的手停在杯沿上。
原來蘇明遠也不是全憑本事。原來那張圖，本身就是個陷阱——用了，考上也不乾淨；不用，就得面對馬長貴親手挑的廢鐵。
「馬長貴知道這事嗎？「他問。
「知道。「劉衛星的聲音冷了下來，「所以他更恨。恨蘇明遠走了，恨自己當年被人陰了，恨現在——「他抬眼，「又冒出來一個你。「
話音未落，門口的風帘子「嘩啦「一響。
馬長貴帶著兩個人走進來，都是車間裡的老油子，身上還帶著機油味。馬長貴一眼就看見角落裡這兩人，腳步頓了一下，嘴角扯出個弧度，徑直走了過來。
「喲，小劉請客？「馬長貴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盤燉肉，「挺豐盛啊。頂替工待遇不錯嘛。「
他身後一個人笑了一聲：「馬主任，人家這是拜師宴吧？趙鐵山的高徒，將來是要考選拔的，提前巴結巴結。「
劉衛星的臉沉了下來，手往桌子底下摸——林振邦知道，他摸的是酒瓶子。
林振邦按住他的手。
然後，林振邦端起自己的酒杯，站了起來。
酒杯不大，二兩的容量，酒面晃著，映著燈泡昏黃的光。他走到馬長貴面前，站定，腰杆筆直。
「馬主任，我敬您一杯。「
馬長貴挑了挑眉毛，沒接。
「我聽說，您1973年考過選拔。「林振邦的聲音不高，但飯館裡忽然安靜了，連煤爐子的咕嘟聲都顯得格外響，「台階軸，同軸度0.02。那是咱們廠第一次有人考這個精度。您沒考上，是廠里的損失。「
馬長貴的臉僵住了。
「明天我也要考這個。「林振邦舉著杯子，沒放下，「我要是過了，說明您當年定的規矩還在，手藝沒斷。我要是沒過——「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馬長貴的眼睛：
「說明我這頂替工，確實不配。這杯酒，我幹了。您隨意。「
說完，他一仰頭，二兩老白乾灌進喉嚨，辣得像吞了一把火。他把杯底往馬長貴面前一亮，轉身回到座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燉肉，嚼得很慢。
馬長貴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幾次，像是被人當眾扒了衣服，又像是被人架上了高台。他手裡沒酒杯，只能幹站著，身後兩個人的笑早就僵在了臉上。
「……好。「馬長貴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轉身走向另一張桌子，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誰的心口上。
劉衛星在桌底下沖林振邦豎了個大拇指，手心全是汗。
一瓶酒見底，兩人都沒再提剛才的事。
劉衛星的話多了起來，說起膠東鄉下的老娘，說起村口那條夏天能摸魚的河，說起他哥從房頂上摔下來的那個下午。林振邦大多時候聽著，偶爾應一句，卻把那條河、那個瘸腿的哥，都記在了心裡。
「林振邦。「劉衛星忽然開口，「明天驗收，趙師傅不在。「
林振邦的腳步頓住了。
「什麼意思？「
「我剛聽倉庫老保管說的。「劉衛星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厂部臨時通知，明天上午有個安全檢查組來，趙師傅是八級工，必須陪同。驗收……由馬長貴主持。「
林振邦站在路燈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他摸了摸兜里那張倉庫圖，又摸了摸另一邊兜里那把磨好的刀——刃口上那道白線，在黑暗中仿佛還泛著光。
「知道了。「
兩人走到車間門口，分了手。劉衛星往宿舍走，林振邦卻沒動，他站在原地，看著車間方向。
工具庫的燈，亮著。
他走過去，推開門。趙鐵山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堆零件，正在組裝一個鐵灰色的東西。聽到門響，趙鐵山頭也不抬：「酒喝完了？「
「喝完了。「
「過來。「
林振邦走近，蹲下去。地上那堆零件漸漸顯出一個輪廓——是一套定位夾具，比蘇明遠筆記里畫的更複雜，底座上刻著細密的刻度，三個支撐點可以獨立調節。
「蘇明遠當年靠這個考了第三。「趙鐵山的聲音在庫房裡迴蕩，「我重新做了一套，精度比他那個高半級。「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從兜里摸出一把黃銅鑰匙，「啪「地拍在夾具底座上。
「這是工具庫後門的鑰匙。明天早上五點，你來取。夾具我鎖在第二個柜子里。「
林振邦接過鑰匙，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
「師傅，「他抬頭，「您明天……「
「我不在。「趙鐵山打斷他，眼神比平常深，「馬長貴主持驗收。局裡來的人旁觀。「
他頓了頓，忽然伸手，在林振邦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按進骨頭裡。
「聽著。明天用你自己的刀，用我給你的夾具，用馬長貴挑的料。三件台階軸，零廢品。「
「我要你——「趙鐵山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當著局裡人的面，讓他量不出一個'不'字。「
窗外忽然閃過一個人影，匆匆走過工具庫的窗戶。趙鐵山和林振邦同時轉頭看去，那人已經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雪地上兩行淺淺的腳印，很快被新落的雪蓋住。
趙鐵山的眼神冷了下來。
「走吧。「他說，「回去睡覺。明天——「
他沒說完，轉身走向工具櫃，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堵牆。
林振邦攥著那把鑰匙，站在原地，直到趙鐵山的身影消失在柜子後面。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夾具，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兩行正在消失的腳印。
誰在外面？
他沒有答案。但他知道，明天的考驗，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和鑄件之間的較量。